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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寂寞森林 ...

  •   她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奔跑
      黑发在空中肆无忌惮地纠缠

      在别人眼中,她拥有无可置疑的青春美貌,可是她的内心,已经苍老得生出斑斑锈痕。混杂在一大堆活泼开朗的同龄女孩中,她的沉静和苍白显得有些突兀。由于明显的身高优势,她选择了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冷眼旁观满教室尽情说笑的男女同学,奇怪着他们毫无哀戚的面容,更深地蜷缩进不引人瞩目的阴影中。

      原本想像空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浸淫在白日的尘世,可是既然出于有形的存在,就不得不承受平摊在日照下被曝晒的境遇。

      滞留于不属于她的世界,成为被寂寞的汪洋包围的一座孤岛。触目所及,周遭是茫茫的、冰蓝的海水,耳边依稀听见海鸟的声音。

      空气中流窜着骚动不安的因子,强行侵入她凌乱涣散的思绪。伴随着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尺把长的教鞭敲击着她的桌面,茫然地迎对着数学老师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孔,蓦然发现自己正成为众目睽睽的交点。那一刻,偌大的空间一下子变得狭小和局促。

      “古夜影,你在干嘛?”女老师冰寒的语调把僵凝的空间割开了一大条口子。

      她在干什么?上一秒的游移无法解释这一秒的怔忡,瞬间的瞬间叫她如何去捕捉。最后,只能沉默着。

      “看来,有必要请屈先生亲自来一趟了。”女老师冷冷地盯视着她,鄙夷的眼神一如看一颗毒瘤。

      他?叫他来?不,她至死也不能让他看见她此刻的狼狈与不堪。羞窘的红晕点缀着她秀丽的脸庞,越发娇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恼恨自己的不擅言辞,迟疑着,嗫嚅着,笨拙地扯动着唇角,终究还是无言。

      静默地凝瞪着眼前这张芙蓉般秀雅清丽的容颜,嫉羡的风扰动着数学老师的心海,溅起朵朵妒忿的浪花,余波未息,化做她唇边的一抹残忍:“现在,你,古夜影,带上你的书包给我站到操场上去。”

      满教室一片哗然,此时正值盛夏,而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日头最毒的时刻。

      “安静。”女老师倔傲地扫视四周,而后将凌厉的目光迅捷地投注到古夜影身上,冷冽的笑容深处藏着不怀好意的嘲谑。

      “动作快点,你只有三十秒的时间。”数学老师环抱双臂,盘据在心上那条阴冷的毒蛇吞吐着鲜红的蛇信。

      默默地收拾好桌上散置的课本与学习用具,在众人交织着同情与惊诧的复杂目光中,古夜影像一个幽灵,美丽空灵,静静地飘离于他们的视线之外。

      操场上骄阳似火,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她的四肢百骸,凌迟着她娇嫩白皙的肌肤,身后的寂寞梧桐丝毫不能削减毒日高涨的烈焰,反而引来恼人的蚊虫,在她身上留下多处大大小小的红点。

      没有风,陪伴她的只有知了嘶哑的鸣叫,慵倦的午后,整个世界都呈现出恹恹欲睡的死寂。

      可是她的神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和警觉。深沉静谧的黑暗世界,孤单的小女孩睁着盛满惊恐的双眼,竭力捕捉臆想中那声轻微的细响,提防着暗夜窜涌的怪兽。而她,莫名的惶惑不安源自于他,构成他名讳的那三个字,魔音一般地回荡在她灵魂深处,伴着一丝哀凉的叹息。

      阳光无孔不入地从头顶的密叶中斜洒进来,在地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光斑,狰狞地瞪视着她彷徨焦灼的内心。

      尖锐的下课铃声响起,决绝地将外界喧噪的气息引入这方早已暗潮汹涌的天地。

      短暂的逃遁退避之后面对的永远是鲜活热辣的现世。

      越来越多的人从教室里簇拥而出,在如此邪毒的日照下,原来真的有人是无惧烈日的,在炙猛的阳光下行走得这般坦然,他们的衣橱里没有深藏一具黑色的骷髅。

      好奇的眼波渐渐浸没她,耳畔犹荡漾着窃窃私语的声浪。

      突然觉得她像一条鱼,悠游在一个巨型鱼缸里。鱼缸外是无聊的看客,他们肆意揣摩着她的心态,武断地将他们的意识僵硬地套加在她身上。浑然忘记她不过是一条鱼,一条苍白、淡漠的鱼,瞪着一双疏离的眼睛。

      也许因为他们还年轻,年龄心理上都还未脱离稚幼的状态,城市优渥的物质生活环境无限延伸了他们的童年。再隔一些时日,等他们遍历了城市的枪林弹雨,无数次地掉入城市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侥幸逃出的他们最终会省悟到整个世界不过一个庞大的竞技场,适者生存。届时,他们会失掉最后的那份童真,失掉关注他人的热情,血红着眼睛,带着嘴角残留的那抹鲜红,在黑暗的角落扣动板机,毫不迟疑地将猎物撕成碎片。

      因此她该庆幸他们对她的关注仅止于好奇,也许还有点戏嘲的成份,但本质的恶意是没有的。毕竟他们还未脱离孩童的世界,真的,他们不过是孩子。

      有点想笑,也许在他们眼中,她何尝不是一个病态的、怪异的问题少女?

      可是只有她知道她的心早已衰朽,随之发散出腐臭的气息时时在她鼻端萦绕。

      衰朽的心看什么都是凋零。

      衰朽的心看不见春的生机,无视于夏的蓬勃,也感知不到秋的丰茂,只有冬,只有冬萧杀荒芜的惨白令她空茫的心稍稍觉得一丝亲切。

      那种一望无际的煞白和永夜漫漫无边的浓黑其实是有共通之处的。虚无荒凉,应该可以容纳一缕飘忽的幽魂。

      头忽然却得有点昏,阳光的确太过猛烈,交付给暗夜的魂灵终究不能在炙热的日照下停伫太久。

      他会来吗?他还是不要来的好。她宁可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直到凝立成一尊铁石心肠的塑像,一丝感觉也不再有,连空茫和偶尔的孤单也不再有。然而,她能肯定,并且担保在化身为石的最后一刻她的眼睛不再凝望着他来时的方向,眼底不再残留那份从来未曾褪出的期盼吗?

      她无法保证什么,只要一牵涉到他,卑微的心总是这么自相矛盾。

      叹了口气,她加倍地憎恶此刻的自己。

      一双手突兀地伸至她眼前,勇敢地穿破她用沉默建立在周遭那僵冷的气场。

      一双男性的、刚健的手,潇洒随意地将一瓶冰红茶递向她。

      踉跄着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她惊惶不安地瞪向手的主人,努力地在混沌的大脑里搜寻他的姓名,最终却只能挫败地尴尬着。

      “你好,我叫冉行,高你们两届。”鲁莽且冒失的男孩耸耸肩,笑出一口耀眼整齐的白牙。

      冉行?她确信她之前从未和此人有过交集,之后当然也无结识的必要。

      一股缄默的气流重新在他们之间游荡开来。

      无言地笑看着眼前这张冰凝的俏脸,冉行清楚地感应到笼罩在女孩周身那孤清淡漠的气韵。一米,只有一米,这是他离她最近的距离。这个寒冰一样的少女,这个迥异于其它同龄女孩,美丽而苍白的容颜写满孤绝与凄清的女子,他已经注意她好久了。无论在什么场合,他看到她总是一逼若有所思、神情飘忽的样子,有时他似乎在她眼里读到了一丝隐隐的忧伤,淡若烟岚,转瞬之间已了无痕迹,令他不得不怀疑最初的观感是出自于他的幻觉。有时他瞥到她玫瑰般娇艳的红唇轻轻蠕动,似乎在和某人交谈,然而她四周却空无一人。他还注意到她和其它的同龄人并不亲近,在人群中,她更多的时候是在发呆,对着空旷的天空,沉寂的草木,她静穆的眼神如此专注。偶尔,她的目光投向他的方向,令他心跳莫名加速,抬起头才意识到她的眼直直地穿过他,凝眸深处是一片空白虚无。她是在看他,然而这看与不看终究没有多大的分别。

      她与所有的人都离得很远,她只栖留于属于她的那片天地。一个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女孩面上总是带着惯有的淡淡的表情,身处人群之中,心却抽离于人群之外,这样的女孩,内心深处究竟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Secret Garden?有些跃跃欲试,这种揭秘的感觉令他浑身的细胞兴奋莫名。

      很不习惯。这两年多来,除他之外,她不曾和其他异性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陌生且胆大的男生眼中浓浓的好奇与探究意图明白无误地投向她,让她无所遁形。不,不是这个人,这种逃无所遁的不堪来自于他,及那双一惯淡漠轻忽的黑瞳偶尔的凝注。每当她坠入漫无边际的冥想时空,摇曳于漠漠无涯的玄思之河时,她总是隐隐觉得黑暗中那深深的、研判的眼神仿若一缕蓝紫色的风静静地萦绕着她,探量的触角无处不在。

      她不喜欢那样深沉的探寻,好像被科学家困在实验窒的小白鼠,惴惴不安于未知的实验目的,面临有朝一日被剖析和肢解的命运不能选择,无路可逃。勉强地吁出一口积塞在胸前混浊的闷气,悲凉的感觉析离出暗黑的色调。

      真的有些微的不自在,相较于他的热情主动,女孩漠然的神情无边无际,一如空中的浮云那般遥不可及,只有锁在她眉宇间的几分轻愁和逗留在唇畔的那抹凄苦的线条稍稍泄露了她并非波澜不兴的内心。

      眼前这个男孩有着阳光般干净清爽的气息,明澈的眼神看不到一丝阴霾的影子,嘴角兀自含着笑。他应该有着良好的家庭背景,学习成绩优秀,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健康向上的心。和她不一样,和,和那个在暗夜中自主散发出光芒的男人也不一样,这个男孩是日光的宠儿。在这种生命的绿色面前,她惊见自己的苍白。

      女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濡湿的发紧贴着她的前额。冉行抬头看了看天,白晃晃的骄阳射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她会不会晕倒?这样单薄孱溺的身躯如何能长时间承受炎炎酷暑的煎熬?

      “你还是喝点水吧。”他诚恳地望着她。

      女孩维持着缄默的姿态,黑白分明的晶亮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不喝水你坚持不了多久的。”有些着急,他的语气仍是一迳的轻柔。

      女孩不再看他,眼光垂落到树影参差的地面。

      他就这么令她讨厌吗?他自认他的面貌还算俊秀,平时在女生群中人缘也是很好的,他并不是一个随便向任何女生胡乱搭讪的浪荡子弟,他对她是友善的,顶多怀有几分浓浓的好奇。这并没有错,不是吗?看来今天他是别想在她身上有再多的发现了,女孩仿若空谷幽兰,独居太久,是不求知音的。

      反正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和够厚的脸皮。恢复了一惯的好心情,收拾起被微微刺伤的自尊,冉行的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古夜影怀里被强行塞进那瓶被冉行紧握良久、处境尴尬的冰红茶。呆怔过后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可恶男孩只留给她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

      不禁有些佩服他好管闲事的倔强和固执。在这个没有季节的都会,寂寞深入人的骨髓,面上的喜怒哀乐却是模糊,每个人的镜前都映得出自己。他还是太年轻。

      只是,她该拿这瓶饮料怎么办?她是不喜欢欠人情的,有些代价她付不起,一如两年多前遇见他,而后凄惨地发现她渐渐没入大片深不可测的水泽,污浊的泥最终漫过她头顶,只留下一串黑色的泡沫。

      她没有办法喊出声,口中、耳里、鼻端充斥着腥朽的淤泥,沉入黑暗世界的最底层,背叛了光亮的灵魂从此沦为暗夜的附庸。

      西边的夕阳挣扎着撒尽了腔内最后一滴残血,辛苦了一天的学子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校园。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拥有了全然的安静,她应该觉得轻松才对,为何会有一丝苦涩悄然地袭上心头?他是不会来了吧?总是那么忙,唯一的空闲时间也轮不到她。甩了甩头,这如影随形的忧戚和烦扰,她好想摆脱。不止一次地祈求,在很深的夜,偏偏上天不肯应许她的愿望。

      一次也未成。

      她犹如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窒,光明的信使谢绝造访。

      她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可是蠢蠢欲动的心总是叫嚣着不切实际的奢望与幻想。

      像一场会错意表错情的荒诞演出,投入的结果换来观众的错愕与淡漠,一切都是那么滑稽与可笑,讽刺的是她却无力去阻止。

      嘴里尝到一丝腥甜的滋味,舔了舔干涩的唇,在舌尖上看到淡淡的血痕,它慢慢扩散,直至消失不见,血是最接近死亡的媒介,然而活着的人却很难触摸到真正的死亡。究竟死亡是阳世所有华丽与凄凉化为永恒的平静的最终归宿,还是人生前喜怒哀乐的延续和纠缠?她唯愿是前者,可是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那些美艳绝伦的女鬼,不管是呼吸于几百年前蒲松龄老先生妙笔生花的《聊斋志异》中,还是存活在今时今日运用各种科技手段营造出凄迷鬼魅的魔幻氛围里,她们,统统背负着生为人时的爱恨情仇。不见浅薄,反而更为浓烈。

      佛书上提到佛佗因为自己的亲身体证才有生死轮回一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今生的缠绵会否成为下辈子的羁绊,又或者这一世的迷醉不过是前生的重复演绎?这是多么可怕的孽缘,意味着她永远不能逃离他设下的魔障,生生世世都不得翻身。她不要这般凄悲的宿命,她不要。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也已隐没,她的栖身之处成为真真正正被人遗忘的角落。不远处的师生宿舍漏出隐隐约约的光,夜是如此年轻,这种不纯粹的黑更加影射出她此刻的孤单。

      不知何时起了风,挟带着簌簌作响的树叶声,像一阙幽怨的曲子,久久低徊不去。

      她突然听见轻微的足音,正一步一步稳健地向她的方向逼近。

      “古小姐,屈先生派我来接你。”

      早知道不会是他,来者是清亮悦耳的男中音,不若他的嗓音那般低沉有力。皱了皱眉,想平复心中那不可言说的感觉,然而酸涩的滋味还是不可抑止地泛滥开来。

      “他为什么不来?”幽幽的语气酝酿出怨艾的声调,这种愚蠢的质疑实在不该出自她口。无奈舌头不受她的控制,自主地道出她心中最深的疑问。不由替自己感到悲哀,任何有关他的事,她都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呃,这个……”来人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她看见他带着笑意的、促狭的眼。

      咬了咬唇,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所幸有着夜的庇护,这个不相干的年轻男人不会看见此刻她眼底无助的凄惶,自取其辱,是她活该。那样深沉莫测的男人,他幻变如风的心思,庸凡如她,从来无从揣测,不能预知。

      “请跟我走吧,古小姐。”年轻男人亲昵地靠近她,殷勤地准备替她卸下肩上沉重的书包。

      古夜影只是冷冷地瞪着他。

      年轻男人自我解嘲地干笑了几声,耸耸肩,“OK,那我们走吧。”

      点了点头,静默而乖巧地随着他,他与她之间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深蓝的夜空点缀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星辰,晶亮闪烁,好像情人脸畔的泪珠。她看见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斜斜长长,那么凄清,那么落寞,原来一直以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物体会永永远远地陪伴着她,它,它就是她的影子,她自己那凄苦苍凉的身影,不过如此。唇角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酷热难当的夏夜,一个女孩冰凉的心。

      前面的男子兀地转身,直直地向她走来。这种突发的情况令她防不胜防,只能呆呆地杵在原地。他脸上的表情已不复当初的暧昧莫辨,变得严肃认真。

      “屈先生在前面的巷口等你。”言罢他恭谨地微微向她倾了倾身,随即缓缓地步出她视线之外。

      连属下都有着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才能适应那般诡谲多变的他。她叹息,为着这世上所有遇见他的人,那烟雾迷离的森林,他们将永远不能走出。

      一道强光逼近她的眼,迸射至不远处的车灯。他真的来了吗?总是这样蛮横地决定他自身出场方式,不容他人有丝毫闪躲避退的权利,不能选择,只能接受。其实他原本无需用如此炽强的光来彰显他的存在,静静燃烧的、散逸在他周身那冷艳诡魅的紫之光已足以令天地万物为之黯然失色,甘心情愿地居于配角的地位。即使在暗沉如墨的夜色中也莫能例外。

      像是呼应着发自于她内心那深切的体认,跋扈的灯光终于归于静寂,也教她的心重新跌入如夜般凄迷静沉的深渊。

      然而她只有往前走去,向着命定的光源,像飞蛾临死时留恋最后的灿烂。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黝黑的墙角那俊逸修长的身形,那深沉卓绝的男子,有着令全世界异性都为之心折的邪魅容颜。她缓缓地走向他,眉心拧结着无尽的凄楚。

      没有月亮的晚上,只余马路两旁破旧的街灯投出昏黄惨淡的光。那微弱寥落的灯光孳衍出她内心更多的黑暗,头好昏,每跨一步都像踏入不实的绵软。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目光胶结地凝住他。然而,他却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似被暗沉如锅底的夜空牢牢占据,而视她于无形。那斜倚着车身颀长的身躯,微扬的头显示出他一惯闲适舒懒的姿态,令她突然为自己的窘迫与笨拙觉得无比的屈辱。

      沉默地立在他身旁,垂下螓首,不再看他,只能无措地把玩着她的衣角。

      “为什么今晚看不见月亮?”他低低地喃语,醇厚深沉的磁性魔音为沉寂的夜注入微醺的气氛。

      她抿紧唇,不发一言。

      “难道这遁隐的月已倦于在空中攀登并凝望地面,已倦于孑然一身地在众星间无休止地漫游,或是,”他清朗的眼芒突地射向她,“看不见这世上有什么值得凝眸?”

      她不知道,这般艰涩奇奥的问题,她不知道。然而他深邃的眼流转着探究的光,含意悠远地牵绕着她,没有止境。

      低垂着眼睫,望着地上她那含纳着几多寂寥的影子,她做了一只埋沙的鸵鸟。

      “上车吧。”慵倦疏淡的语气。

      她顺从地打开后坐的车门,他的手却迅捷地止住她,她惊疑地望向他,莫非连车坐的位置,他也不容她有选择的权利?深深地看着他,那幽黯无情的眼,闪烁着宝石般坚冷森锐的光。

      “你的唇怎么回事?”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她小巧精致的脸,在她干涩的唇上摩娑出暧昧的频调。

      一种颤栗来自于她内心最深处,大脑一片空白。

      “你的唇上有血痕,为什么,嗯?”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光滑的手指继续轻柔地抚触着她受伤的唇,暗低的嗓音没入无边的夜色中。

      微蹙着眉,她狼狈地别开头,听见自己嘈杂噪闹的心跳。

      “傻女孩。”淡淡的语气,很轻地叹息着。

      那般低沉如谜的声调,像是飘荡至她所未知的遥迢所在,带给她更深的困惑与无力。

      越发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眼避逃着他的,从来如此。

      可惜他从来不曾允许。放弃折磨她可怜的唇,他变换了姿势,壮健的双臂圈围着凄惶无助她,强势地营造出更为暧昧不明的气氛。

      深远弗届的男性狂魅扑面而来,古夜影虚软地闭上双眼,这细织密缝的魔网,她无法挣脱。这就是他想要的,是吗?将所有人的命运自得地玩转于他的股掌之中,嘴角犹噙着魔鬼般优雅的微笑。

      可是他为什么独独选中她,她渺小如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心中渐次催生出对他及自己强烈的厌恶感,他近在咫尺的俊颜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燥闷的风爱抚着她烫热的脸庞,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耳边咏叹出凄哀的曲调。

      “上车。”魔幻的轻吐暗含着不容人拒绝的强硬。

      幽怨地瞥他一眼,看着他为她拉开前座的车门,悲哀的感觉又一次潮水般地漫过她全身。

      看着她哀凄的脸,他的眼烁闪着高深莫测的光。

      车内,两人依旧静对无言。

      跑车平稳地在公路上奔驰,车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正如他善变莫测的心,教人永远捉摸不透。

      有些渴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太过疲倦。打了数个哈欠,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车窗,润湿的手指在上面胡乱地涂抹,下意识的动作幻画出埋藏在心底经年累月的秘密,他的名字,月恒,屈月恒,竟想如月般永恒,多么狂妄的男人。她微微的笑着,唇角牵扯出淡淡的苦涩。

      “笑什么?”他掉转头看她,斜挑的剑眉明明白白地传达出质询的意味。

      “没有,没有什么。”她惊惶地回应,急急地侧过脸,逃避着如他子夜寒星般灿亮的黑眸。

      他不再追问,在浅淡的灯光下,她看见他映在车窗上冷漠瘦俏的侧脸线条,那立体深刻的五官是上帝的杰作,华美绝伦的外壳包裹下跃动着一颗坚硬无情的心,冷若万载寒冰,却偏偏引得无数人为之心醉神迷,世间的事多么不公平。

      沉默之花在狭小的车厢内静静开放,这是他与她独有的风景,最初的话语洒落在风中,消融在流幻的空气里,隐遁不见。末了,只能藏匿于记忆的最深处。

      他的心锁在暗沉的黑箱里,开启的钥匙,她没有。

      车外传来喧哗的人声,闪烁的霓虹,林立的幢幢高楼瞬间扑入她的眼帘,闹市的浮华,仍然带给她紧张和压迫感,两年之前不能适应,两年之后依旧不能。看着人头攒动的街头,那些灿烂如花的笑靥,她真的不懂,快乐不该是这么轻而易举便能攫取的东西。他们都是演员,带着习以为常的面具,在钢筋水泥浇铸而成的舞台上游走,早已学会把富足的一面展示给光,把难以承受的伤留给在黑暗中爬摸的自己。散掷在街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纸屑被无情的风肆意驱赶,落寞得像失恋的人受伤的眼神。远处的百货公司灯火辉煌,购物的人潮川流不息,在畸形的繁华背后她却看到无尽的苍凉。

      脑海中忽而浮起一串句子——

      周围悄无声息,只有阵风过时
      你能在远方的花园和果园
      听到低沉的落叶声。这是
      寒冷的夏天,死亡的夏天。

      头越来越昏,窗外千篇一律的街景令她窒息,困乏的双眼更加疲倦。耀眼的灯光终至模糊,她垂下沉重的眼皮。

      “怎么,现在就想睡了?”

      他含笑轻讽的语气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泼将下来,激活她上一秒还倦乏疲惫的神经。惊悚的眼瞪向他,投出怨怪的光。

      “白天在学校你是怎么回事?”他深幽的眼看向她,绽放出兴味盎然的光。

      “没什么。”她闷闷地答,眼光不经意地瞥到他随意敞开的白丝衬衫,尽管只有两颗纽扣留下的空隙,隐约之中她仍然看到他阳刚的线条,若有似无,带给人无限的遐思。惊骇于头脑中一闪而过的大胆想法,脸颊的温度持续攀高。

      如果说太过美丽的事物是一种罪恶,那么眼前这张俊美得有些邪恶的脸便成为令所有女性沉沦的原罪。浪荡闲散的姿态,自然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流倜傥,这个危险的男人,旁若无人地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的老师叫我好好督促你的学习,关于这件事,难道你不觉得欠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幻变的光影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叫她无法看清此刻他脸上真正的表情。

      然而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如暗夜汹涌的海一般深不可测的男人,她早已习惯他漠然疏离的态度,永远盛放着胸有成竹、君临天下的王者气焰,唇畔逗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恬淡笑容。

      “你一直没出声,已经睡着了吗?”

      看着他唇边绽出揶揄的弧线,羞忿的血液冲上脑门,“对不起,耽搁了你的时间。”她的声音有若蚊鸣。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他毫无预警地欺近她,魅惑的男性气息吞吐在她耳畔,刺激着她敏感的女性神经。有几秒的时间她完全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缩向离他相对最远的安全所在。

      “怎么,你这样怕我?”

      低沉的笑声响彻在压抑紧闭的空间,她再度看到他唇角勾起的淡淡浅冽,说不清是哂笑、嘲讽抑或其它。

      一直觉得她是一只老鼠,胆小的,可怜的,成天提心吊胆地防范着那只会突然窜到眼前的大猫,她害怕那种玩味的、狡黠的光,来自于他。

      老鼠畏猫,这是天性。唯一的办法便是躲在阴暗的洞穴里,避其锋芒。

      “你怕我吗?”

      她咬紧牙,坚决不出声。

      “还是你又躲回了那个可笑的洞,你自以为很安全的?”

      她惊惶地睁大眼,仿佛大庭广众下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震荡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是他的猎物,轻易放过她不是他的风格。她还是错了,错得离谱。原来他一直知晓他所扮演的角色,不遗余力地逗弄着她,将她一次又一次置于危险的境地。

      不得已的交锋,他赢她输,古老的戏码。

      也许潜意识她是有些清楚他恶猫的秉性的,两年多的相处总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雪泥鸿爪,不会没有线索可寻。然而她就像那个掩耳盗铃的愚人,拒绝去深究。灵魂上既然无法势均力敌,那就装聋作哑好了,逃避不过是脆弱的另一种演绎方式。

      然而她还是陷入了破败的命运,全因为他的步步相逼。想到她凄苦的境遇,再一次,怨责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射向可恨的始作俑者。

      “我的身体已经被你毒辣的眼光烧穿了一个洞,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嘲弄的语气,满不在乎的笑容。

      “活该。”她撅着嘴,闷哼一声,粉嫩的脸泛起柔润的光,好像阳光下娇艳欲滴的苹果,有一种少女的憨。

      “小东西。”他淡淡地斜瞄她一眼,嘴角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轿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静静地行驶,窗外不再有眩目的灯光,取而代之的是如墨般静沉的黑。夜巨大的羽翼负载着无数孤单无依的灵魂,浓缩成令她熟悉和心安的颜色。

      “到了。”他徐缓地步出车外,体贴地替她打开车门。温文尔雅的举止,并没让她忽略他眼中一闪而过叵测的光。

      “你的头发乱了。”他倾身向她,将她垂落至脸畔的乱发拂至耳后,力道很轻很轻。

      不由得有刹那的恍惚,她一直知道他有多种面目,她不是没有领教过,然而温柔的他,仍是让她虚软得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这样慌张,我不会吃了你。”

      不会吗?那她为何觉得他那幽邃暗黑的眼总是长长久久地在她身上流连,焕发出冬夜深潭般阴冷噬人的光,令她浑身泛起生吞活剥的颤栗。

      “今晚吃点什么?”

      “随便。我没什么食欲。”她的胃口一直都不是很好,相对于他对食物惊人的挑剔,她的品味不过停留在果腹的阶段。

      “随便?”他扬起英挺的眉,懒懒地笑着,“这样随便的回答我可不接受。”

      “那要不然怎么办,你知道,我——”她顿了顿,蓦地住口,他还不了解她吗?对于吃她一直是不在意,不讲究的,为何,困惑的眼望向他,很快地在他脸上捕捉到那熟悉的、嘲弄的笑,她心一沉,他不过是在寻她开心,这一向是他的兴趣所在。在别人眼中看似生动有趣的木偶剧,那些由扯线人操纵作出的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像针一般扎进她的内心,很深很深。现实生活中她的角色不就是如此,身不由己,连脸上的爱怨嗔痴都由不得她控制。灰色的人生,她看不到明天。明天不会更美好,她没有明天,她的明天已经死亡。

      “还呆站在哪儿干嘛?快点,我已经饿了。”

      惊慌地循声而去,她看见不远处那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晕黄的灯光细柔地洒在他四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浅的光圈中。她再一次看不清他,只有那一双眼,那双如暗夜孤星的眼,静静地发出幽冷的光。那样目中无人的表情,那样漫不经心的笑容,令她以前看过的一部日本漫画,里面的那个男主角,他像他。

      “你总是这样爱走神,一直没有改变。”他淡淡地陈述着,深幽的眼却紧牢地盯着她。

      真的好像,真的,连这种冷峻的语言表达方式都是一色一样。

      夜修罗,黑暗王国的主宰——漫画里唯一的男主角。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不计其数的幽冥天使,冷艳高贵、可爱清纯、燕瘦环肥应有尽有,通通和邪美不羁的王有着烟云一般短暂的情。欢愉,但是不长久。那部漫画里的女人没有地位,只是点缀。夜修罗的命运操纵在自己的手中,幽冥天使却只能依附他们心爱的男人而生存,由古至今,两性的地位从未平等过。

      女人本来就是弱者,在男性占据主导的任何时代,两性游戏的规则得由男人来定。那部风靡亚洲数个国家的韩国电影,由于好奇,她也去看了,之后只是淡淡地笑着,只觉得讽刺。在一个为了取悦男人整容业尤为发达的地方,一个以打老婆闻名于世的男权社会,竟然拍出这样一部把现实颠覆到极至的电影。必然的,女主角清纯美丽,男主角呆蠢憨笨,这是所有女孩刁蛮任性的平衡条件。老掉牙的主题配上还算新颖的剧情便成为人人追捧的一种潮流。她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公共场合有漂亮女孩对长相平庸的男友大呼小呵,颐指气使,甚而模仿片中野蛮女友的大胆行径捉弄身边的男友,似乎想用这种盛气凌人的姿态来表明她在男人面前高人一等的优越地位。

      有什么意思呢?男人甘之如饴地接受你的体罚,大半因为贪恋你的青春美貌,美女做任何事都是值得原谅的,丑女,丑女被赋予同等的权利了吗?说到底,女人的面子全靠男人的给予,美不美成为一个很重要的筹码。所以那些一边对男友作河东狮吼状一边咬紧牙关为男人减肥塑身、隆乳丰胸的女人,她替她们觉得悲哀,仍然是男人的附属品,仍然不能自主地决定自己的命运。

      可能这世间人存在着少数纯粹靠智慧与才识在男性群中赢得一席之地的女人,然而她们会成为这个男权社会的主流吗?她很怀疑。这样的女人很可能因为参与男性群体的竞争而使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男性化,从而丧失某些女性所独有特征。

      相对于现代女性对自己在社会中角色定位的模糊体认,张爱玲是殊般可爱的女子,她大方磊落地承认女人在感情中的弱势地位。在给胡兰成的照片背面她题了一行字: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张是经济独立的新潮女性,隐匿在灰冷悲凉的小说语言背后的是一颗水晶般剔透玲珑的心,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子,在遇到心爱的男人时竟存着这样一种卑微的欣喜,女人在男人面前悬殊的地位落差由此可见一斑。

      如果说整个人类尚且渺小如浩瀚宇宙的一粒微尘,那么女人呢?女人的位置又在哪里?而她,命运女神又将怎样织就她的人生经纬?

      眼前这座矗立在高级住宅区的小楼,素雅别致,周围的环境倒也清幽,然而居住在这里已经两年多,她仍然没有归属感,这里永远不会成为她的家,家,家对她而言是个奢侈品。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居住在装修美伦美奂豪华别墅里的富人,百年之后,他们的白骨又将在哪栖身?浮生若梦,人人都只是上帝的游戏。

      “春风急/秋风狠/纷纷乱乱是红尘/浮浮沉沉似幻似真/金枝玉叶的结局也只是飘……”忧伤的旋律像一片秋叶不期然地跌入她的心之琴弦,挑拨起连串哀怨的乐音。黏稠的夜色中她凝神谛听那个苍凉的男声:“灿烂不过梦境/翻手是云/覆手是风/却难握住几分真情/飘/飘浮不停/人似浮萍/真爱不过飘零/落花有情/流水无情……”

      “又在胡思乱想了。”

      “哪有。”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他,植在血液里的那个声音。

      “进去吧。”

      轻轻颔首,欲将满心理不清的忧患与苦恼丢给空漠而浩渺的夜,只是在转身的刹那,沧桑而凄悲的音律再次袭入她的耳膜,无情地揭穿她自欺欺人的拙劣伎俩。“一意怎能够孤行/分分秒秒/难舍难分/追逐真爱的结局也只是飘……”意识突然像片片下坠的落花,飘荡,飘荡,飘荡在郊野、丛林、幽径、溪涧,嘘叹着哪里才是她人生的归处。

      不过才短短三十分钟的时间,他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外加一份甜点,应该是微波炉菜系吧?桌上这些简单却精致的菜肴令她想起深雪在一篇名为《会烹饪的男人》里的一段话:会烹饪的男人很性感,有家庭特质,对女人是真正的吸引。她的推理是他们除了日理万机、有深度、有自己的世界外竟然会做菜,是男性化与温柔的结合……他呢?他是这种男人吗?不,他的精湛厨艺和新好男人无关,纯粹是为了享受凡事皆在他掌控中的成就感,雄性动物总是性喜通过操持万物来展现自身的强大,优秀如他,也不能例外。

      他似乎对水产类菜式有异乎寻常的偏好,而她,偏偏不习惯那种浓烈的臊腥味。

      “你那是什么眼神,没饿还是怕我在菜里下毒,干嘛筷子动也不动一下?”

      他锋锐的目光迫得她更加食不下咽。

      “我一直都不喜欢吃海鲜的。”

      “是吗?”他的唇角泛起一丝轻嘲。“我倒不认为这世上存在着永恒不变的事物,人的一生如朝露般短暂,多几种尝试是好的,过分执着只会害苦自己。来,尝一下我做的这款龙尾虾仁。”

      挟起他放置在她碗中的这枚胖乎乎的虾仁,她不禁皱眉,尽管心中有百般的不愿,也只得无奈地塞进嘴里,未加细嚼便强咽了下去。

      “好吃吗?”

      她忙点头,生怕再犹豫他更会继续为难她。

      “其实虾的营养是极为丰富的,除含钾、碘、镁、磷等微量元素及维A、氨茶碱等对人体极为有利的成份外,它的蛋白质是鱼、蛋、奶的几倍到几十倍。你刚才也试过了,它的肉质松软肥嫩,味道鲜美,并不像你先前所以为的那么糟,不是吗?”

      他凝视她的眼泛着柔和的波光,语调是那么富有煽动和感染力,然而她仍听见自己哀凉的心音,也许他说的不无道理,可对于她这种墨守陈规的人来说,改变惯有习性是一件很难的事。

      因为害怕,所以抗拒改变。没有安全感的人深知生活的无常,故努力维持身边人、事、物的现状,抓住它们,便似抓住了生活的根。她在一部小说里也曾看见类似的语句。在这个他人即地狱的现代社会里,被拘困在牢笼的人在生命的各个阶段皆被深深的不安和苦恼所纠缠,妄图通过追随使他们在越来越没有意义的宇宙里感受到了个人价值的事物来肯定自身的存在,他们将这种欲望折射到具体的物质上,越来越不知道满足,说到底,仍然是缺乏安全感。

      而他,和这些人有着本质的区别,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更为狂傲。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比紫罗兰还温柔,却又比风暴更有力量。他是一柄利剑,同时也是一团火焰。他既不迷信过去,也不留恋现在,更无惧于未来,他和自我奔跑,接受来自于自己的挑战,这样的男人,周遭的任何人、事、物都激不起他占有的欲望,纯粹只是享受征服和追逐过程的快感,一但得逞便投向新的目标。

      他是自己的主人,因此能免于沦为物质的奴仆。他相信自身的强大,坚信能在逝去和毁灭中重新建立和创造,他不畏惧改变,创新反倒是他前进的动力。

      “怎么吃得这样勉强,站了一下午,你就真的一点也不饿?”他利刃似的目光笔直地射向她,语气倒是轻描淡写地毫不在乎。

      “你就这么喜欢吃素,干贝呢,多吃点。”

      在他炽烈眼神的逼视下,她实在无法安然用餐,嘴里的饭菜通通食不知味。

      “你在减肥吗?”

      她一怔,没料到他突然有此一问,只得本能地摇头。

      “窈窕淑女固然是君子好逑,不过大多数正常男人也不欣赏太瘦的排骨女,何况,你已经够苗条了,没必要像其它蠢女人一样成天嚷嚷着要当骨感美女。”

      “我才没有。”她急急地辩解,她的确从未把心思放在这种无聊的事上面。

      “没有就好。”他微笑着,坏坏地加了句,“你现在也到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年龄,有钟意的对象了吗?”

      她的脸涨得通红,这种尴尬的问题,叫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站在男人的角度来看,你除了身高,其它地方的发育,”他顿了顿,戏谑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胸部,“嗯,实在差强人意。”

      她惊疑地睁大双眼,又羞又恼,今晚他一定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别用小白兔一样无辜的眼神死盯着我,我不是古板封建的人,该说的我一定会说,”他看着她,薄薄的唇嚣张地上扬,“我书房里有一些关于青春期少女发育的书,生理的,心理的都有,你有空的时候多看看吧,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事。”

      她的头越埋越低,天,她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确实应该多注意平时的营养,这样对舒解女孩子那几天特殊日子中的不适有好处,上次王医生不也这样嘱咐过你吗?”

      “别说了,我记得的。”她忙打断他,因为焦燥有些微的阴郁。

      “真的吗?”他笑着不置可否,将盛有脆皮香蕉的餐盘推至她跟前,“至少把这个吃了,专门为你做的。香蕉和蜂蜜富含钾,能有效地减缓你生理期的疼痛。”

      他眼中的坚定不容她拒绝,无奈又无力地看着他,她小口地哽咽着那甜得腻人的点心。

      “我饱了。”

      “洗碗吧。”他耸耸肩,潇洒地起身,修长的腿撑起他高挑的身材。

      两年多的时间,他一直只负责做菜,而她则一直负责洗碗,这恐怕是他与她唯一固定的模式。他说烹饪是一门艺术,只要有心,天天都能有新意,而洗碗则遵循千篇一律的程序,单调又乏味,因此他不喜欢洗碗,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推给她。

      不过她是喜欢洗碗的,原因在于她喜欢看水龙头下那欢欣活络的水流,有着她所欠缺的天真与活力。

      经过二楼他的卧室时,她看见门大大的开着,他并没在里面。书房的门紧闭着,透出隐隐的光,他还在工作吧?身为一家大型网络游戏运营商上市公司的总裁,不是没有些繁琐的事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她的卧室在书房的隔壁,不想惊扰到他,轻轻地转动钥匙,她蹑手蹑脚地进到自己的天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淡蓝色外壳的笔记本,她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有时她也知晓她的孤单,可是进入人群的不适更让她落寞无助。因此日记成为她与自己对话的特定方式。黑色的字体见证着她一直阴惨灰暗的心情。

      “从此跟你吻着桃花雪/从此跟你寄居一世洞穴/是我在繁嚣街里遥望原始社会好/但没办法还原……”

      Candylo的歌是香港女歌手中唯一让她觉得可以听下去的音乐,在她的歌声里古夜影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声,现代人最粗糙的便是情感,尤其是男人,在他们的生命里通常有比女人更重要的东西,也许是权力,也许是事业,也许是金钱,而再强的女人,内心深处仍然憧憬着以纤细、温柔、梦幻、天真为特征的古典爱情,不过在这个爱情日益虚化的物质时代,女人这种不切实际的期盼注定会落空。正如某人所说:当爱情碰上现实——这是圆月弯刀的刀口上最后一个杀戮故事,刀锋割裂肌肤深入到身体,每一个人将被伤口摧毁、死去。

      因此在真情像星星一样难寻的现代都市里,女人只好靠织梦来抚慰自己孤独的心,想像着能告别功利浮躁的资本时代,回到那物质贫乏、相对纷扰诱惑较少,人心淳朴的古老时光。

      像她,只有在Enya空灵飘逸、意境悠远的音乐里才能触摸到自己的灵魂,拾回内心的安静与祥和,这位清纯优雅的爱尔兰女歌手以其具有爱尔兰特色和朦胧飘渺意境的乐曲带她远离俗世尘嚣,沁在那个异国小岛清新冰凉的雾气中,倾听着北海的潮声,山谷的幽语,溪川的呢喃和来自那片神秘土地的叹息。

      尽管恩雅天籁般的仙音流泻在整个房间,她仍然听见很轻的敲门声。她不想开门,只因知道是他,而现在太晚了。

      屏息等待了好几秒钟,门外似乎动静全无,按捺不住好奇,她还是打开门,一探出头,她便后悔了。

      “你在找什么?”他倚靠着回廊的墙,双手斜插在西裤的口袋里,清冷的眸子并未正对着她。

      她已经觉得心虚,只能借着严肃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慌张,“你有什么事吗?”

      “喜欢恩雅的音乐?”他的眼皮抬也未抬,口气淡淡。

      “嗯。”疑惑着他询问的意图,她迟疑地点头。

      “Bandari的专辑听吗?我有他们的CD。”

      “好呀。”和恩雅同属于新世纪音乐风格的乐团,没有人声,只靠电子乐器及电子合成器模拟瑞士山林湖泊中自然的音效,较之恩雅的轻灵吟唱,又是另一种风味。

      “你有他们第一张和第六张的专辑吗?其他的我已听过。”

      “是这两盘吧?”

      她看见他像变戏法般拿出两张CD,正是她想要的Wonderland和Sunny Bay。

      “你怎么知道我独缺这两盘?”

      “并不是什么难事。我那里还有Secret Garden和Kitaro的全部唱片,想听的话明天到我书房来拿吧。”

      “好。”

      “早点睡吧。”

      “你也是。”不敢看他,她的眼四处游移。

      新世纪音乐节奏和旋律并不很鲜明,和声较谐和,极少强烈的音响刺激和冲突,速度舒缓,这种强调内心冥想和神秘感的New Age Music不该是他偏好的类型。轻蹙着眉,仍然太不了解他,七百多个相处的时日,大部分的他之于她不过是月亮背后的风景,神秘的面纱迟迟不能剥落。

      像被顽皮的风捉弄过的湖泊,她的心再难恢复最初的平静。瞪着雪白的天花板,数绵羊是无效的,唯一陪伴她的又将是个不眠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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