《夜影》什骨消

6、第五章 刀尖上的舞蹈

　　人鱼公主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类的双腿
　　看似轻盈的步伐
　　承受着刀尖上行走的痛楚
　　这种悬荡在痛苦和快乐之间的幸福
　　她没有勇气去拥有

　　逝去的时光如从手指缝间滑落的恒河之沙般再难拾回，就这样过去了，那一个孤独而迷茫的清晨与黄昏。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时光无情催人老，尽管尚处在21岁的花样年华，可是时间是怎样爬过了皮肤，只有她自己最清楚。眼角和眼眶都留下了一丝小小的细纹，惨白的青春，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也将要弃她而去。时光本是公平之物，无论贫富，它都依循着它固有的步伐。可是有人却说，时间大神一直玩弄我们于股掌之上，趁我们快乐之际，偷去我们时间，在我们悲伤当儿，又把时间还给我们。十多岁时的她每过一天都觉得度日如年，从没想到能苛活到现在，可如今坐看云展云舒，悠悠地也已走过五个寒暑。

　　时值已是秋分，飒飒秋风起时，落叶飘飘。她的心境相较于五年前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面上的神色变得平和，不再如玄冰一样淡漠，和系上的同学也有泛泛的交谈，并且开始学会在唇边保持着客套有礼的笑容。她将她的心闭锁得更紧，真实的情绪再不在人前无谓地展现，连侯千仪也淡淡地说，她越来越像他。

　　她怎么及得上他，他隐藏自己的修为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她，充其量不过是他的影子而已。

　　记得三年前，她拒绝他的安排进入那所在全国赫赫有名的高校深造，犹自选读了这所二流大学的中文系。

　　这也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直接违逆他的意愿。

　　当时待她拿到那所名不见经传的，他所认为的野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背对着她，傲然而立的他沉默了许久。

　　她从没看到他对任何人生气，他也曾淡淡地说过，这世上没有谁能令他有情绪上大大的起伏。

　　可是，那一次她却隐隐觉得她有史以来从未曾有过的任性和叛逆似乎激怒了他。

　　“你是故意令我难堪的，是吗？”

　　良久，她才听见他绷紧的，淡而倦的声音。

　　他是这样看她的，她太令他失望，是不是？涣散的眼没目的地漫游，不愿意去读那所名校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由于它地处北方的某大城市，和他隔着千里之遥，她不愿意离开他，也不愿意就这样被他放逐。

　　“中文系，读来有什么用？难不成你想当作家，年纪轻轻就落下腰腿酸痛的职业病？”他冰冷的语气，充满着无尽的揶揄和嘲讽。

　　她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什么，她的心事他最好永远也不要知晓。

　　“随便你吧，你已经成年，也该试着为自己的将来作出正确的抉择。”撇下这句话，他淡漠地走出她的视线之外。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都没再和她说话。他从来都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即使是发怒，也不会有任何过激的暴烈行为。她也实在不值得他大动肝火，仅仅是将她弃若敝屐般丢在一边不闻不问一个月，她的心，在热气蒸腾的酷暑，也已觉得如置冰窖之中。

　　直到开学前两天，他将一款SONY ERICSSON 2800C手机递给她，也只淡淡地说了句：“你以后也许用得着。”

　　她并不知晓这部新款手机的价格，是在同室女生羡慕的怕惊呼声中她才知道它的昂贵。漂亮的外形附带130万像素的镜头，3G视像通话，MP3播放的强大功能令它的售价直逼4500元。4500元也许对于身家过亿的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在这所平民大学，却接近学生们一年的学费。

　　而挣钱的艰辛，她已越来越能体会。本科毕业又怎样？在这个事事讲交情，拉关系，人际交往“泛血缘化”的社会，一纸大学文凭在用人单位眼里轻得没有任何说服力。有能力之人尚且怀才不遇，何况成天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她？高她一届的师姐不久前找到和古夜影同室的干妹妹，哭诉其被皮包公司那丧尽天良的老板拖欠三个月工资的血泪经历。而古夜影仅有的两次暑期兼职家教的工作也经受了颇不令人愉快的遭遇。不是雇主延长钟点，克扣薪资，就是男主人色心大起，毛手毛脚。有一天看报纸，说的是欲求不满的中年男子借请家教为名，□□了好几名正处在花季的女大学生，至今才被抓捕归案。这则新闻害古夜影心感戚戚了好几天，再不敢去找类似家教那种登门拜访的工作。

　　相较于为得五斗米，折弯了腰也不易求到的她，他的公司规模却越来越大。都20多岁了还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每念及此，古夜影都为自己微薄的能力感到羞愧。

　　就快升入大四，大三的学生人人都在为联系实习单位绞尽脑汁。同系的女孩子皆欣羡着她不用辛苦寻求实习工作的好命，可是谁又知道她内心那不得已的苦衷，她怎能就这样轻易地向他妥协和示弱，她并不想成为他公司里一件不具任何意义的摆设。像他说的，文学的价值在哪里，不是实用科学，无法直接推动社会的发展，至于陶冶人的情操，人内心的强大在于自身的修炼，外物的影响其实甚微。

　　所以他一直以轻嘲的眼光看待她选择的专业，而她也不想待在他的公司白支薪水。

　　这所大学的教学松垮，授课老师的精神面貌很是懒散，普遍学生的家境都很一般，想到国外留学的人自然不是很多。他们谈论的话题都很实际，像是毕业后的就业问题，有无必要陪自己的恋人待在同一城市共谋发展，或是就近工作后是继续和父母同住还是索性搬到外面享受一个人那逍遥无管束的生活……

　　平凡人是没有资格作梦的，正如贾府的焦大决计不会爱上大观园里的林妹妹。

　　当初之所以会选择中文系并非是她有多爱文学，而是因为这门课程相对而言比较清闲，使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躲在图书馆，弹指一瞬间，一下午的时间便这样消磨过去了，可是这过往的悠闲换来的是如今平平的成绩和对未来的路如何延续的一片茫然。

　　由于周一到周五她都得待在学校，所以和他见面的机会越发稀少。霜叶红于火，上着离人泪，飒飒秋风起，飘然落湖内，秋水本无波，遽而生涟漪。涟漪有代谢，深情无休止。霜叶秋水两无言，空余波光潋滟秋风里。这几年，离别成为她和他之间最主要的内容。最初那两年的住校生活，没有他的夜，她真是一点儿都不能适应。加上同室的七个女生，使得她不再可能拥有一个人独处的空间，如果可以选择，她真不愿意长大。虽然她从没享有真正的童年，可是一天天增长的年龄在别人眼中却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女孩。她应该学会避嫌，他拥有他的来时去时路，她若同行，命运又该如何？

　　然而她会有离开的一天吗？不，不可能的，正如TAGORE在GITANJALI里描述的，是他带着她穿越诞生和毁灭，此岸和彼岸，无论他将引领着她去往何处，是他，都是他，她永恒生命的唯一伴侣……是他让她在众生的游弋中永不失去与他相连的福祉。

　　每一次与他分别，哪怕只是有短短几天，那绵绵离恨便如春草，更行更远更生，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难以尽数的离愁别恨使得她“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有一天她也会抑郁而终吗？因着心中那不可言说的，此生坚守着的最大秘密。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这一场没有开始和结局的折子戏，他将眉目掩去，演的不是自己，而她却穿上凤冠霞衣，投入全部情绪。

　　今年的秋天，很少见到太阳，除了灰蒙蒙、阴沉着脸的幽怨的天，便是从早下到晚，丝绵而黏腻的毛毛细雨。入夜熄灯后，听着上铺女生那有规律而细微的轻鼾声，她真是羡慕她们的好眠。而她，从离开他到学校生活的第一天起，便再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眠。尤其是在那秋雨潺潺的夜晚，窗外的梧桐树和着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梧桐树叶是心形的，于是第二天清晨她便会看到那宛如少女之心的叶片上还存留着昨夜那尚未干涸的残泪。遍地都是狼籍的黄叶，瑟瑟秋风拂面，一股凉意油然而生。

　　她全身气血循环不畅，17℃以下的气温便会令她的脚冻得像冰棒。白天倒还稍好一些，到了晚上便会痛苦得辗转反侧，整夜都难以入眠。和他在一起的时日，每晚他都会细心地叫陈妈为她煮一碗黑糖姜汤，让她睡前饮用，并且熬制以黄芪、当归做底的药汤供她泡脚，离开他之后，她再没办法令她的手脚感觉到温暖。

　　那许多个漫漫长夜，她躺在床上，翻身都不敢太勤，唯恐惊扰到其它人的睡眠。她只能无助地清醒着，望着那幽冷的秋月，任那冰凉的光，勾引出她内心最深的悲伤。

　　不久前的中秋之夜，恰缝周末，他不在她的身边，桌上只留下他送给她的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这十五的月亮偏是少有地特别大，又特别圆。那盒名店售出的月饼，她一口都没吃，只有那别离之悲如藤蔓般在内心某个角落疯狂滋长。万家团圆的中秋夜，唯独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歌中唱着明月千里寄相思，然而在明月那端谈笑自若、尽享合家之欢的他又岂能窥见明月这边她那孤苦凄恻的面容？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哀婉的旋律在心中萦绕，即使在梦里，那冰冷的月光也不肯放过她。

　　四周悄然无声，高墙如铁壁遮挡住她的视线，手抚上去，是潮润的青苔。走了又走，寻了又寻，出口在哪里，她找不到，寒凉的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襟，孤冷的月发出幽凉的光。

　　总是立在车站痴痴地等，锐急的气笛鸣过，没有一辆能载她远行的火车。手上空空如也，站在猛烈灼热的太阳光下，只觉得头昏，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昏茫和模糊。

　　波涛汹涌的水面，她惶急地飞奔，一如身后穷追着凶狠的恶兽，可是依然来不及，躲不过，脚下湍急的流水吞没了她，冷得浸骨的水狠命地涌进她的嘴里，欲喊无声。

　　那晚醒来，窗外月色如银，夜色凉如水，而枕边泪痕犹在。真的很羡慕那些梦醒之后了无痕迹的人，而她，即使在梦里，也能清楚地看见自己那寂寞孤独的身影，映显在苍漠幽冷的月光下。从来不能遗忘梦的内容，每个零散的细节，全都历历在目。王医生说这是神经衰弱的迹象，让她保持轻松平和的心态，不要刻意将自己置于假想的紧张环境里。

　　她一直患有轻度的抑郁症，虽然不需要吃药，王医生告诫他说这是一种以忧郁和厌世为心理特点的精神性疾病，诱因为明显的心理创伤。这么多年来断断续续地接受着心理辅导，因为他的坚持。

　　每次去都叫王医生把厚重的窗帘放下，有意无意地躲着那晃眼的日光，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默然地听着那空白磁带的转动声。连催眠也无法诱使她说出隐藏在内心深处那沉睡已久的古老的秘密。她知道，没有人能助她从暗夜中走出，黑色的世界令她的心倍感安然。

　　这几日的雨时落时停，不干脆得像难以割舍的旧情。秋天是宜于伤感的季节，据中医学“天人相应”的理论，肺属金，与秋气相应，肺主气，可呼吸，在志为忧；西方医学研究则证明，在人的大脑中，有一个松果体腺体，分泌“褪黑激素”，诱人入睡，使人消沉抑郁，而阳光的照耀则会使其分泌减少。这种“褪黑激素”的相对增多抑制着甲状腺素、肾上腺素的分泌，它们负责唤起细胞工作，减少后细胞瘫痪罢工，人们就会情绪低落，多愁善感，这便是悲秋的科学缘由。

　　而她却如一朵春之花，总是开在秋的边缘。四季的变更，对她而言并无太大的分别。她的心，常常闻到的是山楂苦涩的气息，周遭是干枯的荆棘，“棒状的植物，给明净的天空绘出黑色的图案”，回响在耳边的是足下这片沉默的土地随着她孤独的脚步发出的寂寥的悲叹，无论何时，她都恒总的住在秋的悲凉里。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情到深处，千言万语犹诉之不尽。一直沉默而隐忍着的，有时恰是刻骨铭心的一生之恋，洗净铅华的真爱本就一个字，哪里又需要那么多花边的缀饰。

　　“在海的深处，水是那么蓝，象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奇妙的深海世界，美丽高贵的海的女儿恋上人间那有着一对大黑眼珠，英俊的王子，用她全世界最优美动听的声音换取人类的双腿。每一个轻盈优雅的舞姿承受着刀尖上滴血的痛苦，她舍弃人鱼那三百年的寿命渴盼着王子的爱，以求得分享他那不灭的灵魂，最终却在王子新婚的那一夜，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哀怨地化作海上冰冷的浮沫……

　　人鱼是没有眼泪的，也失去了说话的权利，注定了她对王子的暗恋有一种残忍的美丽，就如忍字头上那把锋利的刀，深深地剜进她柔软的心。

　　那无言的牺牲，粗心的王子从头到尾都无从知晓，而她离去时连一个苍凉的背影也没能留下。

　　她爱他远胜于自己的生命，这无声的爱有着那般沉默而汹涌的力量，最终却没能带给她想要的幸福。

　　ANDORSON那充满想象力的诗意而伤感的语言如一曲恋之悲歌，深深触动着每一个读过这则童话的人的心。这个出生于一个鞋匠之家、父亲早逝，母亲再嫁的男孩，有着一张粗陋鄙俗的脸，笔端却流曳出那么纯净、优雅而美丽的文字。他的作品，是这世上仅存的童话。她从没有过童年，可是格林童话她是不爱看的，无论是灰姑娘还是白雪公主，于危难关头拯救她们的总是王子，通通寄寓着全天下怀春少女那苍白而肤浅的幻梦，如蜘蛛结的网，一经现实的风吹雨打，便只剩下徒然的虚空，而安徒生的童话没有无缘无故的悲和喜，他将自己的人生经历浓缩在忧郁又不失昂扬的文字里，让每个故事都焕发出珍珠般闪闪生辉的爱与美、真与善之光。他用自己那干净纯洁的赤子之心，救赎着每一个现代人粗粝僵硬的灵魂，带领着他们如海的女儿那般飞向永恒的天国。

　　今天是周六，这大多数学生离校返家的日子，也是她的归期。依照惯例，每个月的一天她都会搭乘公车，在摇晃颠簸中度过一个多小时的光阴，去探望那孤独地长眠于黑暗世界的周婆婆。

　　这个阴冷的秋日的早晨，天空又下起了绣花针似的绵绵细雨，整座山都似笼上一层轻愁般的面纱。周婆婆的坟丘上生着枯黄的衰草，在凄冷的风中轻轻地抖颤。在这无人的荒野，很自然地想起那首凄诡的诗：白杨树上一阵鸦啼，白杨树上叶落纷披，白杨树下有荒土一堆。亦无有青草，亦无有墓碑；亦无有蛱蝶双飞，亦无有过客依违，有时点缀荒野的暮蔼，土堆邻近有青磷闪闪，埋葬了也不得安逸，髑髅在坟底叹息；舍手了也不得静谥，髑髅在坟底饮泣，破碎的愿望梗塞着我的呼吸，伤禽似的震悸着他的羽翼；白骨放射着赤色的红焰——却烧不尽生前的恋与怨，白杨花西风里无语，摇曳，孤魂在墓窟的凄凉里寻味，“从不享，可怜，祭妇的温慰，再有谁念我生平的梗概！”

　　“周婆婆，我来看你了，隔了这么些天，你寂寞吗？”在坟前摆置上周婆婆生平最爱吃的绿豆桂花糕，香芋板栗糕这些软糯香甜的小点，萧瑟的风中，古夜影翩然凝立的身影为这寂寥荒凉的野景更添染了几分凄然。

　　排成一字的雁群悲鸣着飞过灰色的长空，古夜影看见坟旁躲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的花，这些花从早到晚，由春至冬寂寞地开放，又寂寞地死亡。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她对他的爱一直无家可归，它的头上找不到屋顶。I am only waiting for love to give myself up at last into his hand.她不是美人鱼，可是她却只想浮游于他的心海。正如TAGORE所说的那般：“是他，那最深奥的，用他深隐的触抚唤醒我。是他，将他的神符放在这眼上，又欢快地在我心弦间弹奏出种种悲喜的乐调。是他，用闪动的金银蓝碧之光织就梦幻的丝网，让他的足从褶皱里伸出，在他的触抚下我忘记自己。岁月穿梭，永远是他，以不同的名号、各异的形貌、众多的苦乐来打动我的心怀。”

　　山上有一匹瀑布奔流而下，在这无人玩赏的时光，像一首离群索居的诗，像一缕旷野的孤魂，幽咽着如梦般飘忽不定的歌声，像她对他的爱，唯一的听众只得沉寂。

　　她终究不是美人鱼，不能如人鱼那般永远无声地隐忍着对王子炽热而深沉的爱，直到生命的尽头。她没有那么地伟大，有人说：真爱一个人会上瘾，爱的愈深伤的愈重。因为爱情并不真的能够不求回报。它可以宽容，可以奉献，却绝对不能没有回应。

　　“周婆婆，我究竟该怎么做？”古夜影哀哀地低语，心如刀割。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瘦因缘此瘦，羞亦为郎羞。他总爱嘲笑她弱不禁风，他不会知道，在绵绵无绝期的刻骨相思的折磨之下，她永远难有丰润之日。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份求不到又割舍不断的炽情烈爱究竟该如何拾掇，苍天也无语。

　　有意在离住所还有一站车程的地段下车，雨总算停了，太阳羞涩地探出头。这难得的，雨季里的阳光，令每个过往行人灰扑扑的脸上多了抹亮色。

　　“When I give my heart/ it will be complately/ or I ’ ll never give my heart……”路边的音像店传出这个磁性而忧伤的女声，带着直击灵魂的冲力。

　　“小姐，请拿一张你们正在放的CD给我。”

　　“好的。”

　　接过营业员微笑着递给她的CD，原来是一盘爵士乐老歌精选辑。这种以即兴、随意、抒情、委婉为特色的音乐是他偏爱的类型。她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说这种音乐最大魅力在于变奏，不断有新元素的加入和新灵感的涌现，不断有激情，即使是最后一个音符，依然绵绵不绝，让你误以为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爵士乐是灵魂的自由之舞，他说。她想，爵士乐的多变性，是深得他心的。

　　有人说：爵士和酒吧一样，都是寂寞者的伤心小站，的确如此。这种19世纪末产生在新奥尔良街头、脱胎于黑人灵歌的音乐形式，即使在奔放洒脱的演绎方式的掩盖下，仍然有一种难以驱散的忧伤，但它也跟酒精一样有着抚平伤口、麻痹人心的魔力，在那慵懒随意、“反叛得别出心裁”的音乐声里，听者真的会产生一种似醉非醉的微醺感觉。

　　“小姐，你回来了，稍等一会儿，饭马上就做好了。”陈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呢？”

　　“屈先生约了俱乐部的朋友打高尔夫球，叫你中午不必等他吃饭。”

　　“那我也不吃了。”古夜影的心一寸寸地黯沉，总有比她更重要的事，他的心从不肯放在她心上。

　　“不行的，少爷嘱咐过我一定得叫你吃饭，连菜式他都安排好了。”

　　“那中午吃什么？”

　　“我炖了盅黄芪枸杞乳鸽汤，一份香菇木耳豆腐羹，另外还有一份桂圆蒸蛋的甜点，少爷说你那几天刚过，需要好好补一补，还说你吃不惯油腻，叫我做了这些清淡的家常小菜。

　　的确是比较清淡了，然而仍是太多。他就是这样，以他惯有的霸气演绎着一种特别的温柔，即使是这种没经过包装的温柔，也如一柄锋锐的利刃，在她已伤痕累累的心间，再插上致命的一刀。

　　扶着楼梯盘旋而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在某部电视剧里听过的一句台词，说是常常一个人吃饭的女人，将来很难得到真正的幸福。而幸福，是真的离她很遥远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随着“喵鸣”一声轻柔的低鸣，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在她的脚下磨蹭。她低下头，看到布鲁那双杏仁形的、有着和大海一样深沉的蓝色的眼，这两年多来，在这偌大的空宅，等待着她的也只有它。

　　不由得蹲下身，轻抚着它光滑柔软的被毛，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正读高三的她在房里温书，他如常地迟迟未归。受着几声凄厉如婴孩哭泣的惨叫的吸引，她来到客厅。

　　他回来了，脸上挂着懒懒的笑容，带着夜的气息。她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看到一只姿态狼狈、毛色灰暗、浑身散发出深深流浪气息的小野猫，步屐蹒跚地移动着。

　　迎视着她惊奇的眼，他只淡淡地说：“我带了一个小客人回来。”

　　小客人，难道是这只猫？看着那只被毛已经污秽到看不出本来颜色，瘦骨嶙嶙的猫咪，她默然，这样有洁癖的他，怎么会愿意将这样一只肮脏邋遢的猫带回家？

　　“catch me if you can！”这出自一位当红艺人之口的话实在太适合用来形容那令人琢磨不透的他。就像宇宙中那质量和密度极大的black hole，尽管人们不明究里，但在那巨大的引力下却无法逃逸，而黑洞是一个“死亡”的结果，没有光线也根本看不见，被其吸引的任何事物都将走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猫咪惊恐不安地走动着，她注意到它一瘸一拐的奇怪步姿。

　　“它的腿？”

　　“你还没有看到吗？”他嘲讽地笑着，“它的右后腿受了伤。”

　　“怎么会这样？”她在它跛瘸的后腿上看到尚未干涸的血迹。

　　“它伤得不轻，很可能是偷食家猫的食物时被主人发现狠打了一顿。”

　　“为什么原先喂它的人会如此狠心地丢了它？”猫咪那皮包骨头的纤瘦身形令她动容，那些餐风露宿、饥寒交迫的日子它是怎样咬着牙捱过？

　　“这有什么稀罕，喜新厌旧是人的天性，图一时之块买下它，改天厌倦了便扔掉，母亲都舍得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丢在路边，何况是一只猫？人本能地会千方百计地甩掉身边的负累寻求快乐安逸的生活，劣根性使然，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并不同情这只猫的遭遇，这从他脸上那满不在乎的神情可以看出，那他为何会大费周章地将它带回？

　　“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觉得它很亲切，就像——”他看着她不再言语，只那谜一般的眼神缠绕着她。

　　仔细端详着那只猫，它眼中那充满着猜忌、惊惧与怀疑的神情让她懂得了他方才那未尽之意。像不像四年多前的她？流露出同样浪迹街头的气息，周身充斥着对陌生人的警戒与敌意。那么，他带回它，又是基于有趣的猎奇心理，一如当年他从街上捡到半条命的她？

　　投向猫咪的眼益发哀戚，它和她原是有着一样的遭遇和同等的悲伤。

　　经过一番彻底的清洗，她看清了猫咪的本来面目。这原是只纯种的暹罗猫，它的毛很有特色，除了身体是白色和粉灰色之外，脸、耳、腿、脚、尾皆为淡淡的紫色。清秀呈V字形的脸上嵌着一双有着海之魂般清澈深蓝的眼，那如蓝玻璃般清亮的瞳似含着千言万语，她在它眼中看见自己忧伤的容颜。

　　“给它取个名字吧，叫起来方便些。”

　　该叫它什么呢？看着猫咪那幽蓝的眼，她苦苦寻思。

　　“不如叫它布鲁吧？”

　　“布鲁？”他漫不经心地笑笑，“是BLUE的音译吗？”

　　他用那样淡然的态度一语戳中她的心思，是的，布鲁是忧郁，忧郁是她宿命的颜色。

　　“就叫它布鲁吧，我不在家的时候它可以陪你。”

　　原来他一直知道她的孤单，她默默地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去她眼中无尽的哀伤。俄罗斯有句谚语说：唯爱与恐惧，无从隐藏。她这颗小星球受着他的强猛拉力，早已偏离原先的运行轨道。

　　多情去后香留枕，好梦回时冷透衾，闷愁山重海来深。独自寝，夜雨百年心。那一夜，窗外雨打芭蕉，落个不停，窗内的她翻来覆去，久难入眠。

　　披衣起床，信手拿起搁置在书桌上的一本书，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这个欧洲启蒙运动中最重要的思想家认为哲学思考能把隐蔽的心灵活动带出水面。休漠则认为推理和反省不是通往真理之路，而是slares of passions。还有人说：哲学是一条没有路的路。至于她，是比较认同三毛的观点的。即使是哲学家，他们也有着各自的主观情绪，他们的学说和推理方式并不适宜每一个人，她自有她的人生。

　　没有人能代替她自己去思考和抉择，这令她觉得痛苦。正如赫舍尔在《人是谁》一书中所说，思考和快乐不在同一个房间。有人认为哲学能将人从存在的僵化里治愈，可是拥有觉醒的心灵后，伴随而来的却是灵魂之苦。

　　印第安巫师唐望说：想要理解一切事物，那是不可能的。坚持要理解，就是没有考虑到身为人的基本命运。

　　理性只是一件非常渺小的事物，然而混沌的智慧她却不会。这种智慧不是基于理性，基于思考，而是基于生命本身。不同于洛克的感知限于人的肉眼，也不同于笛卡尔基于头脑思考的理性，它是一种生命内在视觉的洞见，源于每个人的内心。

　　单纯的思考无法令她到达真正的自我，从而总是站在人性的边缘，站在没有任何退路的地方。不能触及生活的真实，她的生命便失去了重心，出现了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

　　猫咪懒懒地躺在地上，舔着自己的毛，与她不同，它喜欢呆在阳光普照的地方。她呵着布鲁下巴的毛，猫咪陶醉地闭上眼，喉咙发出舒服的“咕咕”声。布鲁的性格大多数时候是沉静的，它喜欢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模样，眼里露出寻索好奇的孩子气。它有时也会觉得孤单吧？和她一样。有人说猫是女人今世的魂灵，女人养猫，是看镜中的自己。她的确喜欢看布鲁嘻戏玩耍的样子，它的快乐多少冲淡了她的孤单，而布鲁偶尔在静处沉默深思的表情又让她或多或少看见自己的影子。

　　“小姐，侯小姐的电话。”

　　是侯千仪吗？怎么会？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避免着和这个出身高贵的富家千金作任何正面接触，而身份矜贵的侯千仪也是有意无意忽略着她的存在。

　　“喂。”

　　“是夜影吧？我是NANCY，月恒回来后叫他打电话给我，他的手机一直关机。”

　　“好。”

　　“就这样吧，谢谢你。”

　　侯千仪对她一向是温文有礼的，那客套而疏远的态度在在提醒着她和他们不是同一层次同一级别的人，绝无可能融入他们的生活。

　　吃完饭陪陈妈洗碗，默默地看那飞溅的细流，她无言，陈妈也就不开口。跟他相处的时日长了，连佣人也练就了一身不爱饶舌的好本事。

　　“屈月恒和侯小姐感情一直很好吧？”

　　“应该是吧，要不少爷也不会大学刚毕业就和侯家小姐订了婚。虽说是双方家长的意思，可是依少爷的脾气，如果他不愿意，这世上怕没有一个人能令他点头。”

　　那么，自愿的他对侯千仪的确是另眼相看的，也许不是爱，让那般桀骜不驯如一匹野马的他爱上是一件太过奢求的事，但至少她在他心目中是特别而与众不同的。

　　“他们是从小就认识的，是吗？”

　　“是呀，屈侯两家是世交，老爷太太们有意让他俩玩在一块儿，说是长久的相处有助于培养和增进彼此的感情。少爷小时候的样子是人见人爱的，尤其是那双眼，跟口潭似的，掉进去就出不来。”

　　是了，他的眼一向有着蚀魂夺魄的魔力，每每四目相对，她都会呆呆地被摄去心神。

　　“记得有一次少爷不小心掉进一口废井，双膝跌得连骨头都现出来，那时候，他还这么小。”陈妈比了个手势，表示他的身高当时还不到厨房台面那么高，“他居然自己想办法爬出来，连哭都不哭。他读中学的时候，同校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看不惯他平时那么受女孩子欢迎，想合伙起来欺负他，少爷硬是打得他们全身挂彩，哀号不止。那些学生的家长还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但少爷却怎么也不肯认错，所得老爷罚他在客厅跪了一夜。”

　　他是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男人，从小便可见端倪。他的性子如同他那双如坚冰一样的眼，硬硬冷冷。

　　“陈妈，你刚才说有很多女同学喜欢他，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连邻校的小女生也疯狂到天天守到校门口，只为看少爷一眼。”

　　“里面就没有他喜欢的女生吗？”古夜影的语气含着几分哀怨与苦涩。

　　陈妈重重摇头，“那些女孩子送给他的玫瑰花、情书和巧克力，少爷要么直接拒收，要么就扔进垃圾筒。他说她们做事不经大脑，行为跟疯子和白痴没有两样。大学时他倒是交了几个女朋友，可都跟玩似的，最短的连一星期都没处到便分道扬镳了。这么些年，侯小姐待在他身边的日子算是最久的了。也难怪，侯小姐品貌双全，除去她，这世上配得上少爷的怕还真找不到了，你说是不是，古小姐？”

　　“也许是吧。”古夜影手中的碗一滑，差点摔到地上。“陈妈，我头有点晕，我想上楼去躺一会儿。”

　　“那你就快去吧，屈先生说你的身子单薄，平时一定得注意多休息。少爷一直没有兄弟姐妹，他对古小姐你就像亲妹妹一样，你的事，他可上心呢。”

　　亲妹妹？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把他俩的关系设定为单纯的兄妹关系？哥哥？她要的不是这个。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耕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髻并怡然自乐……”阳光静静地照进屋内，凭窗而立的古夜影默念着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觉得身处的这个世界是那么不真实，有部分物理学家认为桃花源是存在的，不过是位于人们所熟知的三度空间之外，这些空间向度和人类的生活空间是同时存在的，只是人类无法用肉眼“看见”。有时候她还真想掉入所谓的异次元时空，在那里她再遇不见他，这个宇宙中未知的黑暗能量。

　　她对他的爱过分倾斜，反而失去自己人生的重心，好像一个原子，绝大部分的空间都是空的，质量全部集中在一个中心点，即原子核上，她将所有的生命放在爱情这个点上，如原子核般扎实密集，穿不透也解不开。

　　全世界有那么多门技艺可供练习，然而她却偏偏爱上走钢索的感觉。百分之百地全神贯注，时时刻刻都紧绷着情绪，手上连平衡竿也不拿，不能增加她与转轴的距离，不能增加转动惯量，也没有较多的时间及时调整重心，抓不到平衡感，稍有不慎便会重重掉下，跌得粉身碎骨。

　　《心经》说“五蕴皆空”，一切如梦幻泡影，无须挂碍太多，如是，自能度一切苦厄。科学家也说世上一切物质皆由原子构成，借由不同元素中原子的不同组合方式造就出这千变万化的大千世界。人类由同一批原子构成，借着互动而交流，人的呼吸，说话，流汗甚而生老病死使身上的原子散逸出去，流浪在宇宙间，进入另一个组成元素与物质。因此科学家又说我们并未“拥有”身体感官这亿万颗原子，它们不过是偶然寄居在我们这副躯壳，正如老子所说“坐而不有，为而不恃。”

　　有本书上说，我们视线所及、感官所触，其实都是原子的移动聚合所造就的三教九流世界，我们一切的正负强弱情绪投射的对象，不过是短暂而偶然的排列组合。个体爆炸的远古星球产生了原子，它们以宇宙尘埃的形式进入地球，组成了万事万物，包括人体，人死后又会分解成元素，分解成原子，再归于尘土……

　　因此佛家又说，一切终归圮毁，无须执着、婆娑世界皆为幻象，终要过去。还有人说，爱一本书，爱一个人，爱墙边一株瞬间开放的花，爱一次偶然的错过和相逢，在这些仓促的爱中，生命的弥足珍贵，不说永远，也自是永远。

　　然而除了对他的爱，她却没有能力在其它的人生选项里穿梭，她的生命里没有其它的寄托和重心，在装满水的杯子里，再无可能注入新的水源。像泰戈尔说的，只要她一息尚存，她就会称他是她的一切。只要她一念不灭，她都会感觉到四处里都有他，并为每一件事向他祷告，时刻献上她的爱恋。只要她一息尚存，她就绝不把他隐匿。只要那锁链还有些许剩余，她就接受他意旨的牵制，他的意旨就会充满她的生命——他的爱就是这锁链。

　　爱原是能让人恢复到原有的完整和协调状态，且有着超越自我的力量，可是她对他那偏狭的爱却成为她灵魂的枷锁，使她沦为爱的奴隶。

　　来自寂寞灵魂深处般清扬幽远的箫声，那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如临风玉树般的身形面海而立，惊涛拍岸，她是他头顶那哀鸣不止的海鸥。

　　漫天花雨，闲卧树下看书的少年儿郎，她化作那纷飞的花瓣，凄凄地在洁白的书页间留下一滴殷红的血泪。

　　不管他以何种装束出现，仍不改他清俊的容颜，尤其是眉目间展放的几分冷然更是生生世世锁扣着她的心。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回……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甜美是梦里的光辉……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墙上的时钟定格在下午5点，她犹留恋着旧梦里的温馨，尽管黯淡是梦里唯一的光辉，梦中的相聚也是伤感。

　　客厅里散布着咖啡的浓香，她看到身穿黑色系带短风衣和黑色长裤的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生怕那抖颤的节拍震溢出她不欲让他知晓的心音。

　　“你刚睡没多久，我让陈妈别叫醒你，你晚上睡眠不好，白天多休息一下是好的。”细品慢饮着咖啡的他突地抬眼看她，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勾魂夺魄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在空气中游荡开来。

　　他是喜欢重度烘焙深炒的咖啡豆的男人，平时爱喝曼特宁和爪哇，个性化的意大利咖啡ESPRESSON也是他的首选。

　　“我也想喝一杯。”

　　“哦？”他的眉抬得高高，“你的失眠已经够严重了。”

　　“我想喝。”咖啡的浓苦和爱情的艰涩相比，究竟孰轻孰重，她想知道。

　　他深邃的眼投落到她平静的面容，不再说什么，开始磨粉。曾听他说过要做一杯好咖啡，磨豆是大有学问的，研磨的粗细必须与制作时间相配合。如果粉很细又煮得过久，咖啡多数会非常浓苦，失去芳香；如果粉很粗，煮的时间又不够，便会淡而无味，而且咖啡豆磨成粉后会急速氧化，失去应有的香味，因此咖啡豆最好即磨即冲。

　　她看见他将全脂牛奶用蒸气加压式咖啡机加热并将蒸气喷嘴移近杯面的位置打入空气，然而便有一层细密而蓬松的泡沫浮起。他再把磨好的咖啡粉放在机器的过滤器内，用专用压盖轻压咖啡粉以挤出里面的空气，待显示灯亮起后，按下出水开关，倒入适量的矿泉水。

　　“为什么要加牛奶？”

　　她看见他将热热的牛奶注入咖啡杯中，不禁皱眉。

　　“CAPPUCEINO本来咖啡和牛奶的比例便是1：1，你看这咖啡面上的牛奶泡沫和巧克力粉，多么漂亮。”

　　她默默地接过他递来的热气腾腾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禁在心里叹息，这的确已经不是属于她的爱情的味道。

　　电话铃声响起，屈月恒拿起话筒。

　　“喂，是千仪呀，找我什么事？”

　　不知那边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淡淡地看了古夜影一眼，然后才答了句：“没有，她没有告诉我。明天我有事，今晚我想早点休息。”他很快挂掉电话，走到她面前。

　　“下午千仪打过电话给我？”

　　“嗯。”

　　“为什么没对我说？”

　　“忘了。”

　　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从他的眼知道他是相信她的，这是他的好处，只要她肯说，他便不会怀疑她言语的真实性。

　　电话铃不识趣地再度响起，屈月恒的声音有些沉，显示出他的不耐。

　　“喂，是谁？”

　　她听见他略显厌烦的语气很快被一种彬彬有礼的口吻取代，“好，侯伯伯，既然是您亲自宴请，我一定赶来。”

　　“你今晚又要出去？”

　　他看着她，耸耸肩，潇洒又无所谓的样子，“没办法，侯老头子都发话了，不去未免太不给他面子。”

　　周末的夜一向都不可能完整，相对于她的黯然，他脸上没有太过懊恼的表情。他和她为时短暂的相聚时光，珍视的，从来只得她一人。

　　“还不到六点，做一些简单的菜式应该来得及。”他麻利地卷高袖管，走进厨房。

　　“你要在家里吃？”

　　“我是去参加晚宴的，在自己家都吃饱了，到那里难道光瞪着别人享用美食？侯家人在吃方面是很刁的，他们家的菜都颇有特色。”

　　“那你——”

　　“做给你吃的。”

　　是了，凡是他在家的日子，陈妈便会回到他父母居住的大宅，他一向不喜别人侵犯他的私人空间。

　　“我会照顾好自己。”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

　　“自己照顾好自己？”他轻嘲地笑着，招牌式的讽刺表情。“那好，告诉我你今晚准备吃什么？”

　　“我——”她一时语塞，他不在身边，她不自觉地会将自己凝固在不吃不喝的状态里，连活着都是多余。

　　“我就说嘛，你是又打算折磨你的胃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个健康的体魄。”

　　她无助地闭上眼，心里的悲伤深得已经无法用眼泪来表达。他难道不知道，她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不是这轻飘飘的空壳，而是那颗破碎的心。

　　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她真是不懂，既然他从来就漠视她的心，为何还要留住她的人苛延残喘？他就这么乐于看她的心一半在淌血，一半却又苦候着他的召唤？她的痛苦令他觉得有趣，是吗？

　　饭菜的香味很快弥漫在整间厨房，不期然的门铃声却响了。

　　会是陈妈去而复返吗？除了一周三次有屈宅派来的几个佣人料理这间屋宅的日常清洁外，他的私人领域绝少有外人踏足。

　　“月恒在家吗？”

　　迎头撞见的却是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古夜影呆了半晌，才轻应一声：“在，他在。”她侧身让侯千仪进门，空气中散发着馥郁神秘又华丽的东方辛香调香馨，正如圣罗兰这款名为“鸦片”的香水所预示的，那是一种传递诱惑、引人沉沦的味道。今天应该是一个比较盛大的PARTY吧？侯千仪裹着一件灰色银狐皮革大衣，内里是一件红宝丝缎连身V领长裙，搭配着同色系的晚宴丝缎手拿包，周身都洋溢着上流名媛那高贵不凡的贵族气质。

　　“是什么人？”屈月恒磁性有力的声音在厨房内扬起，他端着香喷喷的菜点走出来。

　　“是我。”侯千仪落落大方的笑容在看到屈月恒手中的碗筷时很快凝住。

　　“你怎么来了？”屈月恒的声音淡而冷，脸上的表情不见惊喜。

　　“你在家吃？”侯千仪的笑容很是勉强。

　　“哪敢？你父亲点名要我登门拜访，我能不识抬举吗？”屈月恒冷哼一声，目光淡冷地停落在侯千仪那无可挑剔的精致妆容上。

　　“千仪，你一向是个懂事明理的人，把你爸爸搬出来吓人，”他摇头，淡淡地说：“这种行为真不像你。”

　　侯千仪的脸有些惨白，但她到底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深吸了口气稳定心神的她冷静地说：“出席这次晚宴的都是市里很吃得开的政商界名流，对你公司的发展大有裨益，况且，里面也有一些和屈家长期关系良好的大客户，你怎么也应该和他们周旋一下。”

　　“千仪，你不是不知道我从不喜欢别人在旁边指手划脚，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是这段时间我们很久都没联络了——”侯千仪敏感地看了古夜影一眼，像是顾忌着她的存在，欲言又止。

　　“千仪，”屈月恒的语气放柔了些，“你我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女，各自有自的事要忙，没必要像其它男女朋友一样成天黏在一块儿，好了，你等一会儿，我上楼换套衣服。”他的视线淡淡地移到古夜影身上，叮咛了一句：“把这些都吃光，听到没？”

　　香气四溢的芋头咸粥和新月牛肉包看在古夜影眼里，却丝毫激不起她的食欲，倒是布鲁闻到了牛肉的味道，很兴奋地从它舒适的猫窝钻了出来。

　　“他经常做饭给你吃？”侯千仪提问的语气和态度都很平常，可既然问出口，就表明她对这件事的在乎。

　　“不，得看他心情。”古夜影的目光被侯千仪纤细手指上的钻戒紧紧抓住，那璀璨夺目的光刺痛了她的双眼，那就是他们厮守终生的信物，是吗？深雪曾说：指环是一个圆圈，象征着永恒，指环内滚滚流动着的爱情，永远走不出圈圈之外，永远永远，相爱的人都相爱，那一个圆圈，就是他们的天与地。屈月恒和侯千仪才是这曲圆舞中的真正主角，他们的世界绝对不会预留出她的位置。没有爱，抓住一点影子都是好的。侯千仪顶着屈月恒未婚妻的头衔，可以名正言顺地索要她的权利，可她古夜影却连这样牵强的幸福也不能享有。

　　“千仪，我们走吧。”

　　他的语音刚落，古夜影和侯千仪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今晚的真正主角。一身GUCCI的黑色丝绒西服套装将他贵胄公子的风流气质展露无遗。也只有他才能穿出黑的神秘与高贵。

　　他从来都知道如何令自己更加出色，古夜影的视线悲伤地转移开来，却在侯千仪的眼中读到她毫不掩饰的赞叹之情。她是他们精美画面里的败笔，是他们水乳交融的音乐里不和谐的杂音。站在王子和公主身边，她是墙角那棵不起眼的狗尾巴草。无论是侯千仪艳光四射的红还是他如夜般深沉内敛的黑，他们间交相辉映的流光晃得令她的眼无法正视，任谁都会说他们才是佳偶天成的一对璧人，而她，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记住，桌上的食物统统得吃光，别空着肚子上床。”

　　侯千仪挽着屈月恒的手臂，以一种占有的姿势。

　　“你对你的小玩具似乎越来越好了。”侯千仪的语气淡淡，暗含着试探。

　　“是吗？”屈月恒懒懒地笑着，不予置评。

　　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解释，随人去猜。虽然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他就像一个多面体，她从来看不到完整的他。小时候她和其它富家子弟玩得正开心的当儿，他却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默默地玩着一些建筑模型和机器人，在拆开又重组的过程中，他脸上是心满意足的表情。他一向有着自己的世界，在他一个人的城堡里，他自得其乐，别人很少能走进他的心，连她也不例外。这个从小就展现出高于同龄人的非凡智慧和才气的男人，在一大堆少爷公子之间，自有一种鹤立鸡群的领袖风范，总是让年幼的她不由自主地追随在他身后，成为他的小跟班。成年后的她更加明白，他无论在品貌、能力抑或财富方面，都是唯一能与她匹配的人选。

　　这样优秀的男人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懂得欣赏，对于他那些异性朋友她老早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一直用宽容的心态去看待他时不时的风流行径，只因她深信唯有她才是最适合他的另一半，他累了倦了一定会回到她身边，可是今夜，以往积聚的种种不确定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那么迫切地想找到一个宣泄口。

　　“你从来不会和任何一个女人相处这么久。”

　　“女人，你什么时候把她当成一个女人了？”

　　“事实上她就是一个女人，她已经快22岁了，不是吗？”

　　“她的年龄与我无关，在我心目中，她一直是8年前那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你打算一直和她以这种暧昧不明的方式相处下去吗？”

　　“有何不可？”他清冷的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那她呢？她难道愿意一辈子寄居在你的住宅里，你是男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节，可女孩子不同，她始终是会嫁人的。”

　　屈月恒的眼有些阴鸷，口气益发冰冷：“千仪，你管得太多了。你应该知道，当初我之所以会选择和你订婚，就是因为你从不过多干涉我的自由，给我足够的空间。”

　　“可是月恒，我们就快结为夫妻，夫妻之间应该开诚布公——”

　　“你别忘了，我们现在还没正式步入婚姻的殿堂。”屈月恒话音一转，嗤笑一声：“何况你我都清楚，婚姻不过是利益的交换，不需要太认真，就算我跟结了婚，我仍然保有单身时结识异性的权利，当然，如果你愿意，同样也可以这样做。”

　　他脸上那抹淡冷的笑容令侯千仪的心顿生一股悲凉。他居然可以用谈论天气般稀松平常的口吻谈论他们的婚姻？她从小便渴盼着收获他的真心，可是他谈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位却是那般冰冷和漠然。纤纤无名指上那枚钻戒闪着虚荣的光，像是嘲弄她一厢情愿的爱情，他从来就没戴着他们的订婚戒指，想成为他掌心里永远延续的掌纹，想成为他脸上永不凋谢的爱情，一直以来不过是她一个人的期望、单方面的约定。他的心，是她永远不会等到的戈多。尖尖的十指深深地陷进大腿，侯千仪仰高头，任那咸热的液体漫回眼底，从小就被教导不能哭，不能轻易放弃，再难，也要争取。

　　“我还是认为你应该让她拥有自己的生活，你难道没发觉，她的脸上从来看不到同龄女孩该有的灿烂笑容。”

　　“我的夜影不需要和别人一样。”

　　“在你身边，她永远不会快乐。”侯千仪看着身边个薄唇紧抿、脸上表情淡淡的男人，眼光再度垂落到指上那被切割成几千几百个“割切面”的石头，默默地看从里面激射而出的凌厉的光线，那么亮，那么冷，同时又有着种夺人呼吸般侵略性十足的美。

　　他还是走了，将这空宅里仅存的温暖强行抽离，连布鲁的眼里也流动着静静的哀愁。心死国，人荒境，我影无形，有声无气，深谷里的子规，见月不啼……幻象破，上帝死，半夜梦醒睡已尽，但这黑昏昏，阴森森，鬼棱棱……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头顶不见一线天光……徐志摩的诗集随手一翻，触目所及也皆是些绝望的呻吟。爱比死更冷，《圣经》上如是说，真的，今夜的冷寒彻骨髓。

　　打开电视，节目花团锦簇，她的眼里却一片空白。“一个人在家/我打开电视机/非常男女在做游戏/我换了一台/又换了一台/却始终逃不出清代……”电视这个巨大的收纳箱，塞满五光十色、荒诞怪异的各类综艺节目、肥皂剧和舞台秀。除了假煽情和耍贫嘴，不仅看不到文化与深刻，连娱乐的感觉也不可得。这么多年了，晃来晃去的还是那几张熟得令人发腻的脸孔。老的端着架子一本正经地教训人，中年人一副故作深沉的苦瓜相，被标榜为偶像的年轻一代则做作地演绎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悲情戏码。假后现代之名自以为是的无厘头的调侃与搞笑剧情，加上如注水猪肉般劣质空洞的台词，难怪不敌韩剧。

　　布鲁不在她身边，她知道它会在哪里。推开卧室的门，在那面寒光逼人的穿衣镜前，布鲁坐得很乖，她慢慢走近它，它听见她的脚步声，掉转头“喵”地一声朝她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又在镜中寻找自己的影像，一动也不动，她凝视着镜中那个虚拟的自己，那焦渴的眼神多么真切，直接得令她无法逃避，女人是镜子的奴隶，总是在虚幻里寻找着理想的乌托邦，她终究还是在等待。有人说：“镜子是女人收获的另一种爱情，女人终究为爱诞生，她在镜前的等待如其鲜艳的红唇穿越春秋。”能得到真爱的女人是幸福的，爱人会将她视为闪光易碎的珍品，像镜子般的收藏；不被爱的女人则会窥镜自伤，心与镜子一同蒙尘。有时她会在镜里看到他的影子，可他仍像现实生活中那般摸不着、抓不住，可望不可即。水月镜花尽皆虚幻，女人如花，害怕枯萎。“我有花一朵/长在我心中/真情真爱无人懂/遍地的野草已占满了山坡/孤芳自赏最心痛……”

　　他的眼是另一面镜子，她在里面看见岁月的流逝，看见自己的快乐与忧伤。

　　今天晚上的星星很少，它们是被污染的天空仅存的爱情。那个地方的星星很多，似乎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抓到一大把，可是那里的星空又有别样的哀愁。有人说：“生活不是星，只是星之碎片。”她却连星辰的残屑也不能握住。

　　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咖啡因的作祟令她的神经更加警醒，“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有伴的人在狂欢/寂寞的人怎么办……”

　　想到楼下去坐一会儿，沙发边那灵感来自南部大海的大洋毯好像明亮的海水，地毯表面那浮雕般纹路又像海浪的涌动，由优质新西兰羊毛织成的毛毯，带给她冰冷的寒夜不可得的温暖。

　　黑暗中燃着一点红光，她看见他幽亮冷然的瞳，他夹在手指间那根细长闪烁着孤独的火星，像她对他的爱。

　　“你确实不适合喝咖啡。”

　　她转身想上楼，却意外被他止住。

　　“喝点柏子仁茶再去睡，比较容易入眠。”她看见他将炒柏子仁研成细末放进瓷杯。“焖5分钟就行了，现在让我来替你按摩一下相关穴位，效果会更好。”

　　在他温柔的牵引下，她仰坐在沙发上，他在头顶的百会穴略略挤压了一会儿，再来到她耳轮后沟和脚后沟外缘相交处的失眠穴，然后再让她轻轻转动前臂，压住距手腕横纹约3指横宽的内关穴，最后叫她手掌朝上，按压着手掌根部的神门穴。

　　“好点了没？”

　　他的唇凑在她的耳边，低低地问。第一次，她没有因为和他如此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而紧张。今夜，她能感受到他不同于往日的特别的温柔。

　　“就快毕业了，有关于未来的打算吗？“

　　她缓缓摇头，一直都是迷茫的。

　　“语言这门学科研究得深一些也是好的，只学中文是太单一了些。“

　　他重新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觉得自己又跌入悬疑和迷离的深渊。

　　“到美国去留学吧。”他的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疲倦：“去佛蒙特州的MIDDLEBURY COLLEAGE，处在一个乡村中心,山峦起伏,绿荫环绕，是一个幽静的学习之所，你会喜欢的。”

　　“去学什么？”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没有去处，一如她空白的心情。

　　“除和英语国家的人士交流可以显著提高英语水平外，你还可以主修法语，学成归来后你便可以成为专业的翻译人才。”

　　“你要和她结婚了，是吗？”终于嫌她是他生命中不必要的累赘，她和布鲁的命运原本没有区别。

　　“千仪的姨妈就住在附近，正好方便照顾你。”

　　从他的嘴里她从来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我不会离开你。”背着他的她身子微颤，眼里有烫热的液体在滚动，她伸手去挡。

　　“怎么了？”他按住她单薄的肩，扳转她的身子向他。

　　“没什么，有沙子进了眼。”她的鼻音很重，语气不自觉地哽咽。

　　“胡说，家里怎么会有沙子？”他轻捧起她低垂的脸，很快一滴温热的泪便沿着她柔细的脸滑至她的下巴，最终跌落进他的掌心。那是一颗大大的，晶莹透亮宛若珍珠一般的泪水。

　　“我是为了你好，你已不再是小朋友，应该有一个新的人生。”

　　“我不要离开你，这一辈子我都不要离开你。”她哀哀地投进他胸怀，柔和而坚定地申诉。

　　“不可能的。”他抬起她润湿的脸，大拇指轻轻地拭去上面的残泪。

　　“为什么不可能？你要和侯千仪结婚就结好了，我只要一辈子呆在你的身边。”她不是《圆舞》里那个十四岁的刁蛮任性的周承钰，她从未存心破坏他和侯千仪的关系，她的最低要求不过是留在他身边，为何他们仍是联手起来残忍地判她死刑？

　　他深深地看着她很久，久到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地叹息，“去睡吧。”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临走时她用眼神传达出这个不悔的讯息。

　　布鲁静静地坐在她卧室的窗边，专注地望着那幽远的天，她在它眼中又看见那蓝色的哀愁。戴上耳机，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一个垂死的歌声飘了出来：“O, you make me live/ whatever this world can do to me / I’ve got you, you’re all that I see/……O, you make me live/ wherever this world is cruel to me/ I’ve got you to help me forg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