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什骨消

5、第四章 烟雾迷离

　　已经习惯了和他这样的相处模式
　　当中隔着一条涓涓细流
　　氤氲的雾气中
　　能清楚地感应着彼此的存在
　　却永远无从知晓对方的模样

　　古夜影睁开眼便看见一面空白的墙，空气中没有残留着他的气息。如果不是床前的水果和花蓝，她真会以为昨夜发生的种种又是一场梦，清醒过后便了无痕迹。他就像是发生在她多难生命中的奇迹，每一次当她陷入万般绝望的境地、失去生存的勇气时，他便会以护卫的姿态出现、重新燃起她的生命之火。而他却悄然地隐退，留下她孤单一个人，凄苦地在原地焦渴地期盼他下次的莅临。等待，这两年多她已经历了无数次漫长而无止境的等待。在这无穷无尽的等待中她常常会想起那则在网上广为流传的关于两粒砂的爱情故事。在七米深的海底，女性的砂爱上了和她相隔两尺的男性的砂。她用尽两亿年的光阴等待海风的推波助澜，恰到好处地，她和他最近的距离仅三寸之遥。她看着他明亮的脸，企盼下一次能真正地聚首，然而一次不能预料的海底风暴将她卷入一只蚌的壳中，将她磨合成一颗真正的珍珠，成为国王王冠中的饰物。从此，她和他之间隔着陆地与海洋的距离，几经周折，几番磨难，她成为一粒金砂，被制作成唱片，刻录上人类的声音，负载着他们的梦想被发射到广漠无垠的外太空，从此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将以光年来计量。浩瀚的宇宙中久久回荡着这料砂的哀哭，连在他身边呆上一小时便灰飞湮灭的幸福她都来不及拥有，她就将在冰冷的星际间作着没有爱的无休止的流浪……一粒砂的悲哀在于她的等待被无情的时空延宕为真正的遥遥无期，而她呢？她和他之间这咫尺之隔，她又将在时光的河岸瞻望多久才能等到他的偶一回眸？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首收录于《诗经·秦风》里的诗带着属于清秋的凄凉的伤感，在这闷热的夏日薰风里，留下一缕两千多年前的爱情残香。浅陋如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在表述和传达恋人那百转千回的绵绵情意方面，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文学体裁能像中国的古典诗词那样描摹得这般真切与深刻。《蒹葭》的主人公在白露凝结为霜到融化为水再到逐渐干涸的这个时间段里，遥望着那若远若近、若即若离的意中人，百般求索却终不可得。每次读到这首诗，诗中那情景交融、虚实相生而又朦胧凄迷的艺术氛围总是令她苦闷哀伤的心更加惆怅和迷惘。

　　“/走在半空中/要人命的风就快要把我吹落/你在那一头说你不爱我/我挂在风里面颤抖/走钢索的人/不害怕牺牲/只求你一句爱我/往前是解脱/后退是自由/我应不应该回头/风吹痛我双眼看不清楚/我平衡不了躲在我心里的苦/我要给你幸福/你蛮不在乎/你爱不爱我会决定我下一步/往前是冷漠/后退是寂寞/干脆我坠落/回忆在左手/未来在右手/谁又会同情我……”是呀，她矛盾而痛苦的心情一如歌中所唱的那般，摇摇欲坠地立于爱或不爱的悬崖，任彷徨无依的灵魂在嚣狂的风中碎成片片。

　　在逝去的那30多个小时，她已经没有很大的生之欲望，她只是消极而被动地等待着，等待着命运最后的仲裁。如果这次真的要去到最后终将要到达的地方，她也毫无怨言，只因对于这个世界，她再无眷恋的资格。

　　那两天，她被拘囚在一处离市区不远、位于某座山山脚下的小平房里。那间房只有一扇面积很小的窗户，白天不开灯室内便是一片阴森昏暗的景象。从那扇窗户望去，她看到三座棕黄色的土丘，各自立着三块不同的石碑，里面躺着的该是些离开这纷扰尘世、生平事迹已不可考的人的骸骨。无论穷人还是富人、王公贵族抑或贩夫走卒，也不管他生前是少年得志、平步青云，或是怀才不遇、终生潦倒，所有的繁华与风光、萧条与落寞，最终都将被深葬于无声的黑暗世界、掩埋于这粗野简陋的一坯黄土。从此，陪伴这墓中魂灵安息的便只得四季的风、坟头不知名的野花及偶尔停落在上面的几声小鸟的鸣啾。

　　所以《红楼梦》里甄士隐对虚妄的人生才做了这样的注解：“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一部《红楼梦》，洋洋洒洒一百二十回，道尽了人生的繁华与苍凉。盛极而衰，乐极生悲，命运的大手是这般随兴地翻弄着如蝼蚁一般卑琐的人类，敷衍出他们一个个或绚烂或苍白的哀乐人生。

　　真的没有太大的意思。真是像《红楼梦十之支曲·飞鸟各投林》中唱到的：“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如果说因果报应真的决定着投生为人每一世的际遇，那她倒真的想知道她的前生究竟对他欠下怎样的孽债，需要用她一生的守候和泪水去偿还；也真的想知道在薄命司的书册上是否早已刻写上她的名字。她和他之间，难道真的像《枉凝眉》中唱词所述写的：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

　　她不知道，这烟雾缭绕的人生，她看不清楚。隐藏在很深的奥秘的面具下的生命，从来都只是未知。

　　头天夜里，她听见山风穿过松林，拍打着床前的窗棂，像是幽怨女子的哀哭，随着风势的大小时而像啜泣，时而像申诉，时而又仿若怒吼……联想到窗外不远处的三座坟墓，本应是一副令人毛森骨立的恐怖景致，然而古夜影的心却十分平静。她很赞同三毛说的那句话：世上再没有跟死人做伴更安全的事了，他们都是很温柔的人。活着的人基于名利，每每利害当前便扼杀了一切的恩爱情义，就像霍布斯所认为的，所有人在本质上都是自私的，都积极扩大自己那一分子，这对他人来说真是件万分可怕的事情。因此她宁愿选择和长埋于地底这些沉默的人为邻，终归有一天她也会和他们同路，早些培养点感情总是好的。古夜影淡淡地苦笑，那穴居在活死人墓十余载的小龙女真是幸福，尤其是当她遇见了生命中的真命天子，两情相悦的人儿从此携手相伴，天涯为家。

　　生为女子，一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进可以在职场上搏命厮杀、一展平生意向与报负；退则身后有爱人一双深情的眼，一盅温暖的茶，一副坚强的胸怀给她勇气，供她品饮，让她依靠，女人最终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白头偕老、生死相依的灵魂伴侣，不过如此。

　　然而，这样的福气，她终究没有修到。

　　拘锁着她的这方天地很小，甚至不能仰看头顶的那片苍穹。可是不能学会忘却，走到哪里又能拥享心灵的自由？

　　想起在他书房看到的那本画册，有两幅画的画面真是令她触目惊心、久久难以忘怀。一幅是ZADKINE 一九四三年的作品，题名为：“女囚”。画面的主体是几个面部各异的女囚，脸上的表情无一不刻满对自由的渴望。她们的双手伸出铁槛之外，脚也尝试迈出，然而她们赤裸的身体仍与樊笼互相缠绕，暗示着她们对自己的禁锢。另一幅则是PERERELLI题为“自闭的人”的画作，构思更为大胆别致，在他的画笔下，人与铁栏完全融合，囚笼已不是从身外加入，而是从身体内部向外筑成。整幅画的基调是那般沉闷、灰暗，令人喘不过气。

　　是的，最可怕的囚禁不是外界加于人身那种有形的拘束，而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自己对自己处以绑缚的极刑。

　　而自我是那般难以认清，正如哲人所说，它是一个无边的海，在一切道路上行走，自己开放一如一朵千瓣莲花。正因自我之本不在它的皮壳而在于它的内核；不是它的表象，而是它的内蕴，因此它才那般难以预知，难以企及，因此它才是显得那般强大，不可战胜。

　　而她的心是是九层坚冰下的一片汪洋，浩大无边、惊涛澎湃，她必须得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激情的骇浪，不至于令自己走入没顶的凄惨结局。

　　她的理性时时和“内心的恶魔”辛苦地作着不停歇的交战，因此她从来体会不到释放自己的快乐。

　　如果不能真正学会选择和取舍，那么如何获得真正的自由，这将成为她一生的课题。

　　轻轻合上眼，此时此刻她太希望能没有意识的永远沉睡下去。不要有王子，只因她不是睡公主。

　　“原来你还在睡。”

　　古夜影立刻睁开眼，随即便为自己的不争气觉得羞愧，即使没有吻，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她也不自觉地受着本能的驱使，不能伪装成全然的木知木觉。

　　“躺了这么久，有没有觉得闷？”他今天穿着一件淡紫的衬衫，那在阳光下跃动的紫点亮了他的俊美。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看着他带笑的眼，她幽幽地问出这几天埋藏在她心底最大的疑惑。她的被绑架事先没有任何的征兆，连她自己都没有丝毫防备和预料，留下的线索想必也极少，他究竟是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寻访到她的所在？她想了很久，依然不得其解。

　　“很简单，有人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提示。”

　　“是谁？”

　　“这个人你也认识。”屈月恒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令她捉摸不透。

　　“我也认识？”古夜影困惑的眼投向他，期盼着从他口中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不记得就算了。”他一副淡淡的口吻，摆明了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加谈论和停留。

　　到底会是谁？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莫非是他？脑海里浮起一张明朗的笑脸，再度眩惑地看着那个神情淡漠的男人，AB血型的他总是给人洗炼而优雅的感觉，个性冷然而干脆，不论在怎样的情形下，都能做出理性的判断。他的头脑清晰，考虑事物全面且多角度，然而情绪却忽冷忽热，自我警觉意识颇高，疏离感也强，总是与人保持距离。他甚少在脸上表露出他内心真实的情感，也从不将心事告知他人。虽然她也曾看到他在社交场合中谈笑风生，一副很好接近的模样，然而她却知道真正的他其实是自我封闭、隐藏得很深的。

　　没有人能轻易看穿他，加上他的日座落在天蝎。这个在异性眼中深具神秘性感特质，凡事保持自我格调的星座系数更使他魅力大增。正如深雪在一篇散文里说的那样：那么爱他，因为你根本不明白他，他是一个有生命的谜，他深沉、静默，连一个笑容也是虚幻的。……你爱了他生生世世，因为你得不到他的心。是这样吗？那些甘愿列名于他的百花册上等待他的偶尔垂青的女人，那些使尽浑身解数、千方百计地博君一笑的女人，真的是他的多变和无法定义吸引着她们，令她们身不由已地为他意乱情迷？她们恋慕着他，一如爱上身边那阵呼啸而过的不羁的风，爱上天边那朵飘忽的浪荡的浮云，他的深沉和神秘拔高了他的地位，使得惯于将爱建立在仰慕基础上的女人视他如神祗，顺柔地匍匐在他脚下乞求着他的爱怜，而他呢，唇边挂着一抹淡冷的微笑，视而不见地践踏过去，留下凄艳的桃花瓣瓣，那是她们破碎的芳心淌流出的鲜血斑斑。

　　无情而冷漠的男人，偏偏生就一幅从任何角度看都呈完美的俊逸容颜。那双幽邃如宇宙深处的眼眸时不时焕发出森冷摄人的光，那股巨大的磁力使所有接触到它的人不自主地迷失其中，再难自拔。

　　“然后呢？你具体是怎么发现我们的？”看着立在窗前那高挺修长的背影，她仍不能放弃追问这个和她息息相关的问题。

　　“知道了敲诈勒索的人的名字，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不过是顺藤摸瓜，洪天雄不过是个地痞流氓，在公安局的档案册里并没留下什么作奸犯科的案底，这种人胆小怕事，平时也只是个小角色，这次铤而走险地绑架你，很大程度是受了金钱的引诱。这种第一次作案的人通常有着底气不足的心虚，行事必定小心谨慎，因此没有可能去住那种人多嘴杂的旅馆或是招待所，而他们的目的主要在求财，所以撕票的可能性应该也不大，通过我和公安局同志的一系列调查，知道那个叫阿颖的女人的母亲生前因为看不惯她女儿烟视媚行的放浪举止，曾独自搬到市郊的一间平房里去住。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因此我们断定他们躲在那里的可能性最大，便连夜赶到那里。”他仍然背对着她，叙述的语调平平。

　　原来那个在大街上捡到了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她的慈爱可亲的老人已经死了。很有可能那三座坟墓中其中那座新坟长眠着的便是那个有恩于她的善良老者。她一定很孤独吧，有机会自己真应该去陪她说说话。她的笑容那么温暖，常让古夜影想起远在天边的母亲。

　　“那两个人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得到了他们该有的惩罚。数罪并罚，这下这对亡命鸳鸯得在监狱里好好呆上一阵了。”他转身向她，斜扬的唇角很是冷酷无情。

　　“数罪并罚？”古夜影不自觉地皱眉。“除了绑架勒索，他们还犯了什么罪？”

　　“他们开的发廊不过是个幌子。我收集到的足够证据表明那里是个地下淫窝，长期逼迫从农村出来的少女卖身赚钱，最小的才14岁，关于阿颖为她母亲在郊外买了几间平房的这个线索，也是这些无辜少女提供的。”

　　古夜影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他们还在赚这昧良心的黑钱，她真该早点去公安局报案，这样这些无知可怜的少女便不会落入他们的魔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然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她只是自私地沉浸在自己所遇非人的哀伤中，而忘记了那些没办法像她一般逃出魔窟的乡下姐妹们的更深的痛苦。古夜影狠狠地咬着唇，深深地懊悔和自责。

　　看着他一派轻松的神情，她原来还有两个疑问，这整个事件他表现得是那般临危不乱，是因为笃定洪天雄不敢拿她怎样，可是他就真的没想过万一这些绑匪狗急跳墙，威胁到她的生命，还是他根本不在乎？又如果他没能找到她所在的地方，而洪天雄规定的时间又到了，从不肯接受别人要胁的他会为她的安危破例就范吗？她真不敢问，生怕他给她的答案会置她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好好在医院休息几天吧，学校方面我已经替你请了几天假。”

　　“也好。”她确实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沉淀一下这几天多少受了惊扰的心。

　　“就这样吧，最近这段时间我会很忙，可能不能天天来看你。”

　　他的确是很忙的，她知道这几天他正在进行快速收购某家公司的计划以减少单一业务的风险。他将把他的服务范围广大到网络出版物、无线增值服务及门户网站等不完全一致但又相关的领域。

　　她在窗口看到楼下渐渐远去的他一惯自信潇洒的步姿，那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傲睨世间万物的气势令所有与他擦肩而过的异性忍不住频频回望。俗话常说红颜祸水，在她看来，由于受供求关系的影响，这世间的男色大大少于女色，因此好不容易有一个深沉卓俊的男子出现，怎么不令大半女生芳心如小鹿乱撞，皆愿以身相许？

　　孔子曾言：吾未见好德如如色者。女色惑人的同时，男色当然也甚为诱人。世上人人皆贪恋事物美好的皮相，不独男人如此，女人皆然。只不过由于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在男性掌握和垄断着主导话语权的社会里，女人的这种渴望只能深深地埋藏和压抑在她们的潜意识里。因此我们才会发现有太多的女性身体在广告、时尚及大众文化中的完全出场，而且人们还为它套上卫生保健学、营养学、医疗学的光环，男人们凭借着他们手中的权利把他们萦绕在心头对女性青春和美貌的追求找到最合理的发泄管道，在这个古老国家举办的那一次次乐此不疲的选美盛会，那些穿着三点式泳衣、一个个像开屏孔雀一样争着向台下的男性评委邀宠献媚的漂亮宝贝，都为男人的性幻想提供了一个公开意淫的机会。说什么美貌与智慧并重，全是些狗屁不通的歪理，反而不如动物直接，它们诚实地以行动展示着它们内心最根本的欲求，不像这些男人，明明已经空虚到需要用年轻女性那靓丽的容貌和曲线优美的□□去拯救他们日渐委琐的心灵，偏偏还要遮遮掩掩地为他们这种阴暗猥亵的心理需求加上美学和营养保健学的包装，这是件多么可笑的事。

　　之所以在这个社会男色尚未盛行，实在是因为女人还未能有足够的消费能力。人，说到底，可能是自然界最为丑陋的动物。他们总是自欺欺人地不肯对自己的心坦白，用社会伦理和道德规范捆绑着他们最本能的需求，等到某天被苦苦压抑的欲望如洪水泛滥不可遇制时，种种伤风败俗、骇人听闻的□□事件便随之发生了。

　　萨特说“自由”是把自己束缚在自己选择的方向上，必须承担伴随“自由”而来的“责任”。福轲则认为“自由就是朝已有的方向自发地前进”，对萨特的服从自发意志的决定并付之行动的自由进行了尖锐的分析，指出“自发性意志并非由主底，一般是因社会体系或习惯的介入而产生”。换句话说，可怜的人类选择的余地并不大，他们总是受着这样那样的约束。要做到服从自己内心的意志，随心所欲而不逾距是需要很高修养和极大智慧才能办到的事。

　　床前摆放着一大叠书，是他派人送来的吧？可能是供她闲时解闷用的，他这种不流于言语的细心像一股暖流滋润着她干涸枯涩的心田。随便地翻了翻，意外地发现里面居然有一套精装的《神雕侠侣》。她以前只是看过电视剧版的，从没看过原著。她记得他很少看小说，他书房里的藏书包罗万象、种类庞杂，除了他的专业书籍，还涵盖和涉及了天文、历史、社会学、心理学、考古学、医学、园艺学，连音乐和美术之类的书也很繁多。只唯独文学的书是少之又少，而小说更是没看到几本。他只看卡夫卡的《城堡》和约瑟夫·赫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新近畅销的小说如村上春树和杜拉斯的文集他是不看的，而武侠、言情和如卫斯理科幻之类的通俗小说他更是碰都不碰。他常说写小说的人是把头脑中凭空捏造和杜撰的幻梦拿来骗吃骗喝，那些如痴如醉地看着这些如蚊虫哼哼般无病呻吟的虚构文字的人更是头脑发热，心灵没有寄托，总之，在他眼里，写小说和看小说的统统是些不务正业，附庸风雅的无聊人士。古夜影浅浅地笑着，他对于这件事的观感很有几分偏颇，带些许孩子气。

　　一连四天，他都没再来看望她，只除了每天叫人按时送来水果和鲜花。她独自一个人静静地看完那一套四册的《神雕侠侣》。那个时候正是黄昏，有人说黄昏是人心最为脆弱，最易被各种不良情绪趁虚而入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释放着属于它的末日的美丽，将整间病房的物什都涂染上一层妖异的红光。就这么想起那首名为《山岗》的诗：
　　日落的时光
　　把血液泼在山岗

　　在这个时候
　　有人觉得痛苦
　　沉痛地失去了心房
　　只有一腹空腔
　　对着残阳

　　有那么一颗心脏
　　日落时映着血红的山岗

　　我手里托着心房
　　感到血已经流光

　　凄凉和哀苦的愁情顿时像野草般疯狂蔓延，冰冷的泪肆意地爬满她的双颊。

　　为何每段通往真爱的路总是充满艰难险阻，遍布荆棘，为何要迈入永恒的殿堂总是得经历百般痛苦的淬炼和煎熬，又为何爱情的内容是这么灰暗和沉重，将万分之一的幸福和那余下的九千多分的哀伤和折难紧密相连？

　　太多的为什么她都得不到答案，小说中的他自幼失亲，看尽世间人情冷暖；她冰清玉洁，打小住在古墓中与世隔绝。同样身世坎坷的两个至情至性之人从相识相知到两心相属，立誓厮守终生。然而爱情之花是那般娇气和脆弱，他们间的真情挚爱为保守的世人不容，迫得他断去一臂，而她失掉贞洁，身受重伤掉进绝情谷底。

　　虽然经过十六年漫长艰辛的守望和等待，为她尝尽黯然消魂滋味的他终于在绝情谷底遇见奇迹般解去剧毒、且维持着十六前不老容颜的她，有情人最终成为了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然而她却知道这不过是小说家用饱含着同情的目光，借他那支万能的笔赋予那为爱历尽沧桑的两人以最后的圆满结局。事实是在如逝去之水般难以回流的时光长河里，再美的女子都不可能在十六年后还维持着她昔日的如花面容，残酷的现实世界中，男人的青春期恰恰比女人更为长久。至于失贞，呵，这是个更为严苛的问题。

　　书中那对殉情而死的雕儿令她很是心酸，她不知道现实中的大雕的习性是否真是如此，她只知道自然界确实存有这般忠贞不渝的鸟类，像是犀鸟、雁，像是天鹅，特别是后者，她曾在他的百科知识影碟里看过对这种动物生活规律的介绍。它们一般成对活动，一雌一雄亲密相处，一旦有一只不幸死去，另一只会在尸体上空盘旋，悲伤而死。

　　鸟儿的这种对所爱专一执着、情比金坚的品性实在令人类觉得汗颜。在这个国家几千年流传下来的情诗、小说和戏曲这些文学体裁里遍诉着男人的薄幸和女子的痴情，东汉民歌有云：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写的便是糟糠之妻奉劝良人不要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唐徐州歌妓关盼盼却以一首《燕子楼》表达妾对丈夫的思念，申明自己一生绝不事二夫的烈女之心。战国韩凭妻何氏为宋康王所夺，作诗“乌鹊双飞，不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用此来表明她不贪慕荣华富贵，只愿与丈夫早日团圆的质朴心迹。

　　女人们如此这般苦苦地维系着贞节美名，换来男人对这个问题的双重标准。百里奚当丞相后忘记了他的妻子，直到她高歌一曲才上前相认。明代凌漠初《二刻拍案传奇》中有一篇小说，讲的是满少卿辜负焦文姬的深情，科举发迹后攀附高门结亲，使得焦化为厉鬼严惩他的负心薄情。而元代高明的《琵琶记》讲的则是蔡伯喈中状元做高官，成了丞相的女婿，他的妻子赵五娘千里寻夫，最终感动了丞相的女儿，才得以和丈夫团聚的故事。

　　男人们在要求女人死守贞节的同时，自己却恋慕少女、玩妓纳妾、寻花问柳。不独古人如此，现代的男人又何尝不是这样。记得在报上曾看到的一则钻石王老五的征婚启事，除了对女方年龄、身高、相貌的苛刻要求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女方必须保证自己是处女。莫非他们真像渡边淳一在《男人这东西》中谈到的那样：所谓男人的处女情结实际上跟男人们敏感脆弱的神经不无关系，它只不过是那些不成熟的、自我意识强烈的男人们一厢情愿要求的东西。照此说来，男人真是软弱可悲的生物，他们希望自己心爱的异性未受他人染指，渴望将她们按自己的意愿来摆布，原来是担心女人会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永远怀着执着的特殊情愫，不能完全地成为自己的私有财产，而且，他们害怕在性方面被比较。

　　男人在性方面缺乏安全感，便牺牲女人追求性自由的同等权利来保全他们那可怜的自信心，这种行为多么自私凉血。

　　而女人明知道男人是这般刻薄寡恩的动物，他们的爱情像“一只没有脚的鸟，落地便要死亡”，却依然像candy歌中唱到的那样：……宁愿相信有一束玫瑰/谁爱了/谁便爱到至死都美丽……在经济上不能独立也就罢了，在精神上也深深地烙刻上奴性的印迹，这才真是无药可救的事，女人们一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而她呢，不也正重蹈着她们的覆辙？

　　古夜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一刻的沮丧和溃败感令她无比灰心。

　　“嗨”，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些，探出冉行那张招牌式的灿烂笑脸。

　　“你来了。”古夜影脸上的表情很是淡然，找不到丝毫惊讶的痕迹。

　　冉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看来她并不太欢迎他。

　　“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冉行讪讪地走进去，手脚都没处放的样子，眼睛瞄到门边的椅子，连忙拉过来坐到病床的一侧。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古夜影抬眼看他，他似乎知道得不少。

　　“是你告诉屈月恒有人找过我的麻烦吗？”

　　“没错，我做得不对吗？”

　　“哦，没有。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的。”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同学。”冉行吓了一跳，看她刚才的神情那么严肃，他还以为那件事处理得不好，以至于又得罪她了。

　　看了她半晌，见她真的没有生气的迹象，冉行谨慎地挑选着措辞，小心地问：“你表哥似乎对你很好？”

　　“表哥？你在说谁？”

　　“屈先生呀，他很关心你的，特地跑到学校来问教导主任你的情况。”冉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脸上的表情有些天真。

　　“他不是我表哥。”古夜影的声音又冷又涩。

　　“不是你表哥？那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冉行摸摸后脑勺，这个女孩的一切都令觉得扑朔迷离。

　　什么关系？畸形的关系，不容于世人的关系，像某首歌唱的那样：“/坐着停在半空的电梯/装作并不在乎它在哪里/矛盾的距离/紧密的靠近/拥挤的美丽/穿过了墙壁……”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古夜影清楚地听见在她的情感荒原上有一阵凄凉的风悠悠吹过。

　　“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古夜影躺下去，将脸背对着冉行，以一种拒绝的姿势。

　　这个女孩是真的那般抗拒陌生人进入她的私人空间，他原先还抱着侥幸的想法，希望她是不擅言辞或是性格内向才本能地排斥着外界的喧扰，将自己闭锁在一个人的世界。而她之所以忧伤其实也是因为她仍然渴望和他人沟通和交流。他原本以为凭着他的耐心和毅力，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接受他。但现在看来，这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设想而已，在她的宇宙天空里，她是适宜于独舞的。可是这样警戒和防范着他人踏入内心世界的她，怎么会那么轻率冒然地和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住在一块儿，而她脸上那抹无刻不在的悲戚又该作何解释？

　　“我以为我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冉行的神情不无落寞，颇感惋惜地轻叹一声。

　　“什么朋友？”

　　“一般朋友也好呀。”

　　“我从不认为男女之间有着纯粹的朋友关系，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企图和居心。”

　　“你未免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太丑陋不堪，这世上还是有非功利性、纯粹从心灵的契合度出发而结成的良善和谐的友谊。”

　　“或许吧。”古夜影冷冷地低应着。“可是弗洛伊德说在心理的理性部分这层薄薄的木板下覆盖着古老而又难以预测的非理性部分，而它便代表着人内心的兽性。这种无意识通常隐蔽得很深，就算是当事人也不一定能清楚地解释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何况，人类从不敢正视自己内心的真正欲求，总是受着文明的约束，企图逃避心灵中令他们倍感尴尬和羞辱的本能需要。”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冉行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古夜影凄苦地笑着，因为她也是丑陋的人类，也时时陷入该与不该，理智和本能的挣扎和交战之中。

　　古夜影的这番尚嫌简略的关于人类潜意识的剖析令冉行开始思索起他走近这个女孩的真实原因。最初肯定是因为好奇，可是屡遭拒绝的现在呢？愈挫愈勇的他为什么仍不肯放弃对她心灵世界的探索，这并不符合他一向不喜强求人的性格。为什么？冉行第一次扣问着他的心，发现除了单纯的猎奇心理外，他对这个寡言孤傲的女孩还萌发了不该有的情结。身心纤细而柔弱美丽的女子确实太容易令男人生起莫名的幻想，诱发他们浓浓的保护欲望。他到底把她看成了他的什么人，妹妹，还是……冉行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先前那简单透明的探究意图已经变成一种他不敢直接面对而暧昧不明的复杂情感，在古夜影直接明了的话语里，他看到一个赤裸而陌生的自己，第一次，有了想逃避的念头。这个女孩，让他想起哲人的某句话：也有些人的心里隐存着真理，他们却不用言语诉说，在这些人的胸怀中，心灵是居住在有韵调的寂静里。相较于这个比他年纪还轻却思想深邃的女孩，他的一切字句真像“从心思的筵席上散落下来的残屑”，肤浅如他，竟然以为能助她打开心扉，而今看来，多么像不自量力的痴人说梦。

　　“那么我该走了，反正我们也没有见面的相会了，后天我要参加高考了，下学期我这张让你讨厌的脸孔再也不会在你的面前出现了。”冉行的神情那么萧索，语气中有着很伤的伤感。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她在念那首诗，那首徐志摩最有名的《偶然》冉行无力地挤出个苦笑，她的音调那么柔和，然而她的意思表达得却那么明白而又残忍。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留住这朵飘忽的云，这样孤绝的她，会是他吗？那个神情淡漠，却有着傲睨一世的气势的男人？

　　“再见。”冉行这声‘再见’说得那么勉强而不舍，整个空寂的房间都传绕着那荡气回肠的余音。

　　永不，相见。古夜影在心底默默地加上这句话。这个心地纯良的男孩，她只能选择让他彻底地死心。只因这一生，她的心只会为那在暗夜中静静散发出光芒的男人而存在，再也没可能容得下第二个人。

　　没有他的日子，时间好像睡着了，那么缓慢地移动着。那遗忘在前世的彼岸之花，绵延成今生难以割舍的盈袖暗香，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李白，这个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有着非凡的自负与自信，狂傲又豪放洒脱的诗人，一首缠绵悱恻，儿女情长的《长相思》道尽了天各一方，被无情的时空阻隔而不能相聚的恋人间的愁苦。在那个科技远落后于今天，交通闭塞的时代，没有什么能比遥远的距离更能抹杀掉恋人间的激情，而在这个动辄用手机、电话联络，要不干脆上网漫游聊天的年代，存在于情人间那最遥远的距离，不再是时空，而是两颗心。

　　在人人尽情享受着现代文明带来的方便和快捷的同时，我们也遗失掉那美好浪漫用传统的方式来演绎和表白的古典情感。不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不再望穿秋水，盼着伊人的归来。更多的反倒是像EASON的歌里唱到的那样：屏幕闪亮/两个人一起看/什么都不谈/只敢打着官腔/情侣的晚餐/白开水一样淡/宁愿面对着一部电脑无事忙/情侣都善于说慌/大人都只会向前看/为什么天南地北不能互相体谅/蟋蟀对着螳螂/有什么东西好说……

　　SHALL WE TALK，真的，SHALL WE TALK。

　　然而，那个掌控着全局的男人总是无言，要不就是用玩世不恭的态度嘲弄着她的无知，他从不愿将他的心剖开，害她也只得无力地沉默着。

　　The worst way to miss some one is to be sitting right beside them knowing you can’t have them.难道不是这样吗？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就在身边，然而你却从未能真正走近他。那天涯海角的绵绵相思之苦又怎及这最近却又是最远的距离那粉碎所有幻想和希望的残忍？

　　那若即若离若隐若现，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男人，她只能傻傻地跟随着他的脚步，放任自己的心徘徊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游离于欣喜和哀伤的两端。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是的，再没有其它的法子。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然而那幽冷的清辉却令她倍觉凄凉。害怕有着月亮的夜晚，圆月讽刺着她的孤单，弦月警醒她的残缺。而且，那高高在上的圆月是那般冷漠地俯看着底下这庸碌鄙琐的芸芸众生，正如它那没有一分热力的光。

　　的确如此，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它是一颗不会燃烧的石头，有着零度以下的温度，所以无论哪个时节，不管身处何方，月的光，犹如一层寒霜，冰冷地倾洒在所有沐浴在它凉光下的事物上。那月亮上的阴影，曾被多情的文人骚客赋予月宫嫦娥的美妙传说，一个人的广寒宫蔚为孤单，因此人们又在上面添了玉兔和永远砍伐着桂花树的吴刚。可惜登月的宇航员带回的图片资料彻底摧毁了这神奇玄妙的美好想象,原来月亮本身是一个死寂的星球，它发出的星芒不过是反射着太阳的光辉，而且它也不具备人类生存居住的任何条件。它是个孤独的行星，高悬在空渺遥迢的太空，无情地嘲弄着与它隔着三十八万四千公里那自作多情的人类。

　　有首歌甜腻腻地唱着“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有着阴晴圆缺、看尽人间悲欢离合的明月究竟能代表谁的心呢？像月亮一般的情人应该不会是个好情人，他孤僻、高傲而冷漠，与周遭倾慕他的人皆隔着必然的距离，他的心，如月球表面的阴影，深沉得令你永远也不能企及。

　　这长长的四天，她从没有一天能安然入眠。陌生的环境，没有他的夜，失去了熟悉的温度。她的头脑拥塞着太多一闪而过零散而杂乱的画面，她只听见自己如岸上金鱼般破碎的呼吸，在这飘浮着黑灰色的空气的死闷空间里。

　　真像乞丐一般的生活，不是吗？摇头摆尾地等待着主人的招唤，为的是那声“嗟，来食”。这种没有自尊的日子还不如那些真正的沿街乞讨者，至少他们可以做自己心灵的主人，能自主地决定受与不受，尽管他们被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鄙夷与唾弃，被人们轻蔑地冠上“流民”或“要饭的”，“穷叫花”诸如此类带污辱性质的称谓。

　　他们的一生的的确确是很苦的，她太熟悉了，那种，生活。她也曾经是他们当中的一份子，整整半年的时间，她都一直过着餐风露宿、颠沛流离的日子，最苦的不是三餐不继，不是冬夜睡桥底睡石凳，不是被城管赶来赶去，也不是得从垃圾筒里捡食路人扔下的吃剩的馒头、面包、饼干、水果甚至已经馊掉的，留下蟑螂、苍蝇无数唾液和足迹的盒饭。而是过往的行人脸上那或麻木不仁或幸灾乐祸或鄙视厌恶的神情，他们掩着鼻子，如避瘟疫一般的绕开或躲开，唯恐他们光鲜亮丽的整洁容颜沾染了乞者身上的臭味和霉气。

　　原本她以为只有穷人才是斤斤计较，不太愿意帮助人的，因为他们只得温饱的能力；谁想这些装扮时尚、西装革履的人对待弱势群体的态度也是这般冷漠与蔑视。原来，令一个人真正贫穷的乃是他的内心。

　　其实，谁又比谁高明得了多少呢？在命运面前，每个人都是乞丐，辛酸地分取着上帝所施舍的残羹冷炙，人人都难有其它的选择。

　　她的不识时务和倔强的性格令她得罪了当地的一个乞丐集团的头目。由于她不愿意采取种种卑劣伎俩去欺骗那些为数不多的好人，以讨得更多的钱财。于是，在一个月亮和星星都死去了的夜晚，交不出他们要她强行缴纳的入伙费，饥寒交迫的她被一群乞丐疯狂围殴。剧痛之后意识渐渐模糊，她已经隐隐感到死神的招唤。内心还是不能放弃做人的起码准则，外表已经如此龌龊肮脏，她的心，她想让它如初生时那般纯净洁白。生活是实际而残酷的，她真怕她有一天会堕落，变得和那些殴打她的人一样无耻卑鄙，所以她宁愿像此刻这般干净地死去。

　　然而人生通常不会按个人的意愿去延展，它有着它自己的逻辑。第二天清晨，到农贸市场去买菜的周婆婆，也就是阿颖的母亲，发现了躺在一堆黄烂菜叶中、浑身是伤的她，将她带到了阿颖开的理发屋，不顾女儿的强烈反对，周婆婆收留了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她。一个星期过去了，在周婆婆的悉心照料和中药调理下，她渐渐恢复了健康。感受着久违了的家庭温暖，她的脸绽开了白莲花般洁白羞涩的笑靥。她很认真地学习着理发的技术，希望在不久的将来靠它自力更生，虽然理发是一件辛苦而琐屑的事，可是生命中的春天即将来临，对于一个仅仅十四岁的女孩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她重燃起对生活的美好憧憬和向往。

　　可是接着她便发现了理发店的真正内幕，这原来是一家白天做理发美容，入夜便做皮肉生意的黑店，负责拉皮条的就是那个叫洪天雄的粗壮男人，直到现在，这个名字仍令她有着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由于周婆婆晚上不住理发店，所以对这件事她是毫不知情。而古夜影也不打算告诉她，这个热心肠的同乡老人，不应为她女儿的所作所伤而伤心。

　　她清楚地知道她先前想法的幼稚和天真，她提高了警觉，开始对自己的未来重新规划。但在那个有着张狂的黑的夜晚，她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阿颖去陪她的母亲，店里只剩下她和几个从事卖笑生涯的理发小姐，带着客人来的洪天雄想要强行侵犯她。她肥厚的唇带着熏人的恶臭粗鲁地压向她，口中犹嘟囔着“有了第一次接下来就会很享受”的淫言秽语。她并不挣扎地虚应着他，在他完全放松警惕地亲吻她的脖子时，冷不防地狠咬了他一口，快而准地踢中那对于男人最重要也是最脆弱的部位。而后便没命般、疯了似的一头扎进茫茫的夜色中，为了保住少女那最为宝贵的贞操，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跑着，充盈在脑海中的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那便是逃，逃离那人间地狱，逃离那个比恶魔还可怕恐怖的流氓。于是她横穿马路时没有注意到那朝她飞奔而来的汽车，没听见那声悦急尖刺的喇叭声，直到一道昏惨的黄光射得她睁不开眼，一阵锥心的痛楚之后，她再没有其它的感觉……

　　后来，后来她睁开的第一眼便看见了一张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男性的脸，他的态度和语气都是温和可亲的，可是她已经不能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天使，只能存在于假想的童话里。

　　天边亮起了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和落日那凄艳如残血般的红光不一样，这黎明的光是年轻、明朗而清新的。但她依然只看见昨夜那原本就寥落孤寂的几颗星辰连同那薄冰一样沁凉的月一起衰老、哀怨地死去，在这晨光初现的黎明。

　　太阳慢慢地爬上来了，古夜影听到窗外那鸟雀第一声的啼鸣，随后是人的咳嗽声、脚步声。整个世界经过一夜的休眠，开始渐渐苏醒，然而那越来越强烈的白光却令她生起防卫性的逃避欲望，她将百叶窗拉下，那略微的阴暗稍稍消减了几分因为骄傲而热情的光带给她的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古小姐，你该用早餐了。”

　　古夜影轻应一声，这是他为她特聘的护理人员，加上这几天待着的特等病房，一定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知道他从不在乎钱，可是不劳而获的滋味实在是很不好受。

　　“古小姐，快吃吧。你把身体饿坏了，屈先生是会责怪我的。”

　　这张殷勤的、笑意盈人的脸令古夜影无从拒绝，何苦让人家觉得为难呢？她也是在尽她的本分而已。可是眼前这琳琅满目、秀色可餐的早点吃在嘴里是那么地索然无味。

　　“古小姐，屈先生对你可真好。你这段时间的食谱是他特地叫营养专家为你量身订做的。他说你喜欢安静，叫我没事别打扰你的休息。他处处为你考虑得这么细致周到，我说，亲哥哥对亲妹妹也不过如此吧。”

　　亲哥哥对亲妹妹？别人究竟是怎样看待她和他之间这非亲非故的关系的？明知道她不是他的妹妹，他们那揣摩的目光里会不会蒙上另一种异样的色彩？

　　“屈先生这样的男孩子还真是难得，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待人的心思还这么细腻，哪个姑娘要是能嫁给他，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人都说越有钱的男人越抠门，我看屈先生就不是这样的人，昨天他还包了五百块钱的红包给我——”

　　“好了，阿姨，别说了，我想一个人呆一会，请你把这些东西先端出去，好吗？”一个人喜欢说话是没错的，可是失了分寸就不好了。

　　见古夜影的脸色有些不对，看护人员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笑地拍打着自己的嘴：“瞧我这张大嘴巴，古小姐，你可别介意，我这人就是这样，直来直去惯了，有时说话没经过大脑就噼里啪啦地乱讲一通，有什么讲得不对的地方，古小姐，你千万要多包涵。”

　　“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出去了。”

　　古夜影疲倦地点点头。

　　“屈先生说他晚上会来接你回家，今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古夜影的面色倒是平静，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唇却出卖了她。再过十多个小时她便可以见到他，可是她却只觉得凄然，为着那第一时间占据心房的那股无法掩饰的欣喜，混杂着酸楚，让她不得不为自己被牵引的命运觉得悲伤。在恒久的等待和忍耐之后，她究竟期盼着能从命运之神的手里乞得什么？忆起在无数个静而深的夜，一个人冰冷的露台，遥望着那高远的天，一遍遍地追问，满天的星辰无语，回她最灿烂的孤独。任谁也不能许她一个清晰的未来，因此她只能泅游于一个人无望的深渊。

　　她就这样站在窗前，从清晨到日落，等待，将会是她持续一生的姿势。“我在千寻之下等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惨烈的、九死而不悔的等候，为他，为那个总是踏着夜的脚步而来的他。

　　夜如期而至，他的脚步近了。

　　“想我了吗？”他站在那里，微低着头，只那双如夜一般深的眼，缥远的，闪着钻石一般灿亮而冰冷的光。

　　他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他的眼一向有着比任何人类语言都强的传达能力。

　　“你这几天的工作还顺利吗？”她很艰难地找到这个话题，只为避开他那一开始便令她无措的发问。

　　“没把握的事我是从来不会去做的。”淡而冷的口气，漠然的脸转向她。“在医院的生活还适应吗？”

　　“还好。”

　　“走吧，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

　　他揽着她的肩，她惊疑地看向他，他一向很少对她施诸如此亲密的动作，那种姿态太过诡异，令她很自然地想要挣脱，然而他的力道那般强硬，最终她的一切努力都只能以失败告终。与他隔着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发散出的那股融合着辛香与木香，清新而充满诱惑感召力的男性香水气息，她知道常用的香水品牌是LANCÔME的MIRACLE HOMME奇迹男士香水，她也知道这款香水的广告词是“奇迹，因我而生”。实在是太适合他，适合这个狂傲而似乎无所不能的男人，她真难想象，这一生，究竟还有什么是他想要而又不能拥有的东西。

　　此刻的他目光如豹，紧握方向盘的手踏实而稳健。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时候他很喜欢飙车，每次都得好几小时，总是挑在凌晨时分，边听音乐边驰骋在车辆较少的公路上。记得他曾一个月收到10张超速通知单。他也常看F1比赛，对其研究达到专业水平，还去意大利观赏过一级方程式赛车，最爱法拉利和英美车队。他喜欢500匹马力以上的跑车，他说，法拉利就像一个艺术品。

　　他最快时速达到250公里，他告诉她，速度越快危险越高，如方向盘闪失，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确定目标与执行的准确度也相对重要，惟有目标正确，速度才有意义。速度快时，以为全世界都仿佛静止，只有耳边的引擎声，他太享受与车融为一体的快感。沉迷于那种开快车的感觉还因为想触摸到死神的存在，高速驾驰始终与一定的风险共存，而死神的吸引力对他来说很是强烈。

　　他的脸部弧线有力而优美，她喜欢看他做事时全神贯注的样子，不会带给她那么大的压迫感，也令她觉得没那么危险，她愿意把自己置于那种和谐而静默的氛围。

　　“进去吧，我会在外面看着你。”

　　“你不进去？”

　　“今天是周末。”

　　又是如此，明知道等待过后多半会是失望，然而她仍然学不会像一位台湾女作家说的：不希望者，永远不失望；不失望者，亘古无悲哀。既然决定等待，必然是心中秉持某种信念，当这种信念一次次落空，痛苦和失望自然成为心中无法回避的伤。

　　“别老是瑟缩在过去的阴影里，你那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背对着他，她默默地走进那座空空的大宅。整个人被一种料峭的寒冷紧紧包裹着，他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这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她为何总是看不清？

　　像孤魂一样在整间房里游荡、却不能驱赶那爬满全身的、像无数蓝色小指头一般的寂寞，这寂静的、绝望的夜，月亮像病人灰色变质的脸。风是夜漂泊不定的行踪，从露台那端传来袭人的花香。

　　是那盆昙花，带着一种朦胧的白，落寞而孤单地盛开在这憔悴的、没有梦的夜。它只有一夜的生命，却仍然狂野而不顾一切地向四周绽放。倾尽全力演好这短暂的一生，却偏选在鲜有观众而寂寞的夜，那一场疯狂而孤独的生命之舞后，可能连舞动的足迹也没能留下便是幕落花凋。这真像某种最崇高的情愫，不依托于现实和表相，不求回报，从不索取，而本质如恒。平凡如她，只能羡慕它竭尽精魂求得瞬间灿烂之后，那种甘于全然沉寂的大智大勇。而她，对于生命总不自量力地是有着太多奢侈的念想。她太求全，而想得到的却是这世上最难的那颗心。

　　That I want thee, only thee——let my heart repeat without end.……
　　As the night keeps hidden in its gloom the petitim for light , even thus in the depth of my unconsciousness rings the cry—— I want thee, only thee.
　　As the storm still seeks its end in peace when it strikes against peace with all its might, even thus my rebellion against the love and still its cry is —— I want thee, only thee.

　　真的，她满心企望的都是他，只要他，他是她生命的主宰，在她生命飞逝的众多瞬间，深深烙上永恒的印记。然而阻挠在他和她之间那最近又最遥远的距离，让她永远也触摸不到真实的他。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冬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林黛玉这首《唐多令》以飘飞的柳絮为喻，将自己那寄人篱下的悲苦身世及漂泊一生、爱情幻灭的深切哀愁娓娓道来，哀婉悲愤却又无可奈何。相较于家世显赫、待人接物八面玲珑的薛宝钗，她贫乏得只剩一颗清白的心，而连这颗多愁善感的心也已被那缥渺不确定的爱情、炎凉的世态、轻薄如纸的人情磨蚀得千疮百孔。她完全可以苛且偷生的，在那个锦衣玉食，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官宦大家。可是她太执着，太为自己那颗心，爱上的却又是一个在爱情上无法自主的男人，所以最终剩下的，便只得那条路。

　　那边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锣鼓声震天迎新妇；这厢的潇湘馆内，竹影参差、凄风阵阵。面色惨白、神志昏沉的黛玉躺在床上，无人闻问。她亲自焚毁了宝玉送给她的题诗绢帕，又将她历年的诗稿付之一炬。那自小深种的情根兜在心底百转千回，恼恨他的绝情，肝肠寸断的她焚诗之举原本为的不过是忘却，然而那多年来覆水难收的一往情深又哪能如此轻易地从记忆中一笔抹去？

　　林黛玉是呕血而死的，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的心一片冰冷，那些两小无猜、亲密无间的日子再难追问。忧愤病痛之中，她只来得及凄苦地道一声：“宝玉，宝玉，你好——”便“香魂一缕随风散”。

　　林黛玉是带着怨气离开尘世的，她走得太不甘心，这样的她，即使是幻化为鬼也是无法释怀、难以超生的。

　　即使是真心相爱又能如何？中国的婚姻制度里最无关紧要的便是这种真挚的爱情。男人们理所当然地可以在妻子以外的女人那去寻求心灵和□□的慰藉，他们的柔情蜜意很多时候恰恰是倾注在家室之外的红颜和知己身上。婚姻在中国人的生活里很多时候是一种交易，门当户对成为等价交换最具决定性的物质筹码。这种过多考虑社会政治原因和社会地位，以传宗接代为主要目的的无爱之婚，孩子成为夫妻感情建立与交流的最佳中介，一旦失去这个唯一的联系纽带，婚姻的大厦便变得更加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告分崩离析。

　　尤其是在那个古老年代，女人天经地义地成为生儿育女的工具，就算是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妃嫔也巴不得诞下几个龙种来拴住那风流帝王的心，巩固自己在后宫中的地位。所以不孕的女子就似犯下滔天大罪，活该被丈夫一纸休书撵回娘家。

　　既然孩子在维系夫妻之情上担当了如此重要的角色，自然而然地，男女双方便会在他身上抱有很高的期望。宝玉便是这样一个在长辈眼中理应担当起复兴贾家昔日荣华这副重担的最合适的人选，他的妻子必然也应是一位温良恭厚、善于持家且在事业上能助他一臂之力的通晓人情的女子。

　　林黛玉显然是不符合上述条件的，她性格中太多棱角、动不动就使小性子，在别人眼中是一个说话尖酸刻薄、气量狭小且不好相处的人。何况她身子单薄，很难为贾家孕育出健壮的后代。在爱情领域里，她以自己的真性情赢得了宝玉的心；可是在为人处事上，她输给了老于世故、心机深沉的薛宝钗。

　　在贾府这个人丁繁多、做人做事都带有表演性质的大家庭，聪明如黛玉怎会不知道‘做戏’的重要性，可她却执意要忠于自己的心，做一个真人。她以这种发于肺腑的率真获得了宝玉的尊重与爱，却也将自己送上不能与所爱之人结合的不归路。

　　从此，世上便少了一名才貌殊绝的佳人，从此，那飘落于地的残花再也无人怜惜。

　　寒冷的冬夜，他不在的时光，她偶尔会听见空旷孤寂的房间有人幽幽地哼吟着那首曲子：“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这么多年了，那早已香消玉殒的林妹妹为何还是不死心，总是躲在每个伤心人的内心深处哀哀哭泣？

　　刺鸟用鲜血换取一生中最凄美动人的绝唱，夏威夷茂伊岛上一种叫做银剑的植物生平只开一次花，花开后便死去。

　　这种以生命为代价，弱水三千只取一飘饮，一意孤行的爱是多么可怕，多么令人心生寒意。

　　而精明的现代人是再也不可能像黛玉那样有闲情逸致去葬花伤春，或为一段没有结果的爱痛彻心扉。在这个物质挂帅的年代，没有一样事物能逃脱被标价的命运。要我为你付出，行，得看你有无此资格。人人都善于算计，估量着对方的升值能力，一旦分手，每个人伤心的不光是一段流失破灭的情感，更多的是替自己花费在时间和精力方面的投资没得到相应的回报而感到扼腕痛惜。

　　如果万事万物都能用金钱这个杠杆来调节与平衡，那倒真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可是就连那心高气傲、不相信任何人，有着男人般冷酷坚毅的心的喜宝有一天居然也会哀叹：自小到大我只知道钱的好处。我忘记计算一样。我忘记了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感情。我怎么可以忘记算这一样？

　　没有钱的时候把情感贱卖求得所谓的安全感；待得有一天再多的金钱也埋葬不了内心彻底的孤单时，又怀念起物质贫乏时的简单生活。人类具有回避痛苦追求享乐的天性，然而每个人心中无休止的贪婪又使人无时无刻不自我矛盾着，只是这世上还真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小腹传来一阵坠痛，她知道一定是她的特殊日子来了。这几天□□隐隐的胀痛已经预示着它即将来临的先兆，这恼人的“月经症候群”每次都是靠他特别关照陈妈为她熬制的汤药以减缓那不适的症状，而一直待在医院的她这回竟忽略和淡忘了这点。

　　那种带着浓浓草腥味的益母药汁次次都令她皱眉，可是喝过之后的确会使经前的难受舒解很多。她从来都有着严重痛经的毛病，西医说是因为的体内分沁出大量的前列腺素刺激了子宫收缩，引起子宫内膜脱落而引发的疼痛。建议她经期到来前提早服用一到两天的布洛芬止痛片。起初服这种缓和前列腺激素分泌的药片是有效的，后来便再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看过中医又说她是气血循环不佳，得靠中约的长期调养才会慢慢好转，于是他上网查阅了大量药方，在月经期间逼着她喝一些味道怪怪又难闻的中药剂，果真令她下腹部和盆腔的沉重和坠痛感消感了不少。

　　可是今天他不在身边，她又从不去记那些繁杂的煎药方法，如今这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又该如何驱除？

　　女性真是太容易受情绪影响的生物，医生曾告诉她压力越大的女子越容易受到痛经的困扰。她呢？或多或少也属于此种情况吧？每次她心情特别抑郁或烦闷时，那难耐的痛便越发厉害，在这个孤独和悲伤深得无法克制的夜晚，那撕心裂肺的痛变得那么难以忍受。

　　在卫生间看到内裤上那黯紫色的血块，一种刺骨的寒意由心底升起。室内那由空调调节出的宜人温度竟令她觉得周身都被一种袭人的冰凉缚裹，关掉冷气，躺到床上，紧按着腹部。温度渐渐爬升，额头眉间也已冒出大而密的汗珠，可她仍然只感到冷。在这个痛得快要死去的夜晚，她好想拔除掉那身上所有的感觉神经，或是生生世世都不要投生为一个女人。

　　她想要他回来，想要他陪在她身边，她是那么需要他。她喜欢的夜是有着他存在的夜。痛苦地呻吟着，自床的这一头滚至床的那一头，终于坠落到坚硬的地面。艰难地把手触摸到沙发旁边的电话，她拨通了那个一直牢记于心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喂。”一个优雅而有教养的声音。

　　是她，果然是声如其人。古夜影的心益发哀苦。

　　“是谁？为什么不说话？”

　　古夜影一时无言，突然觉得这个电话打得是那么多余。

　　“说话呀，再不说话我可要挂了。”对方的声音略微有些不耐，但还维持着该有的礼貌。

　　“我，我找屈月恒。”半是羞怯半是由于腹部那钻心的痛，古夜影的语气不太连贯。

　　对方迟疑了一会儿，像是觉得有些唐突。而后，古夜影便听见她好听悦耳的声音：“月恒，你最心爱的玩具有事找你。”

　　她的语气那么淡然，用的是陈述事实般平铺直叙的口吻。玩具？他原来是这样看待她的，这便是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原来如此。候千仪这番看似无心的话语彻底摧毁了古夜影心中残存的幻梦。还能说什么呢？玩具又能有什么资格去对他作一些奢侈无理的要求？手中握着的话筒无力地滑落，此刻的她但求就这样心无旁骛地死去，离开这带给她无尽悲伤和痛苦的世界。

　　不知道被揪心的疼痛折磨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模糊意识里，她依稀看见一张大理石刻雕般冷傲立体的俊秀容颜，是梦吗？只有在有着清冷月光的晚上，或是阴寒的风雨声交织的夜里，他才会优雅地现身，在她的梦境里淹留，像一片影子，像白云般飘流……

　　“再忍一会儿，我已经替你把香附肉桂茶泡好了，冷一下就可以喝了。”

　　是他沉稳平和的嗓音，只是那一贯冷竣的语气似暗含着无限的柔情。

　　不可能是他的，他从未在周末的夜里回来过。那太多个凄冷而孤独的夜晚，偌大的屋宅里只得她一个人，存着残破的呼吸、残破的思想，念着他，如今也一定是她太想他而生出的错觉，为何在哪里她都无法摆脱掉那个只对自己认真，其它人皆可轻慢的男人？古夜影痛苦地紧闭双眼，她早已将灵魂交付给他，她的身心都再难自主。

　　“连空调都不开，要是中暑就更麻烦了。”

　　责备又不失温和的语气，真像他的声音，一阵清凉的触感，有润湿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汗水，是他吗？唯有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引发她灵魂的震撼。

　　慢慢地睁开眼，生怕这是另一个虚幻的梦。她看见的，却真是他那张令人神为之夺的英俊的脸。

　　“你回来了。”她痛得只能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难道你不想看到我？”他习惯性地扬眉，温柔的语气里却听不见惯有的讥诮。“为什么不等我接电话？”

　　“你是很忙的。”

　　他久久地看着她，她那自怨自艾的表情令他不自觉地皱眉。“先把药喝了。”

　　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她痛快地接过去一喝而尽。然后便呆呆地看着他，心中的凄苦令她几欲落泪，在他面前，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最为脆弱的一面，任凭她怎样掩饰都无法避免。他就是她的药，有他陪伴的日子，再深的痛，再多的苦她都能咬紧牙关默默承受。

　　“我真的只是你的玩具吗？”她幽幽地低语，抚上那在上帝的眷宠下生成的卓俊容颜。

　　他握着她的手轻印上一吻，如夜一般深沉幽邃的眼涌流着质询的光。“谁告诉你的？”

　　谁说的并不重要，古夜影哀苦地想着，她想知道的是他的答案，她深深的、执拗地看着他，胶凝的目光难解难收。

　　然而他还是无言，他总是隐藏在暗晦的夜色里，从来不肯轻易走出。

　　窗外有一阵风叹息着吹过，他和她之间终究隔着天与地般遥迢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