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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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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上海】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经历一夜,早晨醒来便已是另一个世界。这四年的大多数时间我都与手冢国光在一起,逐渐接手他身周的琐事,最后变成他的全职经纪人。无论他参加任何一场赛事或是商业活动,我都与他站在一起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我会感受到从心底蔓延的恐惧。有好几次我梦见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身边那道忧郁却又凌厉的目光聚焦在手冢犹疑不定的脸上。他看着另一双不属于我的琥珀色眼睛,最后目光带着留恋转回与我对视。我想流泪,但脸上的肌肉仿佛冰冻,始终定格在微笑的瞬间。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脸颊边上的枕巾已经湿了一片。我撑起半边身体,手指轻轻拂过手冢长而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坚毅的薄唇,描绘他沉睡中只属于我的俊美容颜。
“我想他只是想告诉手冢,我不欠你任何东西,这4年我还给你。”不二的那句话有如钟震,挥之不去。我曾反复问自己,4年之后等待我的究竟是他们爱横扯平,形同陌路的握手还是火花激射的另一场天翻地覆?烦乱的思绪无果落幕后,我轻轻地把枕头翻个面,将之前的一切统统掩埋。
十月的上海刚刚转入凉爽的秋日,十几度的气温清爽宜人。而我的心情却并未如天气一般明朗。一个半月前,越前龙马在数年沉寂后正式宣布复出,并以锐不可当的气势接连拿下美网和日本公开赛的冠军。虽只惊鸿一瞥,却再次攫夺了全世界的目光。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我有意无意地注意手冢的反应。他仍和平日一样淡定,连挑眉表示惊讶都没有。我心里却明白,他早已预知了今天的结果,而我却无法回避未来的会面。
坐在路边的咖啡厅,我低头看了看表,12点一刻。大师赛男单半决赛安排在下午两点,我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今天我约了越前龙马。而让我下定决心选择面对的是上个月美网公开赛手冢国光的失利。那时母亲病危,弟弟不得已打电话通知我尽快赶回家。我将手边的所有工作都拜托给助手罗拉,随即离开了纽约。在踏上柏林土地的时候,我听到了越前龙马复出的消息。我不相信手冢美网折戟是一场意外,也不相信手冢一直收在身边的白色Mizuno球拍是因为我的情分。手冢是一个负责的男人,这一点我从不怀疑。我是他爱了12年的妻子,而他在我与越前龙马之间表现出的犹豫,已足以说明一切。三个人的爱情,终究要以一个人的退出来得到成全。
我等的人来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忧郁,沧桑,仿佛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辛酸。脸颊硬朗的线条冲淡这种感觉,却更彰显出属于成年男子的独特魅力。我在不二家中看过他中学时的照片,青涩,倔强而又任性,与现在完全不同。
“让女人等是不礼貌的,越前龙马君。”我站起身,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
他盯着我的脸,困惑的表情告诉我他在努力搜索记忆,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女人是谁。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认人的本事还是这么差劲。
“上次在柏林我送了你一只球拍还记得吗?”我善意地提醒。他终于恍然大悟。而我接下来的话则再度让他陷入困惑。“你给我的那只,我转送给了手冢国光。”
他浑身一震,警惕地看着我,锐利的目光带着敌意,似乎要透析我的真实用心。我看向窗外,只可惜旗忠网球中心位置太过偏僻,没有什么风景可看。
“我听过你的故事,有他的那一段。”对方没有接话,静待我说明来意。“现在我想与你打个赌。”我转头看他。两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一时间我竟然也产生了些许迷惑。“这次的大师杯年终决赛,你胜了我便从此退出;若是你败了,请你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不客气地说,他当时以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光打量我。“我拒绝。”干脆利落的话,可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摸索口袋,然后无功而返。
我递给他一包Mild Seven。“是在找这个吗?”
越前龙马盯着我手里的烟,似乎这才回过神来。“谢谢,我戒了。”他双手交握胸前,向后靠进沙发,“只是有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去找烟。瘾可以戒掉,习惯却戒不掉。”
我若有所思地一笑。“为什么拒绝?你还得了时间,不见得还得了遗憾。”
“看来有人把我出卖得很彻底。”他对于我的直白不以为意,真是个自大的男人。“我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同情和怜悯,也不愿意吸别人的二手烟。抱歉我还有比赛,告辞。”他起身想要离开。
我明白,他认为我是以退为进。“为什么不问问我和你打赌的原因?”
“有知道的必要吗?”他反问。
“有。因为我和你一样骄傲,越前龙马。别人的,我不要。”
我相信他会接受这个赌约,如果那个人在他心里足够重要。只是当视线触及桌上的那包Mild Seven,我忍不住开始自怜自伤。诗织戒烟的时候曾说过:“吸烟和做梦一样,都会让人迷醉,不可自拔。现在我要醒过来。”我想她还少说了一样,恋爱也是。
那天下午的男单半决赛,越前龙马胜出,手冢国光落败,无缘决赛。
赛后,我载他回酒店,他在我身边闭目养神。疲劳之后的舒缓会使人放松戒备。
“这么频繁的失手让你任劳任怨的经纪人很为难呢?”我调侃他。
“人的状态总有好坏。”他轻描淡写。
我轻轻一笑。“人生也是如此?”
“网球原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他微微睁开眼睛侧脸看我。那眼神很深很深。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我们的对话在相互绕圈,甚至像是高深的哑谜。似乎明白却又不想不明白。父亲在世时候曾屡次教导我和弟弟,做人最难的是明明知道屋子外面是头猛兽,可还是对着纱帘叹一声风平浪静。
我松了松紧握方向盘的手,趁红灯的空档探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好的状态。”我一语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