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 ...
-
两个月后的圣诞节,我在柏林意见咖啡馆看着电视荧幕上的赛前采访。手冢那张震惊的脸让我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他一定不会想到我与越前曾有过那样的约定。12年的交往和共同生活,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了解这个男人。他的责任感超越了一切情感与理智的控制。毫无疑问,我给了他一道最难的选择题。他可以选择放弃冠军的头衔,却难以放弃对家庭的责任。
我还记得大师杯决赛那天,冬日的伦敦已经开始下雪。我载手冢去赛场的时候路上积雪很厚,我却像是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渐渐放缓了车速。临下车前,我抓住他的胳膊。他有些诧异,却并不回应我直视的目光。
沉默良久,他温暖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美由纪……”他很少这样叹息着喊我的名字,“我明白。”
“你不明白。”我微微摇头,将视线调回前方远处的皑皑白雪,“我想和你赌一场输赢。”
他的眼中闪过复杂,却很快就平静了。“你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姑娘。”
突然感到一阵刀割似的钝痛,我收紧了手掌,“手冢国光,你能为我赢一场吗?”
他轻轻拉开我的手,打开车门。我听到雪地里凛冽的风声,还有他不甚清楚的低沉嗓音:“我不会输的。”
一个人的车内,我以为自己会痛哭失声,然而我没有。我很冷静。
希腊神话说,太阳神阿波罗在丘比特的作弄下爱上了美丽的达芙妮,而达芙妮却始终畏惧逃避。最后在河神的帮助下化为月桂树,永远地封藏了自己。
明明是冰雪肆虐的冬季,赛场内却像炎夏一般热烈,座无虚席的观众台早在选手入场之初就已开始沸腾。尖叫欢呼的声音犹如热浪,滚滚而来,霎时淹没了我所有比赛以外的思绪。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我能够清楚感受到此刻心脏的震动。热血沸腾的错觉让我仿佛置身于球场,即将面对一场投入全部的激烈厮杀。
然后我看到了对面进场的越前龙马。与初见时不同,他剃干净了胡渣,显得很精神。眼眸光华尽显,不复往日的忧郁与沧桑。这样的他或许更像我在照片中见到的那个洒脱而又骄傲的男孩。只是当视线触及他手中那罐葡萄味的Ponta,我的心略略一沉。不二曾送给手冢一盒中国的特等绿茶,我才知道他爱茶。于是我问不二,为什么手冢总是喝相同口味Ponta?狡猾的男人只是笑看我,说他也爱喝。现在我想我或许明白了,手冢留恋的不是茶或者Ponta的味道,而是一种被称为回忆的感觉。
我的目光移向场内的另一个焦点。手冢国光正在另半边球场做最后的准备。这次他没有拿主办方提供的矿泉水或是Ponta,我看到他身后的长椅上放着一杯绿茶。一种没来由的陌生感瞬间拉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仿佛穿越时空看到12年前或更早之前他,那个被称为帝王的青学网球部部长。
那是一场漫长的比赛。漫长得好像怎么都比不完似的。
比赛一开始越前龙马便全力出击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没有热身,没有试探,只有赤裸裸的力量和强悍。我不禁笑了,这多像手冢的风格。可胜利女神并没有持续眷顾归来的王者。手冢很快就调整了状态。第二局一起始便展现出势均力敌的态势。接连以两个7:6扳回局面。而越前龙马没有丝毫示弱,比赛仍在拉锯战中折磨着看台上每个观众紧绷的神经。
在这可容纳15000人的网球场中,几乎每一个元素都能引爆球迷的无限热情。无数次惊雷般的欢呼声在我耳边接连炸响,此起彼伏。一众疯狂的粉丝高举着太阳旗声嘶力竭,手舞足蹈。如果此时此地还有什么是冷静的,那大约是我的眼光,随着比赛的步步推进愈加犀利。看手冢的比赛,我一直都是投入的。无论是手冢还是比赛本身都能激起我昂扬的斗志,下意识地自我代入,置身于焦灼的激战中,体验全身心投入所释放的快感。然而今天不同。
诚如后来NHK的评论,这是一场怪异的比赛。每一局都纠缠至抢七方才终结。比赛双方自最开始就投入全部。他们似乎认为没有相互试探的必要,就像每天都在练习的对手,彼此熟稔。却又像是势不两立的死敌,每一球均竭尽全力,锱铢必较。这不像是一场网球比赛,即便它是本年度ATP赛事的最终较量。这是一场越前龙马和手冢国光的比赛。
我该高兴的。手冢的确尽了全力去搏取最后的胜利。可我看着场上奔跑跃动的身影,却忽然生出奇异的感觉,仿佛他或者他们正享受着最后的激情和极致的疯狂。
最后一球越前龙马左手外旋发球,手冢驾轻就熟地退步抽回。越前迅速上网短截击,而球并未遵循预期的轨道,反而落向了手冢身前。只见他侧过身,反手削球。球拍尾部略向下垂,这球削得很慢,动作异常清晰。
“零式削球。”我的声音淹没在潮水一般的呼声里。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我还是看见了白色帽檐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和我一样的口型。
我看到越前龙马快速奔向落点,却不截球,那姿势似乎等着球着地弹起。而下一刻全场爆炸性且持久的欢呼声让我忍不住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赛后的握手通常只是礼节性的祝福和感谢。而手冢略微僵硬的动作在我的眼中却是另一种内容丰富的说明。越前龙马摘下帽子,走到手冢正对面。琥珀色的眼睛在墨绿色刘海的映衬下,显得越发透彻。他没说什么,只是简洁地握了握对方的手,便即转身离开。而剩下的一方却怔忪于空旷的赛场。仿佛胜负逆转,潇洒离去的才是今次的胜者。
我缓缓起身,带着难以言喻的惆怅和淡淡的伤感。记得有一次手冢因为服用兴奋剂的虚假传闻在羽田机场被记者围攻。我疲于挡驾,狼狈不堪,他倒挺镇定,几句话便堵得记者不得不转换话题。上车后我问他:“你总是这么沉稳,就没有什么可以惊到你么?”
“自然是有的。只是没有重要到必须摆出一副瞠目结舌的面孔。”他的视线越过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而我则听到车外高架上隆隆的电车声。
与越前龙马下注之后,我曾无数次假想过结局,甚至不由自主地模拟分手时刻的最后感言。而事实令我不得不再次折服于上帝的剧本。我能理解越前龙马最后的抉择,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傻瓜,固执己见地做着违背本性又自以为高尚的决定。
颁奖典礼后我去找手冢,却与越前擦肩而过。他颇玩味地笑了笑,微微上扬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羁之气。“喂,傻女,今年圣诞节也派发礼物么?”他调侃的语调带着些慵懒。
我回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没有等我回应,只是摆了摆手。轻健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越前龙马,他如同我曾经希望的那样离开,而他的从容洒脱却让我内心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这场荒谬的游戏究竟胜负几何。
“美由纪,该回去了。”熟悉的低沉嗓音唤回了我纷乱的思绪。我笑了笑,给了他一个温暖拥抱,却没有忽略茶色眼眸中飘忽不定的眼神。是的,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