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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恶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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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惑人心智的迷香
恶之花在绽放
以妖冶的姿态
这间坐落于凯悦饭店第29层的俱乐部,它的餐厅以优雅高贵的咖啡色为主基调,360度的环绕落地窗使这里用餐的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俯瞰整个城市最繁华热闹的路段。然而它的包间和座位设计又是别具匠心的,令这里的客人有一种私密而尊贵的感觉。
Waiter已经认得她,微笑着迎上前来。“古小姐,屈先生在那边。”
古夜影摆摆手,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总是选择角落靠窗的位置,以一种冷峭的目光,静默地打量着周围如浪花般骤去骤来的人流。
她很快便看见他,散发在他周身那卓而不群的傲然气势令他即使是在熙来攘往的十字街头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占据旁人的视线,理所当然地成为全场焦点。这样的男人没有可能甘于寂寞,就像现在的他也并非一个人。面向他而坐的女人,古夜影只看到她性感妖娆的背影。
她慢慢地走向他,这个属于暗夜的男人,在炎热难耐的酷暑,竟然穿着一身深沉的黑,给四周清新淡雅的环境增添了一层冷峻的色泽。
她定定地盯着他,他却像是刻意忽略她的存在,并未抬头看她。倒是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觉得情形很是怪异,不禁惊诧地问:“月恒,这位是——”
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漠然,冰冷生疏的语调一下子拉开她和他的距离。“你迟到了半个小时,你难道不知道我生平最讨厌不守时的人?”
古夜影咬紧唇,并不打算在这个陌生女人面前解释什么。
“月恒,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穿着制服,应该还是学生吧?”女人尖尖细细的嗓音有种金属的锐利,让人听上去很不舒服。
古夜影这才把眼转向她,这个女人有着一张明媚娇艳的脸,化着浓浓的妆,人工味道甚浓,她想起不久前和他走得很近的一位女性密友,好像是在国外得过大奖的服装设计师,思想前卫,个性独立,长相也不俗。和眼前这位虚有其表的艳女相比,她确实要出色得多,古夜影不是不知道男人们从不把兴趣过多投注在女人的头脑上,只是,他的品味也是如此吗?还是,这不过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
“怎么,连个迟到的借口你都懒得找?”他冰寒的语气依旧,唇边却多了几分淡淡的冷嘲。
“月恒,你还没——”
屈月恒只需冷冷的一个眼神便成功地令大发娇嗔的女人识相地闭嘴,只嘟咙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看来她还并不是完全地无药可救,古夜影唇边隐隐现出一道浅浅的笑痕,充满了讽谑的味道。
“你以为你已经到了可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年龄了,是吗?”
她怎么敢?古夜影在心底发出一声幽凉的叹息。
“Judy,你先走一步吧。“硬冷不容商榷的语气直接针对那名千娇百媚的女子。
“屈月恒,你——”女人艳丽的脸原本已有些勃然变色,然而一接触到屈月恒那冰冷不耐的眼神,长年周旋在公子哥之间的她总算明白,这个唯我独尊的男人是不容任何人违逆他的意愿的。只得忙把口气放软,娇柔的声线试图弥补刚才险些铸成的大错:“好吧,月恒,我就听你的。别忘了,明天下午3点钟我那场SHOW你一定得来捧场哦。”
屈月恒刀镌般的容颜面无表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女人无奈地看着他,临走时投给古夜影狠狠的一瞥。
他真的是这般无情淡漠的男子,对于女人、他的态度从不热络,甚少主动去招惹,然而大多数女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后仍然不可自拔地陷溺于他周遭那强猛的男性魅力磁场。他的冷漠与高傲营造出更多的神秘感,惹得无数自作多情的女人傻傻地生出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就像一头悠闲地游走在广袤无边非洲大草原的猎豹,那顾盼自如的神态,强健优美的姿势,令每一个目睹它的猎人都渴望着将其俘获与占有。女人们现在幻想着扮演的便是这种猎人的角色。和男人凭能力与智慧去征服世界不同,女人的法宝在于姿色和□□,只要能获得世上最优秀的男人的垂青,男人的胜利果实便能间接为她所拥有。
可惜,这样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却注定会在像他那样冷绝漠然的男人身上落空。
“坐吧。”他聚拢的眉峰表明他仍处在不悦的情绪当中。
这个刚才那个女人坐过的位子,还残留着她香艳旖旎的气息。古夜影迟疑着坐下去,眉头轻锁。
他探究的眼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朝侍者比了个手势。
侍应生满脸堆笑地快步朝他们走来,微躬着腰谦卑地问:“屈先生,今天想点些什么菜?”
“一份烟肉JU生蚝,一份烤银雪鱼柳和一份西班牙瓦伦西亚海鲜烩饭,另外给她来一客黑椒牛扒,一份皮蒂维埃鸡肉土豆馅饼外加一个热巧克力布丁。”他对这家餐厅的特色菜早就烂熟于心,是以侍者递过来的菜谱连翻都懒得翻。
“好的,请稍等片刻,马上就来。您要的香槟也一起送来,对吗?”
屈月恒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居然没有强迫她吃那些她怎么也不觉得美味的海鲜,这种在他心情不好时对她不着痕迹的关心和体贴尤令她动容,让她突然觉得该为今天的晚到有一个客观的说明。
“今天中午放学教导主任找我去谈话。”
他扬眉,似乎想知道更多实质的内容。
“他说”,古夜影咬咬唇,有些难堪地接了下去,“希望你能为学校图书馆和游泳馆的扩建捐一笔钱。”
屈月恒好笑地看着她,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浓浓揶揄:“你们的主任可真会把握机会,我不过是叫他提醒你我们中午的约定,他可倒好,害你晚来不说,还想敲我一笔竹杠,我说,他是不是把你当成一棵利润可观的摇钱树了?”
“你也可以不用答应他的要求。”羞窘与忿愤齐袭上心头,古夜影淡淡地低语。
“可以吗?”他啧啧有声:“你不想上学了?”
“没有太大的意义。”古夜影低低地喟叹着,整个人生都不过是一次长而闷的旅行,,上不上学又有什么要紧?
“那你要做什么,做一个整天都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我可以去打工。”古夜影的声音闷闷的。
“打工?一个初中生?”屈月恒的语气里带一种不以为然的讥讽:“你不应该是这么天真的人才对,你难道不知道连这家餐厅的侍应生至少都得是高中学历?”
有的工作是不那么讲究文凭的,她知道,然而那种鱼龙混杂的复杂场所的安全性却得大大地打个折扣。那如蜇伏的毒虫一般的过往经历至今仍令她心有余悸。无言地托着腮眺望着窗外那怡人的美景,在与天如此接近的高处,那烫热炽烈的阳光仍然照不进一颗灰暗闭塞的心。那自舒自卷的白云,那轻盈飘飞的小鸟令她好生欣羡,然而这世界虽然广阔,要找到一处可以让她安身的居所,却是那么难。
菜很快端上了桌,侍者从冰桶里拿出他点的那瓶香槟。长期耳濡目染的缘故,令原本对酒一窍不通的她也能一眼看出这是首席法兰西香槟特酿——詹姆斯·邦德的御用香槟,已连续出现在十几部007影片中,是产自法国香槟区的一款无年份香槟。
随着“砰”的一声清脆巨响,空气中顿时芳香四溢,无数细小丰富的泡沫纷纷争先恐后地往往瓶口涌,像是有生命般,倒入杯中仍充满活力地朝杯口窜涌。
轻晃着酒杯,看见里面呈柔和金琥珀色的液体,小口地品尝着,任唇齿间迅速蔓延开那股由桃子、无花果及蜂蜜混合而成的馥郁浓香。想来香槟确实是有资格称为“魔鬼酒”的,除了酒色明亮诱人之外,味道也是这么甘甜可口。记得某时尚杂志曾强力推荐她现在享用的这种香槟为情人节最佳选择,而今天,既非情人节,他们之间也没有那种浪漫甜蜜的联系纽带。不仅外人会疑惑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连她也无法在他和她之间作一个清楚的界定。是兄妹、朋友还是情人?她苦笑着摇头,任何一种称谓都只能是她的高攀。
“今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点,放学后直接回去,知道吗?”
是了,今天已经是周末,依照惯例,他今晚应该携同他的正式女友侯千仪和他的父母一起共进晚餐,整晚都不会回来。那么,她今晚真的又只有一个人了。面前这个仪态优雅、从容不迫用餐的男人,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去都是那般完美出色,轻易便夺走大多数女性的呼吸,他永远不会知道孤单的滋味,而她——
“陈妈今晚不能来给你做饭,上次我教你做的杂菜色拉和水果比萨还记得吗?”
古夜影怔怔地点了下头。
“记得就好,晚餐虽然应该简单清淡,可不能一点都不吃,这样对你的胃不好。”
他太抬举她了,她哪里有那么娇贵,虽然不像他那样有高超的烹饪技巧,可是普通老百姓吃的家常小菜还是会做的。很多时候,只是单纯地不想吃而已。吃饭,对她而言,是受心情影响的。
“饱了没?”
“太多了。”对于她如麻雀般秀气的胃,他点的菜她每次都得很努力地吃才行,为的是不想浪费。
“还想再坐一会儿吗?”
古夜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就走吧,Waiter,买单。”
一顿午餐便吃掉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看他刷卡时那淡定自若的神情,她突然想起刘姥姥进大观园时吃的那道完全吃不出茄子味的菜肴。本来很廉价的茄子配上几十种名贵的配菜,哪里还吃得出原味?有些自嘲地笑着,她现在过的不就是《红楼梦》里少爷小姐们过的那种寄生虫似的奢华生活?完全不能自食其力,心灵和□□一般地懒散与空虚。
他和她并肩走出饭店,泊车的小弟开出他的那辆在艳阳下闪闪发光的黑色法拉利跑车。
“我送你吧,这段路交通交通状况不太好。”
“不用了,我会小心的。”她其实很不喜欢和他一同出现在公开场合,他本身是一个发光体,连带地让她也成为众人关注的目标,她敏感地怕着那些猜测的、揣摩的目光,好奇着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令她只有本能地加以防范和避缩,尽量杜绝这样的机会。
“那好吧。”他也没勉强她,朝她挥了挥手便坐进了那辆和主人一样炫目的跑车绝尘而去。
这时正是一年中栀子花盛开的季节,中午时分的学校花园是白日里最安静的时刻。静寂的空气里,古夜影仿佛可以听见花朵热烈绽开的“啪啪”声。这几棵常绿灌木上的栀子花,素雅的白中略带些许黄,肥硕的花朵在清风的邀约下翩翩起舞,这可能是它们一生中最灿烂的年华,再隔一段时日,即使是它们当中最美丽的花朵也不能逃脱萎谢的命运。有人说:一朵花的美丽,就在于她的绽放,而绽放其实真是花心的破碎啊,值得吗?她轻轻地问着这些冲她展现着最迷人笑靥的花朵,为了短暂的一瞬间的美丽用尽一生的力气。阵风过时,她似乎听见晶莹翠绿的树叶间有清脆悦耳的笑声,手指轻拈起其中一朵娇柔的花瓣,低低地喃语:“这便是你的回答,是吗?”那些昨天尚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今天却已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羞涩地乍开乍放。每一朵花都在和时间赛跑,意图在惊鸿一瞥的一生留下难忘的刹那芳华。也许对于这些花而言,每一个刹那都是永恒,短暂的一瞬即是一生。
有人说:凋谢,是一次短暂的休眠,是一个美的周期运转和升华的过程。日本画家车山魁夷也曾说过:花用自己的凋谢闪现初生的光辉。然而她仍然没法不为漫天飞舞的落花伤感,这浮动在空气中沁人心脾的芬芳该是由多少落花的精魂孕育而成。如果说越是腐臭的土壤,越能盛放出绝世的奇葩,那么这片黑腥厚沉的泥土中该是掩藏着多少落花残破的躯体。这些徐徐飘落的花朵还残留着盛世的美丽,在空中凄然地、哀怨地打转,最终却不得不坠落于倾尽一生心血绽放其绝世容姿的树枝脚下,仰望着前生的灿烂芳华,那种义无反顾的惨烈让她很是惊心,她想,这一辈子她都不会有这种惊人的勇气。如果盛放之后便是凋谢与萎落的结局,那么,她宁可这一生从没绽放、未曾灿烂。
“我看着头顶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明亮,一天比一天不可正视,香樟树投下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浓密,我开始感到自己在这个春末夏初,实在是碌碌无为。我对我消散的生命激情深深叹息,我为我流逝的光阴捶胸顿足……”女孩子软软绵绵的声音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传了过来,她读的是某个大受追捧的少年作家的小说。这些带着虚幻的美丽与忧伤的文字轻得像羽毛一样测不出生命的深度,如飞鸟划过天空一般在人心留不下丁点痕迹。这种看不出人生阅历的软趴趴的东西应该是这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富家千金偶尔伤春时最适宜的道具。而她,已经太老了。
由于这所学校采取的是半封闭式的教学管理模式,由学生自主选择走读或是住宿,因此那些中午不用回家的女生早就三三两两地聚在教室里交头接耳地说着贴己话。聊的内容不外是时下最IN的流行服饰,对美白降痘效果最好的护肤霜品牌,减肥塑身速度最快的小偏方,抑或哪家酒店的特色小点味道最棒,闲时度假要去哪儿……最近最受欢迎的话题全是围绕着韩国的,一切。
如果说由于精神上的萎靡不振,斗志、毅力的缺乏和不够团结造成男足的一致恐韩尚能令人理解,那身为自诩为一个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泱泱大国的国民,对一个1443年才发明文字、人口不足五千万、面积十万平方千米不到的小小岛国的琐碎陷入那么狂热的集体崇拜与追随,确实令人匪疑所思。
国内各大电视台那么密集地引进和播放着各种类型的韩剧,无聊之余她也曾略微地瞥了一眼,拖沓的节奏,煽情的对白,小眼睛单眼皮故作帅气的男主角及手术刀流水线上雕琢出的化着精致浓妆的千篇一律的韩式美女便是韩剧留给她的所有印象。反而不如日剧,她感慨着,至少日剧的男主角是生就一副清秀俊美的好皮囊,不像韩剧中的男主角,剥开出位花哨的包装,他们还剩下什么?连小白脸都不是,除了那名张性的演员,在韩国,大眼睛双眼皮的男生似乎并不吃香,莫非男女的不平等已经延伸到演员的挑选上去了,怎么走红的都是些五官不怎么出色的男生?如果说早期的韩剧尚还注重揭露和鞭挞社会的黑暗和人性的丑陋,那后期的韩剧,至少是在这个国家大受欢迎、广为流行的韩剧只便剩下肉麻的台词,虚幻得离谱的剧情和男女演员故作悲情的夸张表演。据说此类情感剧是出于韩国女编剧之手,不难想像,在韩国饱受大男子主义封建思想摧残和压制的她们,塑造出那么多体贴细心、忠贞痴情、深具理想色彩的男性角色,勾勒出一则则美则美矣却未曾扎根于现实土壤的爱情故事,其实都不过是抚慰她们在残酷现实中被深深伤害的心。这类题材在韩国和日本收视率较高还算是比较正常的事情,因为观众大多是不用劳碌奔波的家庭主妇。而在她身处的这个所谓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国度,那些雷厉风行精明强干平日里与男性平起平坐的事业女性居然也沉溺于那样不染俗世烟尘的空中楼阁不能自拔,那就只能说全天下的女人都善于自欺欺人地做白日梦。如果知道自己是在发梦也就罢了,可她身边的这些同龄人,她们能区分现实与梦想的界线吗?她实在很怀疑。
韩国的音乐,从她们口中如数家珍地蹦出来的那些歌手的演唱曲目,她偶尔在音像店挑古典音乐CD时也曾听到过,仍然是绚丽华灿的包装搭配激情动感的节奏及富于刺激和煽动性的肢体语言,至于音乐的形式与内容却是那么表层与空洞。
她不由得想,她周围这些倒大不小的孩子在面对日益冷漠和疏离的后工业社会里丑恶人情的种种其实是困惑和不安的,尽管他们的父母给他们累积了巨额的财富,但他们父母的关照却从未触及他们的心。而金钱恰恰有时也不是万能的,它也有不能买到的种种,比如说快乐,比如说心灵的慰安与富足。所以这些孩子才能在国产电视剧及演员更不争气的情况下,将他们那颗尚未能完全被俗世尘埃浸染的热烈而纯真的心一古脑儿地投给那些以讲述人与人之间相互关爱为主题的韩剧,自然地移情于那些从剧中走出,曾带给他们美好感受的韩国明星。其实他们内心都是孤独而寂寞的,包装得美仑美奂的韩剧引发了他们情感上的强烈共鸣,使他们寻求到了梦中的乌托邦。
这些被袭卷于韩流当中的人,不论是青少年抑或成年女性,固然不排除是因为不了解自己国家的文化,对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没有认同感和信心所造成,然而最重要的是,这也是韩国文化在商业运作上做得很成功的一点,那便是现代人普遍的孤独与无力,他们需要梦、需要风雨中的彩虹去寄托他们渴望被爱的心。韩国人聪明地抓住了这一点,准确地捏住了现代人的这根软肋,击破了他们貌似强大实则脆弱的心房。
这世上造梦贩梦的,买梦追梦的,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多么公平合理的交易。
其实,苟活于这个人际关系日渐沙漠化的社会是需要很多勇气的,而天真的、粉饰着玫瑰色的梦便成为这种勇气最主要的来源。她可怜这些靠韩剧汲取生之氧气的人,因为她不在他们的梦中。然而她那些朦胧而遥远的梦,在清醒的他们看来,又是怎样的一个笑柄?她原来根本就没有同情他们的资格,因为她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在梦的国度漂浮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像某个日本艺人说的,正因为人生是场刹那的梦,好比花一般,哪怕掉落是它的命运,它的虚幻仍然令人爱。然而,人生也确如古人在诗中所说: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幻化而没有根蒂的人生缥缈如陌上的尘埃,最终当归于空无。这便是所罗门王所说的:我见日光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也正像一首英文歌里唱到的那样:
Don’t hang on
Nothing lasts forever but the earth and sky
It slips away and all your money won’t anther minate buy
Dust in the wind
All we are dust in the wind
Dust in the wind
Everything is dust in the wind
真的,连《法华经》上也说:譬如有经卷,书写三千大世界事,全在微尘中。一方面,万物之灵的人类不是没隐约感觉到自身在不是为上帝创造的人类而创造的整个宇宙中的渺小和卑微;另一方面他们又被“出生的痛苦”所深深困扰,不能像真正浮荡在空气中的尘埃那样无知无觉,反倒因为人生固无休止的欲望追求而苦恼不断。这种过分执着于感官快乐的奢念便是奥古斯丁所认为的罪恶。
下午的理化课,老师枯燥乏味的讲解令大多数同学恹恹欲睡,中国古代的教学思想原本是比较全面的。无论是孔子还是孟子都承认由于后天修养的不同,天性相同的人便产生了不同程度的个性差异,因此教育者便应根据学生的不同情况而采取不同的教学方法。孟子在教学实践中把对学生的教育分为五种情况,唐代孔颖达也曾提出“师当随材而与之”的教学主张。至于启发诱导这种可以调动学生积极性的教学方法,孔子更是特别善于运用,他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这些中国古代的良师们,统统认为教师只能对学生启发诱导,而不能包办代替,而她身边这些顶着高校教师的头衔、道貌岸然的老师们,只会一手捧着课本、一手拿着教鞭叫学生们奋战于无涯的题海或是将他们在书本上要求划出的重点、难点、考点奉为金科五律。都说要将应试教育转化为素质教育,为何她看不到?不过又有谁真正在乎呢?这里的大多数学生或是为家长的面子而学,或是为今后能进入名校镀金而学,更有甚者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哪怕是就这整个国家当今的教育而言,注重的又怎会是单纯地学习知识或技能而已,更要紧的该是学会如何做人,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当每个人都争着做假人的时候,做真人,做一个本真的人反而成为一件太难的事。
因此,在台上的为人师表者固然是摇头晃脑地照本宣科,台下的这些学生又何尝不是装出一副认真刻苦的模样,实则早已神飞天外?这些私立学校的老师也就罢了,他们赚的不过是富人们毫不费力拿出的钱,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那些政府为了发展教育事业、投注了大量资金的公立学校的老师们呢?又有几个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抱着谋求一个稳定高薪的工作的想法混迹于教书育人的职场上得过且过?他们既没有对待本职工作起码的责任感,更缺乏对学生必要的耐心、关心和爱心。误人子弟的同时也真真是玷污了“人类灵魂的伟大工程师”这一至高无上的称谓。
古夜影讽刺地笑着,不由得将头调向窗外,窗外是被骄阳晒到无力地低垂着头的几棵没精打采的梧桐和浮着几朵残荷静得那么沉寂的喷水池。池中的几股水柱纤弱得就像楚王所好的细腰的宫女一般盈盈地舞着,看不出什么生气。高旷的天空倒是轻飘着几朵绵花般柔软的白云,然而猛烈的阳光却射得她再不能看第二眼。喳闹了几个月的蝉像是也倦了、累了,安静得没有任何声息。自然的美,她似乎从来感应不到,进入这座城市的二年间,更是如此。她曾经也被顾城《自然的回声》那诗意的语言深深感染,也曾经像三毛那样迫切地想知道“一朵花为什么会开,一个艺术家,为什么会为了爱画、爱音乐甘愿终生潦倒……”然而她的老师却从来曾满足过她的这些业已逝去的渴望,折射在他们眼中的永远是试卷、考分及生硬死板的知识点。但又怎能有太多的怨责呢?对于这些连自身都无法到达的人,又怎能期望他们触摸到别人的灵魂?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时分,古夜影习惯地等大多数同学离开了才慢慢地出教室。她那样沉缓地走着,心事重重。远处的半边天都被苟延残喘的夕阳烧着了,那血红色的波浪遍洒在近处的一花一草一木上。不由得想起西班牙希梅内斯的那首诗:孤独啊,孤独,只有孤独者才能感到孤独的波浪,沉入孤独的海洋。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除了孤独。赤条条地降临于此,又孤零零地离开。哲人说:生活是孤独海洋中的一个岛屿。……它的岩石是愿望,它的树木是梦幻,它的花是寥寂,它的水泉是焦渴。这个岛屿处在孤独之海的中央。那个古夜影曾经在冰寒的夜风中听的凄凉女声,哀哀地唱着:只有我在等我,世上只有我在等我,为你哭出眼泪实在太傻……然而生命是那般漫长孤寂,有时真的得藉由对另一个人的触摸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才能感到自己还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所以张曼娟才说:茫茫人海中,时有荒凉孤独之感,对于别人的情感,其实乃是对于自己的拥抱。连梁凤仪笔下的蒋帼眉也说:不必头顶星光灿烂,只要旅途结伴有人。只可惜,这还真不是一个说了算的事,太多的时候,你要的人不要你,要你的人你又不要。所以,人人还是得在孤独的炼狱中煎熬,承受支离破碎的残缺之苦。所以有人又说:这世界触目都是落魄,仿佛生命只能如此,这真寂寞。
古夜影就这样一个人想着,一个人走着。驻足在那家她经常留连不去的卖室内装饰品的精品店的橱窗前,那个蓝瓷花瓶,它还在。那样沉静幽邃的蓝令她想起那个心绪比风更莫测的男人,他就像善变的海,风和日丽下波平浪静,漾着蓝缎般柔美华丽的光芒。邪美的海是不属于任何人的,你只能被它的雄伟壮丽折服,心甘情愿地成为它的俘虏。最终在刮起暴风雨的某一夜,被埋葬在海的深处,成为一具毫无意义的枯骨。
“/花会谢会开/多少灿烂经过花瓶未变样/仍如常地漂亮/没枯萎与盛放/这个玻璃躯壳/不算是主角/但很想听你讲疼爱的是我/……/这个玻璃躯壳装载梦与想/悠长度过年日/但愿爱惜着我……”这是Candy的歌,不会错,只有她才有那种独特的唱腔和演绎方式,她那样随兴地唱出古夜影一直没抓住的那种模糊未成形的情感。为什么每次经过她都会呆望着这个花瓶,心中总是涌起莫名的凄楚。原来她一直羡慕着那个花瓶,无论是四季的更迭还是瓶花的轮换,花瓶的地位,只要精心呵护便不会被替代。她会一直呆在它主人的身边。原来,她心中一直有着这样奢侈的念头。
就让她放纵这一回吧,在这个寂寞苍凉得不能自已的黄昏。古夜影毅然地推开店门,走向那个神交已久的花瓶。蓄着小胡子的老板很是惊讶,他已经认得这女孩,好多天他都看见她的视线那么长久地停留在那个花瓶身上,每次她都看得那样出神,脸上矛盾地现出欢喜与忧伤并存的复杂表情。她应该是很喜欢这个花瓶的,然而每次她看完之后都匆匆地离开,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凄然,可是她今天怎么——
“老板,那个花瓶我买下了。”
“哦”,过了好久老板才反应过来。“380块。”
确实是很贵的,古夜影再看了一眼花瓶,那深沉柔和的蓝在最后一抹夕照下发出谜样的光,本来除了日常必需品,其它的物质享受于她皆是奢侈,尽管他每月给她数额可观的金钱,不过今天——
“好,我给你钱。”
“谢谢,需要我为你包装一下吗?你是送人还是自己用?”老板惊异地把钱接过来,他原先看见她明明很钟意这个花瓶却又迟迟没有购买的意愿,还以为她嫌价格太贵,谁知她打开钱包毫不迟疑地把四张百元面额的钞票递给他,这个女孩这么年轻,家境应该也不错,为什么身上会欠缺同龄女孩该有的活力与朝气,整个人都被一层淡淡的忧伤包围?
“这是找你的钱,请拿好。”老板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不想好好地包装一下吗?不另外收钱的。”
“不用了,你用盒子装起来就行了。”
“那好吧。”
由于没有合适的口袋,古夜影只得小心翼翼地抱着盒子走出店门。盒子的表面是透明的玻璃纸,因此她仍然可以看到瓶子周身那素静的蓝,没有任何杂色,只是一片纯净的蓝。真的像海,如果你只是站在它的边缘,根本就不能看清它内里的真实面目,它是那般壮阔广博,涵盖一切。Candy在歌中这样唱到:“/你沉默宽容/你像寂静无声广阔无边的海洋/教人看不透你深藏的思想/我的心无从抵抗/你好温暖/这感觉好自然/我爱上了深蓝/把陆地上一切都遗忘/浮在你的胸膛/不管漂流到何方/每个黑暗夜晚/你轻轻把我悲伤眼泪冲淡/活在你包容的世界里/不再彷徨/不再孤单/我多么希望/让我灵魂变化成美丽的海豚/潜进你心海更深处的地方/聆听你秘密梦想/再离不开/你温柔肩膀/”歌里的这片海深奥广阔,像他;而包容温柔,现实生活中,他更像冷漠的北冰洋,即使在风和日丽时,仍然可以看到海上的冰棱在光照下泛着刺眼的光。然而痴愚的她却依然愿意化做一只小小的海豚,潜游在他宽广的胸怀,任冰冷的海水将逝出的泪水淡然地消融。
他属于海,因此喜欢一切水上的运动。记得他曾在这座城市一家较正规的潜水中心得到过国际通用的潜水证。他也曾经告诉她在所有旅行中,他最热爱海底的旅行。“海底世界宁静,深邃而美丽,远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人在海里,时光飞逝如电。”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静穆的虔诚。可惜她从来不能成为他的知音,她是运动白痴,尤其怕水,在梦中几次梦见被滔天的巨浪吞没,醒来犹心惊胆颤。他说的那种在水中如在空中飞翔般享受无重力拘束的自由和解放的感觉,她从来不曾领会。水的密度比空气大800多倍,那在水中直接作用于人体比陆地高出几倍的压力,引发体内一系列复杂的物理和生理变化,普通人一时都很难忍受,何况是没有任何运动概念的她?而他自然是不同的,他一向惯于朝极限挑战。他是信奉尼采超人哲学的那种男人,认为在这个后宗教的社会里,没有绝对的价值观。人必须被征服,准备迎接超人的来临。超人能超越愚钝的人世,这些人根据自己的价值观而生活,绝不是遵从别人强加的价值观。不过和尼采的疯狂略有不同,他是那般冷静而有条不紊地朝目标进发,全神贯注而又能容忍失败。他是灵活而有弹性的,并不偏执。因此他最终总能得到他想要,他本身已然是那般完整,其它的人,便成为他生命中多余的累赘。
像她,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个不受欢迎的负担?倚靠在粗糙磨人的墙壁上,古夜影深长叹了一口气,再一次觉得她的人生是那么地无力与悲凉。
“又见面了,阿古,分开这么久,有没有很想我?”这个可怕的、与过往的梦魇牢死纠缠的声音令古夜影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洪天雄喷吐着潮热的臭气逼向她,白多黑少的三角眼泛着邪恶的光,像极一只流着口涎的大蜥蜴,伸缩着它那腥红的舌头,而她,就像蜥蜴嘴边那来不及逃脱又无力自保的虫蝇,无论怎么挣扎,却依然难以摆脱被恶运吞噬的结局。
“我说阿古,你不会像上次那样装做不认识我吧?洪哥我那天夜里可是差点被你毁了终生幸福,况且上次在公车上你的护花使者下手也不轻。今天我们就把新仇旧帐一起来个痛痛快快地了断,你说怎么样?”
原来他早就认出她,这是命运对她恶毒的诅咒,两年之后居然让她再一次撞见他。那个罪恶的夜晚,那个如盲一般漆黑、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狼狈仓皇而不顾一切地从那个鄙陋又污秽不堪的小发廊逃出,居然会遇到他,尽管那是个夜行的,张着黑色的羽翼的男人。她却依然把他当作她的天使,卑屈地在他的翼下寻求庇护,冀望着永不可得的恒远。
然而正如阳光不能遍及所有的角落,他黑色的羽翼自然也有不能覆盖的地方。她早该知道,命运是连这万分之一的幸福也不容她长久拥有。只是她唯一没能想的是它来得竟然是这样快,快得令她措手不及,连起码的心理准备也没有。
“翠花妹妹。”一个尖酸泼辣的嗓子和着空气中飘送过来的阵阵刺鼻的香风,她看见站在洪天雄背后的女人。是她,连她也来了。显然是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此大费周章地一番折腾,他们此行一定是怀着势在必行的决心,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已然酝酿成行。
“翠花妹妹。”女人笑得又娇又媚。“这死阿洪欺负过你,你不记得他倒也罢了,可是我——你的颖姐,说什么你也不该忘得一干二净呀。想当初你从乡下跑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大城市,如果不是我诚心诚意地帮你一把,你早就饿死街头了,虽说你是我妈领到我店里来的,可那会儿要不是我一咬牙收留了你,老太婆又能有什么法子?她自己都得吃我的、用我的、哪里还顾得上你这张嘴?你说是不是,我的翠花妹妹?”
这么多年了,这个女人还是一点儿都没变,依然是那么口蜜腹剑,依然是那副俗艳的打扮。不到膝盖的短裙下晃着一双白生生的大腿,先前还算清秀的鹅蛋脸已经被长年纵欲无度的生活弄得过早现出松颓的老态,那黑葡萄般莹亮的眼也已被眼眶下浮肿的眼袋衬得明显地多出几分风尘的味道。紧身露胸小T恤卖力地烘托出她丰满肉感的身材,在在显示出这是一个从事特殊职业的女子。
“阿洪,斯文点,别把我们的翠花妹妹吓坏了。人家现在过的可是千金小姐的生活。”
“阿古,你现在算是混出人样了,可别把我们这群穷朋友给抛到脑后了。”洪天雄轻拍着古夜影玉洁的脸,口气阴冷。
“翠花妹妹,他是个粗人,你可别跟他较真。”女人的话语听来倒是和善亲切,然而她的眼游移不定,烁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你们千方百计地找到我,一定不光是为了来我叙旧的吧。说吧,你们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洪天雄微眯着眼,端详着古夜影冰凝的脸,这个女孩子从来都是聪明的,否则两年前他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如今,她的胆子似乎又更大了些,和同来的女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掐灭才点上没多久的香烟,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好吧,阿古,既然你这么爽快,我们就废话不多说,一口价,一百万,只要你把钱交到我们手上,我和阿颖马上远走高飞,绝对不会再来烦你。”
“一百万?”古夜影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像是毫不在乎的样子。
“一百万,只要一百万。”洪天雄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欣喜,想不到这丫头这么轻易便要答应了。一百万,对她来说只是个小数目吧?
“我没有。”古夜影仍是淡淡的表情,口气却很坚定。
“你——”洪天雄深深吸了口气,这丫头居然敢戏弄他。全身高涨着被愚耍的怒气,他粗硬的手死死地卡住古夜影光洁纤细的脖子,从齿缝里阴狠地迸出一句话:“阿古,你知道,我的耐性不好,把我惹毛的话,绝对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他凶猛的力道令古夜影很是吃不消,精致的五官痛得有些扭曲,秋水般的明眸泛起晶莹的泪光,然而她并没有求饶的打算。
女人见势有些不对,慌忙走上前来拉开情绪失控的洪天雄,小声地埋怨着:“你疯了,她是故意激怒你的,干嘛傻傻地往人家设的圈套里跳?”转向古夜影的脸重又笑靥如花。“翠花妹妹,一百万买个耳根清净,这钱花得可不冤呀。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我没钱。”古夜影脸上的表情和语气一样的决然。
女人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索性将伪善柔和的面具一把摘下,取而代这的是一张被欲望的魔鬼操纵的脸,她咬牙切齿地凑到古夜影跟前,狠狠的地说:“你就别在老娘面前装蒜了,阿洪说你这回傍上的男人可是大名鼎鼎的屈氏集团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本市名媛全都仰慕不已的黄金单身汉屈月恒。你竟然跟我说你没钱,你还真是把我当白痴呀?”
女人涂满蔻丹的尖指甲在古夜影光滑白皙的脸畔来回滑动,稍一用力指甲便陷进她细嫩的肌肤,令她痛得闷哼一声。
“他是他,我是我,他的钱跟我有什么相干?”
女人讥讽地斜眼睨了古夜影一下,阴阳怪气地说:“现在急着想撇清关系,是不是晚了点?都住到一起了还一副圣女的清纯模样,你和他没关系,怎么上得起博展那种贵族学校?我呸!一个穷山沟的要饭的,比老娘更不如。”
古夜影冷冷地看着她那张被内心贪欲熏染得益发庸俗丑陋的脸,淡淡地想:她难道忘了她也是从那个她口中极为不屑的穷乡僻壤出来的,而她现在的样子又会比沿街求乞的人好得了多少?
“别跟她啰嗦了。”站在一旁的洪天雄愤愤地朝地下吐了口浓痰,阴森地笑出一口黄板牙。“中午我才看见她和那个姓屈的大款在高级餐厅吃饭,两个人别提多逍遥快活了。”
“你跟踪我?!”
“宝贝,不要作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好不好?你以为你改了名字我就不能找到你了?怪只怪你这张脸生得太标致了,让大爷我朝思暮想,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少在老娘面前提这些!”女人柳眉倒竖,意欲翻脸的样子。“当初要不是你干的好事,我的这棵摇钱树会这么没了?你这个死鬼,这丫头看来软硬都不吃,我们要赶快实施第二套方案。”
“是,阿颖你说得对,我阿洪都听你的。”
女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呀,你这头蠢猪!”
洪天雄点头哈腰地一脸赔笑,看着古夜影一直不肯放手、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体积不小的盒子,困惑地挠了挠头:“这个盒子还真碍事,阿颖,你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看她这么爱惜的样子,一定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你把它抢过来不就行了。”
不,绝不能把花瓶给他们,这上面寄寓着她那苍白的、可怜的幻梦,是现实生活中唯一可以抚慰她那颗满是伤痕的心的物品。
“别动这个盒子,我皮包里还有些钱,你们——”
不待古夜影说完,洪天雄便从她手中抢过那个小巧别致的钱包,讨好似地递给女人。
“哟,连钱包都是名牌,古翠花,你男人挺宠你的嘛。”
这难道便是他们所认为的宠溺吗?她不知道,她从没从这个角度去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只知道他每半年会往她的户头汇一大笔钱供她日常开支,原因在于她曾对他说过她不喜欢用信用卡。在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他是体贴她的。
“才一百多块钱,这么少?喂,丫头,你的银行储蓄卡呢?”
古夜影摇头,她一向花不了多少钱,带卡在身上只会增添不便。
“那可就对不住了。“女人皮笑肉不笑地朝洪天雄使了眼色,后者会意,又快又狠地从古夜影手中夺过那个盒子。
“把盒子还给我,钱我都给你们了。”
女人看着古夜影焦急激动的神情,很是得意。在洪天雄的遮护下,她兴致勃勃地打开纸盒。“一个花瓶而已。”她扁扁嘴,大失所望。
“还铺垫着黄色的丝布,挺贵的吧?”洪天雄好奇地接过来看了看,“哟,还贴着标签,什么,380块,这个破瓶子,竟然要卖380块!阿颖,这死丫头居然对我们说她没钱,我看,她还挺会享受的。哼!”
“还给我!把花瓶还给我!”古夜影情急地扑上前去,冲着洪天雄又踢又咬。
“像条疯狗一样。该是什么货色还是什么货色,不管怎么包装都洗不去这满身的粗俗穷酸气。”女人一边鄙夷地说着风凉话,一边坏坏地朝洪天雄作了个暗示,“阿洪,还给她吧。我们拿来也没什么用。”
洪天雄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来拿呀,看你的颖姐对你多好。”
古夜影迟疑地伸出手去接,谁知她的手刚触到瓶身,“咣当”一声花瓶早已跌落到地面。
“哈哈哈——”空气中回荡着一男一女丑陋的笑声,洪天雄摊开手,一脸无辜,“是你自己没拿稳,可怨不得我。”
蓝色的、四处溅洒的陶瓷碎片纷乱地躺在古夜影脚下,无声地哀泣着。她的梦,还没有守望到第二天清晨便已化作空气中的泡沫,埋葬在这半明半暗的昏寐天色里。生活,她的生活总是一团糟,总是连一线渺茫的希望也不存。
女人和洪天雄对望着,尔后她压低嗓子,朝他努努嘴:“趁她现在还在发呆,快去把你停在附近的小货车开过来,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洪天雄连连点头称是。很快,一辆长安牌的运货车便从拐角处开了过来。幸亏这丫头今天走的是小路,闲杂人甚少,省了他们不少力气。
洪天雄拿出车里预备好的粗麻绳,迅速地冲到古夜影跟前,手脚麻利的将她的手捆绑到身后,出乎他意料的是,她既没有大叫,也没有挣扎,只是那么茫然的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一抹万念俱灰的绝望之情。
“死猪头,看美女看呆了不是?快拿封口胶把她的嘴堵上!万一她一叫招来大帮人,我们他妈的就功亏一篑了。”女人狠狠地踢了洪天雄一下,痛得他抱着脚哇哇大叫,赶紧拿胶布封住了古夜影的嘴。
坐在车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哼着小曲,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们都没想到掳走古夜影这件事会进行得这么顺利,顺利得让他们有种幸福的错觉,似乎一大箱钞票已在对他们遥遥招手了。命运一直亏待他俩,这次,老天爷总算给了回面子。
已经一天一夜,她就犹如从空气中消失一般,到处不见踪影。他今天中午便已回来,迎接他的却是满室的空寂。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她连谈得拢的朋友都没有,更何况深交,因此她决没有可能和友人呆在一块儿。至于一个人的游荡,她也不至于没有分寸地夜不归家。而且据他的观察,她最爱呆的地方是她的卧室,其次,是他的书房——当然多半是挑他不在家的时候。她并不像其它女孩一样乐于逛街购物什么的,对于这个城市的种种繁华,她一向是抱着排斥与厌恶的态度。这样孤僻的她,怎么会轻率地离开她所熟悉和依赖的蜗居?那么,很可能是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了。屈月恒站在阳光融融、和风轻拂的露台,飘扬的纱帘遮去他大半俊挺修长的身形。
“叮铃——”撕裂的电话铃声在静寂的室内响起,加速着空气中紧绷而不协调因子的流串,这么快就来了,屈月恒的唇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保持着惯有的步调,不急不徐地走向电话所在的方位。
拿起电话后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默着。
倒是对方先沉不住气了,一个沙哑的男声粗暴地炸开:“喂,是屈先生吧?我打电话来的原因相信你已很清楚,阿古就在我们手上,想再见她到的话,就马上准备好一百万。”
“难道她没告诉你,我最恨有人把枪架在脖子上威胁我?”屈月恒的声音很温和,语气却冷得冻死人。
“我管你这么多,如果你到时候不把钱乖乖地放到我指定的地点,你的小甜心,哼,别怪我心狠手辣。再提醒你一点,你只有两天的时间考虑,也就是后天的这个时候,要么是我看到钱,要么是你来替阿古收尸!记住,是聪明人就别报警,否则——”
果然证实了他先前的想法,的确是一起以勒索钱财为目的的绑架事件。只是,那男人居然称呼她为阿古,似乎早就认识她的口气,那么他们的关系应该得追溯到两年多以前。那个时候——
屈月恒点起一支烟,靠坐着沙发,将脚搁放到茶几上,陷入了往事的沉思。
那是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间或的几道闪电和几声惊雷把天的脸映得分外狰狞。他的公司刚成立一年不到,因为和一个客户约好在夜总会洽谈合作的事宜,途经一条偏僻的小巷。夜是这般黑,成为丑恶最好的屏障。如果不是那道划过天边、突如其来的闪电,就算是两眼视力绝佳的他也未必能发现那躺在路边污浊的泥水里、蜷缩成一团的小东西。他向着那个不明物体走去,借着手电的光看到一个女孩尖瘦的脸,五官被污秽的脏水弄得不甚清晰,令他略为震惊的是她身底下那一大滩鲜红的血水,正以迅急的速度在加深。一定又是某个不负责的肇事司机丢下的烂摊子,偏偏让倒霉的他给赶上了,他自嘲地笑着。他素来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然而如果这个女孩命中注定是惨死的结局,他反倒要违逆老天的意愿,让她好好地活着。
他抱起她放在轿车后座,重温起雨夜飞车的快感。这个女孩有着野生动物的气息,刚才抱她时,他仍感觉到她冰凉的身体对陌生人散发出的敌意与排斥,尽管她伤重得已陷入昏迷状态。这种根深蒂固的本能防卫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便是她生活的环境十分不好,使她必须得对周遭的人严加防范。那么,她一定能够活下去,这种身世坎坷的孩子生命力都强韧得如急风中的劲草,绝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再看了一眼后座那具瘦弱纤细的躯体,不由得笑了,笑得讽刺。现在的情形像不像灰姑娘遇上了白马王子抑或英勇骑士拯救落难公主?如果被某些言情小说作家知道了一定又会大肆渲染成一则至纯至美的现代爱情童话,赚取读者的热泪与钞票。女人,女人的头脑寒满了绵花和浆糊,除了温暖的胴体,她们还能为男人提供什么?当然,侯千仪是有些特别的,她至少不会像某些女人一样成天问一些爱不爱的蠢问题,也从不吃一些无谓的酸醋。他们毕竟来自同样的阶层,受着一式的精英教育。精英教育大抵是不错的,让他们提早学会冷酷地思考问题,成为社会的强者。只是偶尔会有些刻板,有些闷,像他现在的生活。这个来自贫民窟的女孩,代表着他从未接触的未知领域,和他可谓是云与泥的差别,一定能为他目前单调乏味的生活增加一些新的刺激。
女孩送到医院后被很快推进急诊部的手术室,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地对他说医院血库的血源不够,需要大量新鲜的血液,而她的血型是极为稀少的。怎么会不稀少呢,在这个99%的人都是RH阳性的国家,加上本已极为罕见的AB血型的确会叫任何一个主治医师束手无策。然而救她的人恰恰是他,他却正好是AB血型RH呈阴性的人,因此当场他就要求医生从他身上输出600CC的鲜血给她。
他和她就血型来说居然都属这世上较为稀有的人种,这本身就是件有趣的事。
不出他所料,女孩的伤势渐渐好转,身体也一天天恢复了健康。原来她还是一个美人胚子,和围绕在他身边那群定期在美容院做护理保养、靠名牌化妆品堆砌出第二张脸来的莺莺燕燕不同的是,她的美有着未经任何人工污染、天然去雕饰的清新。即使在病中,她依然有着西施捧心般楚楚动人的美。能再自然不过地将她身边任何一只雄性动物保护弱小的怜爱之心勾衍出来。
不过,这当中绝对不包括他。总的来说女人对他的意义不大,他也没太多的耐心去玩那些男欢女爱的无聊游戏。在他看来,男人和女人各怀鬼胎,精打细算着要从彼此关系中捞到最大限度的好处,既然摆明了是一次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的交易,干嘛还煞有其事地给它套上一个耀眼的光环,美其名曰为爱情?愚蠢的人类,总是干着一些废力不讨好的事情,难怪总是被命运嘲弄。
他其实比较感兴趣的是她第一次看他时,充斥在她周身那不分性别的怀疑与敌对,像是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对接近它的生人弓着背,舞着利爪的模样。那看似凶狠的叫声实则真实地反映出它在面对外界庞然大物的惊扰时,内心强烈的恐惧与不安。她的底线在哪里?他要怎样做才能撩拨出隐藏在她内心那深深的卑怯与恐慌。
屈月恒淡淡地笑着,那时候的她的确为他此后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尤其是当她知道是他救了她之后,她那副不但不知感激,还有种惊疑和防范的表情,真的是很有意思。她的疑虑其实是没有错的,任何施恩的行为背后都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所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像他,救她不也怀有自己的私心?
女孩的嘴很紧,任他怎么温言软语地旁敲侧击,她只留给他轮廓优美的侧脸,一言不发。
在他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长河里,从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他想做而又做不到的。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他会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地达到他的目的,像猎人,沉默而持久地守在猎物出没的地方,瞄准时机将其一举擒获。越用心越近无情的狩猎者的角色一直是他乐于扮演的,这个聪明敏感又警戒的女孩,他喜欢,成为他那个阶段最有兴趣的研究范本。
因此,她不说,他也就不问。她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他便看她,静静的,同时又淡淡的。直到有一天她要出院了,他问她愿不愿意搬去和他一块儿住,她清澈的眼冷静地凝望他很久,而后才轻轻点了下头。于是他知道,她对他一定已经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信任。
接下来的时日,他用很平常的态度和她相处,直到某一天他在她房里看书,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太阳,突然他听到一个柔细却清晰的声音。
“我姓古。”
她的姿态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着空气诉说。而且只说了一遍,之后便陷入了如先前一般的沉默。然而他却明白,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即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随后有近一年的时间,她陆续而零碎地对他讲了一些关于她自己的简单情况。不过她的倾诉从未涉及她的过去与身世,连她本来的名字她也不愿提及,似乎要将它连同她过去的经历一起掩埋于昨日的岩层。
他不知道这样一颗本该充满梦幻和憧憬的少女之心是被怎样一段黑暗和不堪的过往折磨得这般早慧与沧桑,他只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晚都会从梦中惊醒,脸上如河水般泛滥的泪水静静地淌入他的胸怀,在他湿透的衬衣上写满她的悲伤。
时间是治愈伤痛最好的良药,然而这句话却不适宜于她。她的神情较之最初更加淡定,晚上做恶梦的频率也有所减少。不过他却深深了解,她并没有甩脱过去的阴影,她的伤口甚至尚未结痂,和着浓血,那痛仍隐隐。
所以她还是对她的过去守口如瓶、只字不提。他呢?如果她没有意愿说,他也不会强问,这是他和她之间无言的约定,长期以来形成的某种默契。
他为她取名夜影,为是在那样一个漆黑的夜,他发现了一息尚存、如幻影一般虚弱的她。她没有身份,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学历证明,连完整的姓名也没有,这些都没有关系,在这个金钱挂帅的年代,他有足够的能力为她提供最好的物质生活,让她上最好的学校。他为她创造最优越的环境,只为迄今为止,她是他最认真的消遣。他喜欢看着她的矛盾,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只在他面前。
他是冷血的,他一直这么认为。
然而现在——
屈月恒漂亮的眉打了一个结,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那么阴冷。那个粗沉的嗓音该是出自怎样一个鄙陋低俗的人渣之口,而这个垃圾在她过往的岁月究竟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这所有的问题统统找不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也许当初他发现她的那条小巷,绑匪的老巢很可能在那附近。可是,那么多户人家一家家找下去,只怕会打草惊蛇,令对方提早便逃之夭夭。本来屈屈一百万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个小数目,然而白白便宜那伙令她受苦的流氓,他无论如何不会甘心。何况,这二十八年来,从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恐吓和威胁到他。
然而现在他又该如何是好,他连对方的名讳都不知道,又该从哪里入手去救她,真是该死!或许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到她的学校去一趟,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她的麻烦或是学校附近有无出现可疑人物。虽然希望不大,但寥胜于无,总比坐以待毙好,他必须得赶在后天之前找到他们的窝藏地点,时间拖得越长,绑架者的警惕性便越高,营救的事也会变得越发棘手。
周末的学校相对来讲是比较安静的,只有高三的学生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着最后的冲刺。屈月恒闲散地走着,即使是在这万般紧急的时刻,他脸上的表情仍是那么从容不迫。
来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他便直接推门进去。教导主任恼怒的脸在看清来人后立刻笑成一朵花。他慌忙迎上前来热情地寒喧着:“屈先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就是了。何必您大老远的亲自跑这么一趟?”
“贵校需要的五十万资金我已叫人打入贵校的账户,你可以去取了。”屈月恒先是冷冷地环视了办公室一周,而后才将幽亮的眸停主任那满是皱褶的笑脸上。
“这,这怎么好,一点小事还要您亲自来说一声,我们,我代学校谢谢屈先生您了。”
屈月恒挥挥手,神情有些微的不耐,他淡淡地说:“您别客气。我今天主要是想打听一下关于夜影的事,最近有什么人来学校找过她,呃,”他沉吟着,像是思索着最合适的词汇,“我是说面色不善的。”
主任脸上的表情有些迷惘,想了半天才摇摇头:“学校对外来人的进入管得很严的,不可能随便什么人都进得来。”
也是,那么他们很可能是在路上劫持了她,这样一来,连学校这条唯一的线索也断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轻易放弃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朝主任轻点了下头,一副淡然的口气:“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屈先生,再坐——”主任未说完的话被屈月恒“啪”的关门声隔断。他呆了老半天才叹口气说:“这有钱人的脾气怎么都这么难伺候?说是风就是风说是雨就是雨的,唉!”
走在学校槐荫匝地的小径上,屈月恒的心无可避免地有些焦燥,他绝对不相信这世上存在着他不能解决的问题,绝对不相信。
“屈先生,屈先生,请等一下,请问你是古夜影同学的家属吗?”
屈月恒讶异地看向来人,他看到一张汗水淋淋的俊朗男孩的脸。这个青涩的小男生,怎么,他认识她?
“我想问一下,古同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冉行毫不畏惧地看着面前这个不怒自威,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冷傲气息的男人,很诚恳地问。
屈月恒只淡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迳直向前走去,并不打算告诉他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叫她以后别搭公车了,像她那样的女孩,很容易招惹坏人的。”
“什么意思?”屈月恒眉一皱,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
“本来就是这样,她不可能每次运气都那么好,每次都遇到我保护她。”
“说清楚点。你是说她曾经在车上碰到过坏人?”
“是呀。”冉行一副振振有辞的样子,他还处在爱慕虚荣的年龄,在这个似乎不容易看得起人的男人面前,他更有表现和吹嘘的欲念。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总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皮也挺厚的,对了,他好像说他叫什么洪,咦,洪什么来着?”冉行敲敲头,一副很懊恼的表情。
“你别着急,再仔细想一下。”
“想起来了,他说他叫洪天雄,对,就是这个名字。”
洪天雄?屈月恒皱紧的眉渐渐解开,一丝浅浅的笑痕印显在唇角。这个愣头青,他再看了冉行一眼,总算没叫他白走这一遭。他为整个事件的拨云见日提供了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讯息。
“屈先生,你和古同学是表兄妹吗?”
“你以为呢?你觉得像吗?”屈月恒斜睨他一眼,扬长而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冉行口中犹自念念有词:“像,怎么不像?”他指的不是外表上的契合,而是神志言行的一致。当这个男人目中无人地走进主任办公室时,他刚好在和学校另一位领导在相邻的一间办公室里谈着关于模拟试卷的选取问题,他听见了那个男人和主任谈话的全部内容。从他的语气和提问方式来看,便可以断定这是一个相当自我、且自视甚高的男人,时时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和霸气。而刚才跟他短短几分钟的正面接触,使他更可以肯定先前的推测,这的确是一个冷漠自负的男人,和她一样,都是属于极为吸引旁人目光的那种类型。他们的行事做人从不受他人的影响或牵绊,自有其惯有的模式与套路。和她无伤于人的淡然不同,这个男人更加深沉,更加喜怒不形于色,他是那般老练而世故,因此他的淡漠更具杀伤和侵略特质。不过,大致说来,他们身上都有着冷淡疏离而飘忽的气息。这样的两个人,如果不是情侣,那便只能是兄妹了。不过他是关心她的吧?否则以那个男人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个性怎么也不会抓住他问那么些关于她的问题。至于古夜影,她现在还好吗?
行动迅速而快捷。当天夜里,屈月恒和公安局的同志便找到郊外的一排小平房,将躲藏在那的洪天雄及其同伙顺利地逮捕归案。然后他在另一个房间发现了全身被粗硬的麻绳牢实地束缚住的她。她的面容显得那么消瘦而憔悴,益发衬托出她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她那么用力而长久地看着他,定定地眨也不眨,然后便轻轻偎入他怀里,失去了知觉。
他擦拭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同来的医生告诉他她已经30多个小时颗粒未进、滴水未沾,再加上精神上极为疲惫而导致暂时性的昏厥。他抱着她,不由得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雨夜,惊人相似的一幕好像又重新上演。不过,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他绝不会让同样危险的情况再次在她身上发生,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