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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黑色泪痕 ...

  •   连星星都沉沦不见的夜晚
      月亮以压迫的姿态袭来
      血红色的光
      光着的脚在流血
      混合着灰褐色的土壤
      仿若一道黑色泪痕

      她在荆棘中穿行,怀着无法解释的焦灼与恐惧,夜睡着了,那么慢,那么沉。

      灰蓝的、阴惨的天空被漂浮的星云皱叠成仿若一块破布,低悬在她头顶。

      嘶哑的鸣叫,来自乌鸦——这夜的使者,栖在树上的猫头鹰圆睁着一双眼,表情奇诡地盯着她。四周树木的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上只披着几缕绵长的枯藤,像一个个衣衫褴褛、面目可憎的老妇人伸展着贪婪的手臂,需索无度地刺向暗沉的天宇。

      在白纱般迷蒙的雾气的侵扰下,未明的前方似乎遥远得没有尽头。浓湿的雾水浸透她赤裸白皙的双足,折磨着她被粗硬的林木扎得伤痕累累的细嫩肌肤,最初的疼痛被而后的麻木彻底取代。无意识的奔走为着一个没有终点的目的地,她已经觉得倦累。停坐在路边一块阴潮的巨石上,凌厉的风在耳畔哀吼,干瘦的枝条随风摆动,好像群魔乱舞。凄迷的雾气中似有无数诡异的眼不怀好意地窥视着她,身边延展的密林像一个庞硕的牢笼,箍锁住她。不,她要逃离,尽管不可预知的前程也是飘渺。重新出发,以奔跑的姿势,没有光,牵引她的只是心中那个模糊的意念——自由,她要的自由。浓重的大雾渐渐吞没她,铅一般沉重的双腿令她举步维艰,待从迷茫困沌的思绪中清醒,她已跌入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

      很黑很冷,艰难地起身,好不容易摸索到洞壁,冰凉的触感,没有可供攀爬的藤蔓,绝望的感觉击败了她,那么,她是永远也离不开这里了,哀伤的泪无声地滑落,细瘦的胳膊揽抱着跌伤的膝盖,丝缎般的长发帘幕般披泻下来,遮盖住她大半边脸。她的力量是这般微薄,连自己也拯救不了。

      一束光倾洒在她身旁的枯叶上,抬起湿漉漉的脸庞望向洞口,不知何时,迷雾散去大半,月亮出来了。然而,没有丝毫的欣喜感,她被更深的恐惧包围。

      她清楚地看见月亮,不,更确切地说那是一个殷红的圆球,静静地悬浮在空旷的夜空,时间仿佛停滞,血样的光渐渐充盈她整个视线,在她的眼前幻化成一个狰狞的笑容。

      “不——”绵长而惊骇的尖叫在万籁俱寂的午夜响起,分外地撼人心魄。

      如受惊过度的动物般急促地喘息,只是一个梦,一个怪异凄诡的梦,那么真实,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门外响起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她知道是他来了,一如这之前的许多个夜。

      果然,门被推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冷静沉着的脸,带给她莫名的安全感。

      “又做恶梦了?”不待她回答,他有力的手臂已揽她入怀。

      宽广雄健的胸膛散发着温热熟悉的气息,平息她紊乱不稳的心跳。

      “别怕,一切有我。”他低喃着,轻抚着她的背。

      她依偎着他,没有言语。已经很久了,总是习惯在他的庇护下才能得到心的安稳。她是这样仰仗他,尽管卑微的心也知道,他,并不是她生命中的守护天使。

      凝视着印在她脸上那抹深浓的哀伤,他的眼涌动着怜悯的光,“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直到你安然入睡。”

      是的,他每次都这样保证,而她每次都在这种坚定的保证下进入梦乡,那种温暖与安心的感觉就像吸食鸦片般慢慢上瘾,已经很难从血液骨髓中根除。就这样吗?放任自己的心越陷越深,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收回他所有的呵护与关心,届时再细数她心碎的声音与裂痕?这个比风更莫测的男人,他不属于任何人,尤其不属于她。愚昧无知的人哪,从一开始便不该接受命运的馈赠,说到底,那只是上苍给她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可是,还回得去吗?回到那没有他的艰难的最初?

      她苦笑,摇头,为她无知的谬想。

      “知道吗?你的毛病就在于想太多,很多事并不若你想像的那般复杂。”他轻叹着,温热的气息旋绕在她发际,令她忐忑的心更加仓惶。

      真的吗?她有这种毛病吗?或许吧。可是他以为所有的人都像他,任何时候都有运筹帷幄、纵横天下的智慧与勇气?她不过是一个凡人,并且,一无所有。

      “睡吧。”他扶她躺下,“我去拿点东西。”

      约莫半分钟的时间,他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手上是一本《古钱币真赝鉴定》。

      是的,他有许多爱好,例如收集和鉴赏古董。这是一个挑剔和再挑剔的过程,仅钱币收藏的繁琐程序便令她印象深刻。首先是从难已计数的钱币中根据地域、年代、材料、形状、特殊图案及特殊工艺进行分类,再从每一大类中衍生与再衍生无数专题。而每一个专题还包含了几个系列,少则几十个钱币,多则上百个。接下来的寻找过程是残酷的,先得煞费苦心地找寻关于它下落的蛛丝马迹,然后是多方打听和探问,最后在拍卖行或钱币商人手中通过竞价得到心仪的钱币。遇到稀有的钱币,钱就会像水银一样倾泻而去。有时候,一枚稀有而珍贵的钱币的售价甚至可以和一辆豪华轿车相提并论。

      更多时候,光有钱是不够的,还要有惊人的耐心,善于等待和挖掘机会。据她所知,在这两年多,他曾经七次与一枚南朝宋永光钱币失之交臂,最近才在江南某小镇从一老翁手中高价购得。

      这种收藏的乐趣,她曾经问过他。

      他只淡淡一笑,说了句佛家偈语: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掌中握无限,刹那成永恒。

      他在搜寻钱币漫长辛苦的过程中体现出的卓绝耐力令她明白,这个男人是那般地专注得可怕,而他却告诉她最重要的并非结果,令他热血澎湃的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追寻经过,有类似猎场逐鹿般酣畅淋漓的快感。

      他的字典里没有屈服和妥协的字眼,越是难缠难搞,他的兴趣也越大。接受挑战与不断征服和他的生活已密不可分。命运是令他嗤之以鼻的玩意,奇迹不过是掌控在他自己手中。

      她并不知晓在她独自沉思的时候,她已经盯着他冷峻立体的侧脸好久,以至于当他突然转身向她,浮出一个纯男性的笑容时,她一下子有被火花溅到的惊惶与不安。

      “还不睡?”

      “就睡了。”她柔顺地低语,侧转身,背对他。

      他躺在她身旁,挨靠着床沿,悠闲地看着书。在开着冷气的夏夜,松松系结的睡袍缎带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展露出他健美傲人的性感胸肌。是的,性感,一种优雅迷人的性感,她不止一次在其他女人眼中看到她们对这种妖冶气质的默默赞赏。当他的另一半应该是很难的,否则身为他的正牌女友,侯千仪没有必要在任何场合都对他紧迫盯人,恨不得在他身上贴上专属于她的特色标签。相对于异性追逐他的热烈,他的态度是那般无所谓与漫不经心,甚而,冷淡,带着一种闲散的淡然。这种男人也许会沉迷于追逐心爱的古玩,也许会野心勃勃地计划另一次沙漠独行,又或者会倾注大半的热情在滑翔伞、攀冰、单板滑雪诸如此类的极限运动领域,可是,抱歉了,女人,女人在他心目中不过是最不起眼的点缀,可有可无。

      她同情那些真心恋慕他的女人,她们爱上的是这样一种执意自我的男人,眼中只看见自己,在对于自己那饱和的赞美和激赏之外,已经没有他人的立锥之地。

      好像希腊神话中那个恋上自己的倒影的水仙花少年,女神Echo对他付出得不到回报的爱情,最终的下场是任悲伤渐渐消蚀她的血肉,骨骼幻化为岩石,一块只能发出回声的岩石,回声则成为那欲爱不得的灵魂的依托。

      该怎么办呢?那些不幸爱上他的女人?对于爱情,女人是一种叫做“牺牲”的名词,那般盲目而绝对,孤注一掷地将手中所有的筹码倾倒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情上,粉身碎骨却无怨无悔。爱情构成大多数女人生活的重心,自我的诉求反而退缩到一个最不重要的位置。女人对爱情这种一厢情愿的崇拜和信仰换来的是什么,是男人对她们的不屑与背叛。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沦落到临邛卖酒的地步,待她年老色衰、相如飞黄腾达时,这个当初弹《风求凰》殷勤追求她的男人竟欲聘一茂陵姑娘为妾。卓文君因而悲愤作《白头吟》,倾诉自己的深情,指控相如的薄幸。汉班婕妤以秋来被弃的团扇为喻向汉成帝表达他纳赵飞燕为妃后自己遭冷落的境遇;宋代李芳树竟以一首《刺血诗》哀求休弃自己的丈夫回心转意;最令古夜影震撼的是那篇《女贞木曲》,全诗真是字字血泪,讲述的是一位明末清初的麻疯女牺牲治愈自己的机会,挽救情郎性命的故事,她的这种深情厚意得到的回报却是他全然的忘却。

      有才学为诗的女子的爱情和婚姻尚且在夫权压迫下被撕裂得这般支离破碎、面目全非,那些没机会受教育的女子的爱情呢?又躲在哪张泛黄的历史扉页中哀泣,还是,它们从诞生的一开始便注定风化在宇宙的深处,连一声叹息也来不及发出。

      男人的爱情?这种字眼本身就是那么可笑,他们是另一种生物,他们在男女交往中寻求得更多的是欲望的泄泻与满足,女人需要的能感受人也能受感动的细致的心,他们没有,也不想有。

      正如池莉的小说中描述的:现在的男人,他们哪里还是男人?除了怀里揣着大把钞票之外,他们没有了挺直的脊梁,没有了堂堂正正的仪表和神态,没有了对女性最基本的爱惜、尊重和礼貌,没有了责任、承诺和豪气。

      其实依她看来,又岂是现在的男人,从古至今,男人在权力和金钱引诱面前,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就算是那些能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清醒头脑,所谓品性清高的人士,那个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悼念亡妻的东坡居士不也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而那个迫于母亲的威严而不得不休掉与自己情投意合的表妹唐婉的陆游则不过以一首《钗头凤》略表衷情,依然和续娶的妻子感情融洽。

      男人的爱情这般廉价和不堪一击,那么要来何用?既然注定得不到回报,不如永不开口,永不倾诉,“像孤独的火种凝望黑色的天空。”

      安谧的夏夜,她透过床前的梳妆镜看见他那般意态懒懒,随意地靠躺在她身边,间或听见的几声翻读书页的沙沙作响声,夹杂着她渐渐平稳的心跳,竟然形成一种怪异的平衡。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有在这种奇特得带几分暧昧的氛围里,她才矛盾地得以入眠,尽管他仍然令她紧张无措,可是比起一个人彻夜难眠的恐惧与煎熬,已是好太多。

      悠悠地醒转,窗外曳洒进来的阳光俏皮地亲吻着她的脸,天色已经大亮,因为是夏日,其实时间还早。不忙着起身,她看到旁边平整的床单,起了一丝怔忡,她从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才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就像来去自如的风,没有人能事先知晓和把握他下一秒的方向。

      “早。”将她的困惑与呆怔尽收眼底,他斜倚着门板,脸上是要笑不笑的表情。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我可就没你那么幸运了,快天亮了才能闭一会儿眼。”

      她狐疑地抬眼看他,有吗,为何在他的脸上难觅丝毫倦怠的痕迹,反倒是眉梢眼底的飞扬神采,展示出他一贯的气宇轩昂。

      “早餐好了,来吃吧。”

      “好的,等我洗了脸就来。”

      浴室内的玻璃镜映显出一张憔悴败颓的脸,那是她吗?黯淡无神的双眼,透露着它的主人与年龄不符的老气和沧桑,她的青春,还没开始灿烂,已颓靡如昨日黄花,一切都是心境使然,她知道。

      “牛奶都凉了。”

      低沉磁性的男性嗓音没有先兆地突然在她耳后响起,令她空空没有着落的心一下子漏跳了好几拍。

      “吓着你了?”

      她没有言语,镜中她那陡然苍白的脸色已说明一切。

      “没事吧?”

      她飞快地摇头,他不该在此刻出现,在她的心纷乱如麻的时候。

      他不再吭声,只双臂横胸打量着她,幽黑的瞳掩上一抹深思。

      不要试图用那种眼神来刺穿她,心底无力地悲鸣,像被猎人射穿心房犹作着垂死挣扎的小兽,匆匆地转身,背对着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伤感而哀戚地低垂下头。

      “别总是把悲伤挂在脸上,”他走近她,轻按着她削薄的肩,“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多点笑容,一笑便丽如春花,会迷倒很多毛头小子。”

      有什么用?她心中升起永远挥之不去的怨尤,不能吸引情之所钟的那个人,就算令到全天下的男人都为她痴迷,又有什么意义?

      倒是他,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怀疑自己似乎出现幻听的现象,在他平淡无波的语气中,她似乎听见一丝隐隐的关心,然而当她求索地看进他的那双眼,穿越那片神秘美丽的月之海,一如既往,除了深沉与淡漠,再没有其它。那么,实实在在地是她误解了,她究竟在不知羞耻地企盼些什么,是谁说的,女人最大的毛病是不肯心死,太强壮了,把它丢在泥淖里还“啪啪”地跳动,淌着血,等候机会。

      不经意地抬头,看见镜中影映出的她和他,他的容颜一如两年多前那般俊朗出色,举手投足间犹添了几分成熟男性的魅力,使得他在异性面前更加无往不利。她常常怀疑,他会否成为小说中描述的那种永恒的男子,时间不是他的大敌,只会成为他的朋友。

      这种外表如此出类拔萃的男人,配上绝顶聪明的头脑和一呼百应的卓然气势,实在是太符合大多数女性心目中理想情人的标准了。从古到今女子选择男子的基准永远是最强壮的,进入现代文明社会,这种强壮随之改变为社会地位的高低、拥有财产的多寡,从以上两个不可或缺的条件中决胜而出的优秀男人自然成为众多女性垂涎青睐的目标人物。女人总是等着男人的怜香惜玉,假爱情之名以达到自己功利性的目的,难怪如他那样的男人会对这种女人所谓的爱不屑一顾。

      侯千仪有幸成为他的女友又怎样?名门出身的她不过是配合他出席正式场合的一个应景道具罢了,私底下他的女性密友繁多,从商界女强人到影视明星,从服装设计师到广告模特儿,她没有看到他对任何人认真,这种在两性关系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的男人,没有任何女人能成为他的唯一。

      而痴傻如她,仍然不知是从何时起变得两眼只能眷恋地追随着他,像克莉蒂娅恋着永远不会回她以任何爱之光辉的阿波罗,只能看他,只看得见他。岁月并没久远到令一切模糊,然而初始的沦陷却被掩埋于记忆的最底层,已经很难去发掘。

      “准备好了就来用餐吧。”他的语调淡淡,一如他清冷的目光。

      在镜中她看见他转身而去的潇洒背影,心中涌起一种不可言说的复杂感觉,镜里那个目光茫然、神情呆滞的自己令她憎厌与恼怒,而那个任由她沉溺于如此混乱且难以控制的局面的自己更让她无法面对。泄愤似地将水调至最大,狠狠地将之扑上她烫热的脸,终究是无济于事,夏日的水没有她想要的清凉,不像冬日,她轻轻地叹息,益发怀念冬日的夜,没有他的夜晚,难以入眠的许多个夜,她总是着一身薄薄的内衣蹲在卫生间,那般黑冷的夜晚,释放着颓丧堕落的美,她喜欢把手伸进沁凉的冰水中,借由那刺骨的冷去忘却心灵的空虚与寂寞。她是寂寞的,这一刻她终于肯承认这个她早已明了的事实,因为孤单得太久,她已经很擅长去忽略这种感觉。这种星星之火究竟何时会成燎原之势,她从不敢想太多。

      “你让我等太久了。”他悄无声息地现身,清亮幽冷的瞳在她清瘦的脸上梭巡。

      “你——”她拍拍惊魂未定的胸口,短短的几十分钟,他已带给她太多的惊吓。

      “我一直在门口。”

      原来他一直监视着她,连丝毫喘气的机会也不给她。

      “让开。”她轻轻地越过他,语气带几分生硬的僵冷。

      “你生气了,”站在距她约一米的地方,他修长光洁的手指撮抚着他的下巴,“为什么?”

      够了,他怎么能在肆无忌惮地窥探了别人的隐私之后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无辜表情?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不能奢望拥有知悉一切的权利。

      “我不过是想提醒你抓紧时间,你快迟到了。”看着她紧绷僵硬的身体线条,他轻笑出声,“怎么,我这番好意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活像一只刺猬?”

      她淡淡地看着他,他脸上那分散漫的微笑没法不让她怀疑他的意图,算了,已经不是第一次,无谓的抗议与挣扎没有太大的意义,她以为她是他的谁。

      早餐是丰盛的,今天又有她以前从未试过的新品种。她看着盛放在一个椭圆形小碟的糕点,那有着典雅的梅花造型、颜色艳丽的精致点心竟令她有几分忌惮,直觉告诉她有着华丽包装的事物通常会隐藏着一个可怕的陷井。因此,她挑了最安全的猕猴桃密汁,小口地啜饮。

      “光喝果汁怎么够?来,雪蛤枣泥糕你还没吃过。”

      他推到她面前的正是那盘让她颇忌讳的甜点,不由得皱眉。“雪蛤,那是什么东西?”

      “反正不是毒药。”

      “那你为什么不吃?”

      “吃个东西哪来这么多问题,我不过是想让尝尝我新做的点心,我会害你吗?”

      “可不可以不要吃?”

      “你说呢?”他浮起一个慵懒的笑容,看似不经意下垂的眼敛藏着慑人的精光。

      原来她一直没有别的选择,只要,他不允许。

      唇齿间弥散开一股清甜的滋味,还好,不是她不能忍受的味道。

      “还想知道雪蛤是什么东西吗?”

      她警觉地看着他,他眼中那恶猫般诡异的光和唇角一直未曾褪除的笑容实在太可疑。

      “雪蛤是女孩子的养颜圣品,”他伸直的长腿在餐桌下交叠,双臂枕在脑后,整个人放松地倚靠着餐椅,看定她,一字一顿地说:“它是中国林蛙的输卵管,富含荷尔蒙。”

      林蛙?输卵管?恶心作呕的感觉从胃部汹涌至口腔,她仓惶地奔到卫生间。

      她现在连吐带呕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一次又一次令她失去已然残存不多的尊严,这便是他的目的吧?他现在觉得满意了吗?抑或还不够,因为她看到镜中的他脸色平静,眼中并无她想象的欣喜之情。

      “哪里需要这样夸张?雪蛤和银耳,燕窝的口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是吗?何况雪蛤的用量那么少。”

      他有必要向她解释吗?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没有必要,真的,她是那个娱人的小丑,提供给他人浅表的玩赏价值,内里的伤痛与泪痕,怜惜的,只得她自己。

      “我该去上学了。”她拭干唇角的水渍,背对着他,生疏淡漠的口气。

      “去吧。对了,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就在你学校的那家西餐厅。陈妈的女儿要生了,中午没人给你做饭。”

      “不用了,我在学校食堂吃就行了。”

      “不行,食堂的饭菜油腻又不卫生,对身体不好。”

      她看着他,突然想起他是一个选择香槟的男人,记得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这种男人,说他们通常品味刁钻,不易满足于平凡的生活,喜欢追求华丽和高贵,对异性选择的标准也很高。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关她什么事,精明如他,难道不知道,无论怎么熏陶与调教,她都不会成为有品味、有涵养的上流淑女,西餐的繁文缛节令她头疼,她的骨子里没有流动着那般高贵的血液,穷其一生,她都无法融入他的生活,读懂他的生活态度。

      “你这段时间不忙吗?”

      他抬高眉,似在等待她的下文。

      “你的未婚妻,有空的时候为什么不多陪陪她?”

      “我的未婚妻,似乎不需要你来关心吧?”他上扬的唇角带着几分残忍的冷嘲,幽冷的眼无情地盯着她,“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别让老师那么讨厌你。”

      难堪地低下头,她不愿让他看见此刻她眼中闪烁的泪光,无论怎样勉强自己装作不在意,他生冷的语气仍然在第一时间直接伤害到她脆弱敏感的心。

      “要我送你一程吗?我还有时间。”

      “不麻烦了。”她拿起书包,拉开门。

      天气也像人心那般变幻无常吗?早上尚是晴空万里,现在却已难觅太阳的影踪,天色变得那样的阴沉,她没有带伞,会下雨吗?

      她终究还是让他生气了,最近总是这般心绪不定,连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为什么?是隐忍太久的情绪已濒临爆发的边缘了吗?

      等车的时候她抬头望天,铁灰色的、失去了灵魂的天空,横陈着乌云的残骸。不知在谁的文章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当一个女孩抬头看天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就像一首歌里唱的:“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拥有什么/可能我们都寂寞……一个人寂寞/两个人寂寞……”寂寞是都市人的通病,实在熬不住的时候随便抓一个人以为能抵御噬骨的空虚,直至午夜梦回,寂寞排山倒海气势磅礴袭来时,才惊觉他人并非医治自己的良药,正如行将溺毙的人忙乱中抓到的稻草,并不能拯救他垂危的生命一样。然而又能怎样呢?这群早已被上帝遗忘的子民能用什么来救赎自己的心?

      车站的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临上车时还向她投来怪异的一瞥,看看腕表,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仍然没有她要等的车,空调巴士是有的,可是太过拥挤,连站的空间都匮乏,何况在狭小的空间里她更会成为人所瞩目的焦点,那如同毛毛虫一般在她周身上窜下爬的目光让她好不自在,至于平价车,不仅人多,而且在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中还可以嗅闻到他人身上传来的恼人的恶臭,有一次她甚至触摸到扶手上未干的痰迹或是鼻涕。那种湿湿黏黏的感觉她想她一辈子都很难忘记。

      已经这样娇气了吗?不过才两年多的时间,两年多以前她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应该比现在要艰辛和困难百倍不止吧?想来人真是一种宜于安逸的动物,当初如附骨之蛆般难以摆脱的前尘往事并不能阻挡她日渐沉沦于舒适闲懒的生活,他剪断了她的羽翼,令自由成为她隐隐渴望却不再积极去争取的东西。

      开始有稀疏却大滴的雨水洒在她的脸上,天色更加晦暗,而她被困在这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由得有些后悔,如果今天早上避免和他作一些无谓的纠缠,像往常那样提前40分钟出门,避开上班高峰期,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无计可施。上午头两节课都是数学老师的,昨天已经得罪过她,如今又迟到近一个小时,她势必不会放过自己了,想到会再一次曝光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中,她多么希望她能成为隐形人。

      通往学校那条线路的汽车终于有气无力地向她驶来,顾不得这是她平时很少搭乘的平价车,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了上去,人真的很多,也许这个时间段的学生太过稀少,当身着制服的她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时,车厢内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射向她。尽管已经下起了雨,然而车内仍弥漫着一股闷臭的热气,不多时,她的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厚实的人墙遮挡住她的视线,她只听见车外震耳欲聋的惊雷夹杂着哗啦啦的暴雨声。

      她不喜欢雨,无关于她带没带伞,她只是听到一种说法,说雨是天空思念大地的泪水,这种煽情的比喻令她排斥,连带反感起雨天。尤其是现在这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雨,像渴爱的、丧失尊严的失心疯廉价卑贱的泪水,天空是女人哀怨的脸。

      死寂而沉闷的气氛在整辆车中播撒开来,大多数人是那般沉默,平板僵漠的脸,站着的、坐着的,他们以同一种姿态抗拒着他人的接近,《廊桥遗梦》里的一段话是这样来描述现代人的冷漠僵持的:“在一个日益麻木不仁的世界上,我们的知觉都已生了硬痂,我们都生活在自己的茧壳之中。”是的,在人与人互相算计、倾轧的过程中,每个人瞳孔里映出的蓝天已然破碎,剩下的只有对自己病态的抚摸。

      汽车的某个角落传来中年妇女夸张放肆的笑声,她不明白这些走过了大半个人生,经历了无数次生活的背叛和捉弄的女人,她们的快乐为何能来得那样简单?商场货物的打折、老公加薪、孩子考上某重点大学都能构成她们喜悦的源泉。在她们琐碎的絮絮叨叨中,她也不是没听见她们所谓的烦恼,然而能将忧烦这样轻易地宣之于口、公之于众,那这种忧烦便不是真正的痛苦。真正的痛苦啃噬人的心,撕裂着人的灵魂,同深刻的爱一般隐忍、沉默,不容张扬。

      这些在生活的洪流中上下浮沉的妇人,就像她在贝克特的剧本中读到的那个维妮,即便黄土已掩埋到她的脖子,仍喋喋不休地叨念着生命中繁琐的藤蔓枝节。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也会沦落到那个地步吗?在漫长孤寂的人生旅途上,被拘困在日复一日琐细的柴米油盐中,成为一具苛活的行尸走肉?

      恐怕很难的,她不会走到那一天,她的人生没有那么长。

      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惹她厌恶地颦眉,站在她身边上一秒还冷漠木然的男人此刻正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他的兴致那般高昂,连四处飞溅的唾沫星子也无暇顾及,害古夜影不得不艰难地朝边让了让,这些日渐失去说话欲望的现代人是多么的矛盾:一方面竭力保持与他人的距离,另一方面却将与他人联络交流的通讯工具随身携带,并不见得是工作需要,她分明听见他大声谈论的不外是鸡手蒜皮的生活琐事,夹杂着几对对方的奉承恭维。细想开来,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在这个“上帝已死”的世界,人类徘徊于彻底的虚无主义的荒漠,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根本没有意义的宇宙中的形单影只,因此每个人都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来增加使自己能更好地生存下去的筹码,因此他们不得不维持与一定数量的人的亲密关系。他们每个人都这样真切地怜惜着自己,“把自己的欲望化作彩虹绚烂的色彩,借给了只不过是云雾的人生”,最终迎来无意义的死亡,有什么意思?

      身后有人反复摩擦她的背,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乘客拥挤造成的,一只肥厚的大毛手正恬不知耻地覆盖人住她搁在扶手上那洁白细嫩的手。不得不转头,她看见的是一张白胖平板的男人的脸。

      古夜影狠狠地瞪着他。

      “小妞,交个朋友怎么样?”有着一双松肿的金鱼眼的男人涎着脸凑到她跟前,轻佻地笑着。

      古夜影奋力地抽出被他紧紧压住的手,惊惶地四处张望,车内的乘客看报的看报,眺望窗外的眺望窗外,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浸在自我的思绪中,脸上刻着一种“不干他事”的木然表情。

      “你还真有点面熟,这是我们的缘分吧?”见没人制止他的轻薄行为,登徒子的言词更加大胆。

      “我不认识你。”古夜影的声音冷冷的,眼光如冰。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好朋友了嘛。”

      这个粗嘎的嗓子和这句话听来是那般耳熟,在这大雨倾盆的清晨,泥泞的过往挟带着腐朽的气息不期而至,叫古夜影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她那样专注地沉浸于如尘的往事,完全忘掉身边那个嘻皮笑脸、讲话流里流气的急色鬼。

      她的安静无言让自命风流的轻浮男人有了奢望,他索性一手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就不知羞耻地揽上她纤细的腰。

      “啪——”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沉窒的空间震荡开来,在宛若一潭死水的车厢激起不小的音波。

      乘客们安静漠然的脸上多少显现出几分惊愕,为着空气中浮荡的剑拔弩张的火药气息。

      古夜影的手又痛又麻,瞪着男人扁平臃肿的脸上那泛红清晰的指印,她并不清楚地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刚才的行为完全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而此刻男人眼中那纠结的血丝和额角暴突的青筋让她本能地想逃离这个粗野可怕的危险人物。

      “还想跑到哪儿去,臭丫头,你洪大爷的脸是这么好碰的?”男人轻抚着已然肿起半边的脸,气急败坏地吼着,紧攫住古夜影纤瘦的手臂。

      姓洪,他说他洪,那个叫洪哥的男人,记忆的大门就这样不经意地开启,霉腐的往事像一个铺天盖地的大浪,迎头打来,打得她头昏目眩,站立不稳。

      “放开她。”

      古夜影怔怔地回头,看到一张年轻的、义愤填膺的脸。是他,昨天那个鲁莽冒失的男生,她连他的名字都已经忘记。

      “小子,关你屁事。”见来者不过是一个十七、八风的文弱书生,男人轻蔑地从鼻孔里冷哼几声。

      “我再重复一遍,放、开、她。”冉行的语气很平缓,只有眼中隐藏的怒火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嘿,你小子还和大爷我卯上了不是?我就是不放她,看你今天能把我怎样?”

      “那你就试试吧。”冉行紧握的拳头早已蓄势待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男人杀猪一样的嚎叫,车上所有的乘客面面相觑,全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连古夜影也没完全看清楚,冉行的拳速是那样快,她只看见男人的脸上多了两个紫黑色的眼圈,连同那张面包般膨胀的脸,冲淡了他不少的煞气,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憨态可掬。

      男人痛得步履不稳,像醉汉一般摇晃着,然而被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毛头小子挫了锐气,叫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胡乱地挥着拳,张牙舞爪地朝冉行扑去。困兽之斗地最后一搏看上去倒也有几分架势。

      然而冉行只是微笑着,像一头敏捷机警的小鹿遇到庞然大物的袭击那样,轻巧地朝旁边一闪,趁男人由于运劲过猛跌跌撞撞地朝前方栽去的这当口,他再毫不费力地将他的手臂钳制,反绞到背后。

      男人自是不甘心,嘴里犹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冉行倒是丝毫不在意,他只是暗中稍一运力,男人便痛得呻吟出声。

      “你服不服?”冉行凑到他耳边,声音轻柔,嘴角还暗含着几分笑意。

      “这——”男人似有几分迟疑,冉行再一运力,男人的脸顿时涨得像发紫的猪肝一般,只得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那样,一叠声地答道:“我服,我服。”

      “那你是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小爷行行好,放了我吧。”

      “跟我说这些没用,你得去跟你得罪的那位小姐说。”冉行的脸上挂着顽皮的笑容。

      男人忙不迭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古夜影面前,一边作了好几个揖,脸上带着懊悔的神情:“这位小姐,是我洪天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洪天雄?是他,真的是他。这个如千年恶魔般重新复活的名字,随着那腐尸般长埋于地下的陈年旧事再度在古夜影的脑海中兴风作浪。

      她是怎么了?没听见别人在给她道歉吗?是吓傻了还是……冉行摇头,她不该是这么胆小的女孩,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她仿若一尊冷凝肃穆的雕像,她的思绪不知漂浮在哪个未知的时空。

      洪天雄也有些纳闷,这丫头片子还真不识相,怎么,仗着有人给她撑腰,竟然连他洪哥的面子也敢不给?愤愤地抬起来,怨狠的目光刚一接触到面前这张清新出尘的脸,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久远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

      这张脸,这如画的眉目他真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的事呢?洪天雄偏着头,苦苦寻思。

      他们之间的气氛安静得太过诡异。

      “古同学,你愿意接受他的道歉吗?”冉行忍不住了,不得不首先开口打破梗阻在他们三人间那种怪异的沉默。

      谁知古夜影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询问,她的脸看上去是那样苍白,连她的眼也是那般阴晴不定,冉行从没看到过这样的她,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女孩一向是高高在上地冷静淡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怎么,她也有这种方寸大乱的时候?可是她有必要这么惶恐吗?这个瘪三样的男人已经被他制服了,不是吗?

      “古同学,你怎么了?”他忍不住扯了扯古夜影的袖口,脸上的表情很是好奇。

      谁知她的反应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那样震动地盯着他,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和刺激,然后以冉行预想不到的速度逃一般地冲到车门口,刚一到站还没等汽车停稳便急匆匆地跳了下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这个不按理出牌的女孩害冉行再次呆呆地傻了眼,直到司机问了句还有没有人要下车,他才如梦方醒般冲下去。

      那小子叫她古同学,还叫了两次,那么他是不会听错的,姓古的女孩,古是一个稀有的姓氏,那就一定是她了,不会错,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她很眼熟,想不到当初那个含苞待放的小蓓蕾如今已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如花少女。还穿着博展高中的校服,那所全市闻名的私立贵族中学。想到这,洪天雄的唇角泛开一抹阴邪的笑容,口中喃喃自语:“阿颖,我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滂沱的大雨浇打在古夜影全身,又冷又狠,无情地鞭笞进她内心深处。视野一片昏暗,整个世界都仿佛要被这狂肆的雨淹没,末日,她的末日这么快便要来临了吗?下吧,下吧,这嚣狂肆虐的雨,回到那洪水泛滥的创世纪的最初,这一次别再有什么诺亚方舟,干脆而彻底地将这个蓝色的星球,无论是美丽还是丑陋,正义还是邪恶,鄙陋抑或高尚统统埋葬了吧,还它蒙昧原始的一片混沌。

      连这也不过是太过奢侈的妄想而已。一柄宝蓝色的伞遮去她头顶上大片阴霾的天,将利箭般密集暴烈的雨隔阻在那方令她的心慢慢沉静下来的蓝色之外。

      “你还好吧?”一个温暖的声音。

      古夜影淡淡地看着冉行,这个在他人身上倾注太多热情的男孩,轻轻点头。

      “刚才车上的那个人你不用放在心上。”冉行小心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想起刚才那个镇静大失、情绪不稳的她。

      “我没什么。谢谢你。”古夜影平静无起伏的声波里听不出显明的哀喜。他认出她了吗?那双被酒色浸染得灰黄混浊的眼,她在他眼中看见一张凄惶不安的脸。两年多前柔弱无助的小女孩,那个天使不见的雨夜。

      “你很少搭平价车的吧?”冉行深深地看她一眼,博展高中学生的家境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你常坐吗?”

      “是呀。”冉行看着古夜影望着他那困惑的眼,笑笑地说:“我爸说不能太骄惯我,叫我多体验大多数人的生活,所以,家里的车永远也轮不到我。”

      原来如此,古夜影心中有些释然。难怪在他身上很少看到富家子刁怪骄奢的习气,想来是和良好的家教脱不了关系。

      空中一道蛇形闪电晃白了近处的树林、房屋,冉行看了看天,神色有些凝重,“我们得快点,已经耽搁两节课不止了。”

      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看着古夜影,毫不掩饰他眼中的好奇,“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晚?”

      古夜影没吭声,良久,她才淡淡地说:“你不也是。”

      冉行摸摸鼻子,讪讪地说:“昨晚看足球联赛看到了很晚,我爸叫菊姐早上不准叫我起床,所以迟到了。”

      “为什么?”

      “我爸说要给我个教训,让我以后不敢太晚睡。”冉行耸个肩,很委屈无奈的样子。

      居然有这么可爱父亲,不说教,却用很生活化的方式让孩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自然而然地加以改正。这样的家长,应该不会是普通的生意人吧。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一所英语培训学校的副校长而已。”刻意不在乎的语气并不能掩饰他对他父亲由衷的钦佩与激赏。

      果然,对于一张白纸,后天的教养是很重要的。

      “不过我爸还是很疼我的,小时我身体不好,有1/3的时间在医院渡过,是他不顾我妈的强烈反对,坚持找了一位师父教我简单的拳脚功夫,慢慢地我的身体才越来越好。我现在的体质已经很健康了。”

      古夜影想起他刚才和洪天雄交手时那灵活矫健的身手,原来,他从小便习过武。有这样一位无论在品性修养还是身体素质各方面都对孩子关怀备至的父亲,难怪他的脸上总是挂着那般灿烂爽朗的笑容,他的周身总是洋溢着阳光般明媚温暖的气息。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古夜影的唇角镂刻出几分哀苦的线条。

      “你的爸爸呢,是商人还是政府官员?”冉行无心地随口问了句,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

      “我没有爸爸。”古夜影冷漠的语气里隐隐听得出一分苍凉,那个玷污了父亲这个名讳的人,地狱是他最好的归宿。

      “对不起,我不知道。”

      “古夜影静静地看着这个心地质朴纯善的男孩,他是那么地不安无措,他一定是误解了她的意思。

      “那,”冉行迟疑了一下,“你的妈妈呢?”

      “她在遥远的地方。”这句话更近于凄凉的哀告,她的母亲,那个贫弱多病、一直浮沉在社会最底层的妇人,她眼中长年积淀的愁苦是否仍是她今生无法摆脱的宿命?

      而她,作为这世上唯一与其血脉相连的至亲,却注定了对她母亲一世的亏欠。

      “可是,”冉行沉吟着:“你现在住在哪儿,亲戚家吗?“

      他的问题未免太多了,在这个大雨如注的早上,太多不堪的往事纷沓而至,古夜影的心已是那么疲惫。

      静默的气流重又充斥在他们之间。

      瓢泼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夹杂着风的呜咽与哀吼,齐奏着这末世的挽歌。道路两旁繁茂的林木在凄风苦雨的摧残下剧烈地颤抖摇晃,没有伞的行人狼狈地四处逃窜,本该充溢着盎然生机的夏日早晨,竟到处显现出这样一副萧条败颓的景象。

      通往学校的路没有止境地那么漫长,长到似乎这一生都走不完。

      冉行默默地观察着古夜影淡漠沉静的脸,这女孩又陷入了惯常的沉思,无声地和这世界隔着距离,这种安静寡言性格的形成和她与众不同的身世有关吗?她似乎有着一个并不太美满幸福的家庭。

      “总算到了。”冉行轻吁出一口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虽然他不算聒噪之人,可是对于两人间沉默僵凝的气氛,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她应该算是很难取悦的人吧?冉行脸上那大大松了口气的表情古夜影不是没看见,与个阴沉的她相经,他的情绪是那么鲜明地浮现于他的举手投足中,被光亮庇佑的魂灵原本就勿需有太多的顾忌和遮掩,他们是那般磊落与坦荡。而她是属于夜的生物,从不趋光。她是适宜一人的,一个人自言自语,一个沉思默想,一个人伤感落泪,一个人的,孤寂,一个人的世界那么狭小,多一个人便显得拥挤,至于他,那个唇角总是停留着一抹魔魅又舒懒、高傲而倜傥的微笑的男人,已经以他特有的方式强行占驻她心的一半,在她空漠孤渺的天空深深地烙刻出他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名讳,在她生命中具有特殊意义的两年,她早已习惯由他的一举一动带着她的心载浮载沉。

      “这个还给你。”一楼的走廊上,古夜影拿出那瓶搁置在书包里已经一天一夜的冰红茶,递给冉行。

      “这是——”冉行茫然地接过来,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他昨天下午给她解渴的那瓶饮料,拍拍额头他真想套用电影里那句搞笑的“I服了YOU”的台词,然而看她的神色那般认真,他也就不敢亵渎地把话咽了回去。

      “我不喜欢喝这种带甜味的饮料。”

      “那你平时都喝什么?”

      “白开水,我只喝白开水。”

      第二堂课已经完结,现在是课间休息时分,在周遭同学此起彼伏的说笑打闹声中,古夜影孤清淡冷的语气虚幻得那么不协调。冉行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女孩,这个如冰雪般傲冷孤绝的女孩似乎不应该存在于这纷纷扰扰的万丈红尘。寂寥空旷的山林,简陋素朴的木屋及一盏孤灯遍扫一室的清辉才是属于她的真正依归。

      “我该去上课了。”古夜影的眼不经意地瞄到冉行的衣袖,那几乎紧贴着肌肤的润湿令她皱眉,“你——”

      冉行注意到她的视线停留的部位,忙掩盖什么似地将手藏到身后,冽开一个安抚她的大大的笑容,“伞太小了,我是男生,淋点雨不算什么。”

      古夜影的心没来由地起了一丝温柔的悸动,这个大她不过两岁的男孩有着那样一颗体贴细腻的心。

      “谢谢你。“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等等。”

      古夜影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我们算是朋友吗?”

      周围喧闹的人声都没能盖过流露在冉行语气里那分热切和渴求,古夜影只略微停驻了片刻,仍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没有点头,也无谓摇头,他们不过是陌生人,不过是两条永远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教室里原本是一派热闹欢欣的景象,在古夜影踏入的一瞬间,就那么戏剧性的,那些些如鸟雀般喳闹不休的声音都嘎然而止,众人烫热胶凝的目光一致投向古夜影所在的方向。

      她安静地拿出下一堂课所需的课本,无所谓了,随他们去看吧,在这个看人与被人看的世界,谁不是他人眼中独特的风景?

      “古夜影,教导主任叫你上完课到他那儿去一下。”学习委员是一个骄傲漂亮的女孩,和所有教师的关系都不错,尤其是数学老师。与古夜影出尘脱俗般清新淡雅的美截然不同,她的美是入世的,美得那样现代张扬,旁若无人。

      “知道了。”古夜影漫应一声,看到传话人嘴角那上扬的讥讽的线条。

      来了,终于来了。只是,已经严重到需要教导主任亲自出马的地步了吗?数学老师竟然是这样地怨恨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太阳战战战兢兢地从云层后露出小半边脸,一缕金光倾洒在刚才尚被无情风雨疯狂凌虐的树叶上,她看见上面残存的几道泪痕,她该怎么办?校方会通知他吗?想到他今早那毫不留情的嘲讽,想到她今后可能面临的难堪处境,有温热湿润的液体模糊了她的视线,大颗晶莹的泪沿着她线条柔美的脸徐徐下滑,滴落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语文课。教室里回荡着老师呆板空洞的音频:
      你的苦痛是你那包裹知识的皮壳的破裂。
      连那果核也是必须破裂的,使果仁可以暴露在阳光中,所以你们也必须晓得苦痛。
      倘若你能使你的心时常赞叹日常生活的神妙,你苦痛的神妙必不减于你的欢乐。
      你要承受你心天的季候,如同你常常承受从田野上度过的四时。
      你要静守,度过你心里凄凉的冬日。

      这是纪伯伦散文诗《先知》里的一段话,只有大智慧的人在面对人生的苦难时才拥有如此平静的心绪,将之视为上帝的赠礼。而她,燃灼着对于不可得的事物的爱,贪恋着无垠光阴中永恒的一瞬,只会徒然地令自己痛苦。凤鸟,这埃及神话中阿拉伯的长生鸟,每五百年便自行焚死,然后由灰烬中再生。她却没有这不死鸟的精魂,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与神魄在痛楚的炼狱中焚化成灰,与风同去。

      纪伯伦说,生命的气息是在阳光中。那她在时光的舞台上,于暗夜中演出的人生则是不折不扣的一出悲剧。他又说:除了通过黑夜的道路,人们不能到达黎明。然而在黑暗中摸索太久的人,那在白昼如同盲瞎的双眼,却再难抵受光的热力。

      如果人生真能像大海的泡沫,瞬间浮现又瞬间破灭而好似从未存在,死亡真是另一次重新出发,她还能自欺地给自己安慰,告诫自己在这一世稍作忍耐。然而纪伯伦却说:死的奥秘只能在生命的心中寻求……这生命正是死亡的幻影。假如你真要瞻望死的灵魂,你当对生的□□大大地开展你的心。因为生和死是一件事,如同江河与海洋也是一件事。而佛学三界说也□□界、□□、无□□均为迷界,如不能在此基础上再升一层,从迷界中解脱,便不能到达涅磐这一最高境界。无法涅磐,便无法超脱生死轮回,注定得在三界之中忍受人生八苦的煎熬。

      她羡慕那些没有生命的个体,像风、像山石,像天上的轻云,像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它们没有知觉,不明悲喜,享有全然的自由。

      然而,她轻轻喟息,这终究只能是羡慕而已。

      两节语文课的时间,她就这样泅游于思虑的汪洋,浑然不闻不见现世当下的人和事。语文老师是好的,并没来打扰她。可是课上完了,她即将面对的却是这一天中最难解的死结。

      在通往教导主任办公室的路上,她的每一步迈得都是那么沉重,停留在那扇深色柚木门前好久,她才犹疑地轻敲了下门。

      “请进。”

      至少声音听起来是温和的,她安抚自己彷徨骚乱的心,却不敢抬头。

      “喝花茶还是绿茶?”

      古夜影只是摇头。

      “坐呀,不要这么拘束嘛。我不是你的老师,放轻松点,好吗?”

      古夜影惶惶然地坐下,看着主任那张还算和蔼的脸。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古夜影默不作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一双清亮黑眸定定地盯着他。

      教导主任的脸上倒是一直挂着笑容:“黄老师对你好像有些意见,”说到这里,他飞快地瞄了古夜影一眼,话音一转,“不过,我觉得事情并不像她说的那样严重。”

      “她是不是想他来?”

      “他,”教导主任的神情有些迷惘,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说屈先生,不,不,这点小事哪里需要麻烦屈先生,他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我们知道。”

      那他找她究竟有什么事?古夜影这才注意到主任脸上的笑容太过热切,近于殷勤的味道。

      “是这样的,”主任干咳了一下,表情略微有些尴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跟你讲一下学校最近有扩建图书馆和游泳馆的打算,但是呢,”主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再看了古夜影一眼。“学校的经费不是很充裕,希望你能跟屈先生说一声,请他帮个忙。”

      原来,是冲着钱来的。在这样伟大的前提下,其它的琐碎真的是小事,想起教导主任开学时发表的致新同学辞,要求人人做有益于国家民族的社会栋梁,无私地发挥身上的每分光和热,志当存高远,不要太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这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一套说辞而已,在这个拜金时代物质车轮的辗压下,中国知识分子撕掉了脸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们的精神脊骨早已集体萎缩。想在今天寻觅如靖节先生那般不为五斗米折腰,有着起码良知的读书人,怕是再不可得了。正如三毛所说:爱是一种巨大的能力,世上人以这样巨大的爱力去追逐金钱,于是金钱的能力笼罩一切。金钱是那般性感的物什,惹得无数痴男怨女为它神魂颠倒,所以三毛又说:金钱是深刻无比的东西,它背后的故事,多于爱情,钱可以逼死英雄,钱可以买尽美女。

      古夜影淡淡地扫了教导主任一眼,他脸上那充满铜臭意味的暗示令她大为反感,据她所知,校内的图书馆和游泳馆无论是规模还是设施在市内私立中学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完全没有扩建的必要,扩建后也没有太大的实用性,只能是浪费资源而已。在这个有钱人互相攀比、穷尽豪奢之能事的浮华时代,难道整个社会都已经丰足富裕到可以如此铺张奢华,大肆挥霍的地步了吗?恐怕并非如此,占有社会绝大部分物质资源的永远是处于金字塔顶尖的少数富人,以对金钱支配能力的大小来凸显他们的社会地位和人生成就不过是其游戏消遣的方式之一。而她身边这些家境康泰的同学,他们一定不能真正体会,在这个国家中、西部地区的大多数偏远农村,那里的人们物质究竟贫乏到了什么地步。隐藏在这些荒唐无稽社会现象背后的根源连她一时都很难说清楚,更何况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小姐?古有晋惠帝司马衷询问大臣为何不给饿死的老百姓喝肉粥,尔今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天之骄子,他们的常识未尝不至匮乏到那个程度。

      “古夜影同学,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主任眼角唇边的笑纹有些僵硬,脸上的表情不是不紧张的。

      “开学时他不是一次性捐助了五十万吗?”古夜影眉宇之间隐隐有几分不屑。

      “那,”主任的笑容越发牵强,“那是捐资筹建实验大楼的,两码事,完全是两码事。”

      古夜影沉默着,很久没有正面回应。

      主任再也沉不住气了,口气略显焦灼地追问:“古夜影同学,你倒是说句话呀。”

      古夜影冷冷地盯着他,“我会把您的话带到的。”

      “那就好,那就好。”

      古夜影很快站起来,和这种厚颜无耻的小人多待一分钟,她就多一分中憋闷难受,连周遭空气都变得那般臭不堪闻。

      主任亲切地拍着她的肩,安慰似地笑着说:“今天迟到的事不要放在心上,黄老师那边我会帮你说一声,本来老师就应该多关心体谅学生,你说是不是?”

      “谢谢主任。”古夜影向门口走去,冰温的语调很有讽刺的意思。

      教导主任没有听出来似地笑笑说:“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

      “对了,”他盯着古夜影窈窕翩移的身影,叮呤了一句:“屈先生让我告诉你,中午他会在老地方等你共度午餐,请你务必得去。”

      古夜影拉开门,什么也没说。

      这个女学生的性子真的像小黄说的那样有些古怪,教导主任敛去满腔谀媚的笑容,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脾气孤傲,性情乖张,对师长没有该有的恭谨态度,成绩也不十分出色。按理说,博展高中怎么也不会收下这种品性顽劣又不怎么活泼可爱的学生,但是谁叫她的后台这么硬呢?光是屈月恒那家净资产过亿的天盛网络公司也就罢了,然而说起涉及商贸、金融、建材、房地产等多个行业,旗下尚拥有十几家大型百货公司的屈氏投资集团,那就不能不敬畏三分,怎么也得给分面子了。毕竟,这世上谁会和钱过不去呢?想到古夜影入校以来即将为学校带来的第二笔巨资,主任脸上再度浮起志得意满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黑色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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