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越]勃兰登堡之恋》蒲屋

7、7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告诉父亲我们的决定。他很高兴，精神也好了许多。
　　婚礼很仓促，我们没有准备礼服，只在花店买了一大束百合，便赶着去教堂参加仪式。我们只提前了几天预约，原本排不到时间。幸亏熟识的神父见缝插针，我们才能走完红毯。出了教堂我调侃手冢：“这么便宜的新娘你赚到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弟弟先开口说：“贵在心意。”
　　母亲有些心疼，唯一的女儿出嫁，却没有举行风光的婚礼。我安抚母亲，婚礼不过是个形式，能嫁自己喜欢的人才是幸福。
　　我和手冢去医院当着父亲重新交换了戒指，还拿了婚礼的DV给他看。父亲抓着手冢的手，要他好好照顾我。手冢搂着我，用坚定的声音对父亲说：“您放心，我会照顾美由纪一辈子。”

　　两周后父亲去世了，全家都陷入巨大的悲恸。手冢国光没有返回赛场，而是留在家中陪我。我问他，放弃比赛不可惜吗？他甚至没有去法网决赛。手冢只是吻吻我的头发说，老婆比较重要。
　　我曾在电视中看到那年法网冠军的采访。当问及对不战而胜的感想时，他说：“我很遗憾没能与手冢国光一决胜负。他是一个值得敬畏的对手。”
　　记者继续追问：“虽然手冢国光过去一年的表现不错，但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为何你对他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手捧奖杯的男人微微一笑：“所有与手冢交过手的人给了我相同的描述，我想我也可以用这句话来回答你的问题。未与手冢国光对阵，你永远无法了解他的可怕。”
　　毫无疑问，那个人的评价已将手冢推上了无冕之王的地位。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闪现出那本杂志的封面标题：后越前龙马时代，谁将问鼎红土？！闭上眼的一瞬间，我仿佛也能感觉到球场上的激烈争夺与热血沸腾。

　　某个夏日的午后，手冢载母亲送弟弟返回学校，而我一个人在街头的小啤酒罐闲坐。那段时间受到不小的打击有些神经衰弱，所以一直都不敢喝咖啡，怕晚上睡不着。点了黑啤和烤香肠，我享受起久违的悠闲。
　　“嗨！”突然有人遮住了我的阳光。我摘下太阳眼镜，转头看向来人。身后的红发美女笑看我，银色的无袖背心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杰奎琳！你是杰奎琳！”我很意外在这里碰到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说你去了日本。”我很高兴，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杰奎琳椎名是当年手冢肩伤的主治医师，日裔美人。我和她见过几次，感觉很投缘，便做了朋友。
　　“好久不见，美由纪你好吗？”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优雅地掠了掠长发。过了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点都没变。
　　“还好。我结婚了。”我晃了晃左手的戒指。
　　“和手冢？太好了，恭喜你！你家人也一定很高兴。”
　　“是啊。”我怕她问到父亲触及我的伤心事，急忙岔开话题，“对了，杰奎琳，你要见见手冢吗？他这段时间的比赛很多，我怕他旧伤复发。”
　　“你不必太担心。”杰奎琳摆摆手，“他的肩伤初三的时候已经痊愈了。该注意的我都跟他交代得明白。这么多年都没事，复发的可能性不大。”
　　“初三的时候痊愈？”我疑惑了，“我记得他04年也来这里治疗过肩伤。他不就是因为肩伤未愈才推迟做职业网球选手的吗？”
　　杰奎琳盯着我看了很久：“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不，我只是这样推测。”莫名的不安从心底悄悄升起，我变得谨慎。
　　杰奎琳看了眼我的戒指，欲言又止。
　　“有什么是我不该知道的吗？”
　　“你和手冢都结婚了，现在跟你说了应该也没什么。”杰奎琳轻拍我的手背安抚我，“当年手冢确实打算高中毕业后就开始参加职业比赛。汉娜那时也提过可以为他拿到外卡。不过他都拒绝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手冢说，他答应过一个人，给他四年的时间，用来忘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巴黎广场的，脑海中一篇空白，仿佛那段时间不曾属于记忆。突然手臂上几点冰凉，我抬起头，竟然下起了太阳雨。
　　我转头看向左侧，曾无数次经过的勃兰登堡大门。它耸立着，仍是那么威严，那么美丽。大雨中，人群四散。我依然伫立不动。和被咖啡泼到的感觉不同，这雨，是冷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说过你很特别。”不二周助的声音，还有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个人低手冢两届，很喜欢打网球。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谁让你选的这支球拍？是不是不二？！”想起手冢冰冷的质问，我瑟缩了一下。眼前的雨水在模糊地视线中渐渐幻化为四下飘落的雪花。
　　“你圣诞夜生日？”
　　“今天也是我生日，免费派发礼物给傻女。”
　　两个迥异的声音同时响起，最终在我脑海里叠合成同一句话：“有那么多人跟你一起庆祝就不会感到孤单。”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闭上眼，和我一样的琥珀色。
　　如果之前我仍能够用巧合来解释一切，杰奎琳说的“他”则让我避无可避。去年的圣诞节，就是在这里我把红色的Bridgestone球拍递给“他”，然后听见“他”说：“都是该放手的不是么？”

　　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简直像小说一样荒诞不经。然而我无法否认，那个惊世骇俗的“他”连贯了所有线索，使一切无法解释的疑惑都变得顺理成章。我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顽固的骆驼，执意等待着最后一根稻草的降临。
　　回家换了衣服，我打开右手边的柜子，里面放着那只白色球拍。末端优雅的T字，我有九成确定，它代表的是Tezuka。Kunimitsu Tezuka。
　　外面传来开门声，他们回来了。我微笑着从里间走出来：“淋雨了吧？我煮了姜茶。”
　　母亲先去洗浴。我让手冢坐在沙发上，拿毛巾给他擦干头发。“再过几天就是我们认识8周年纪念日，想要什么礼物，嗯？”
　　“什么都好。”他还是那么没情趣。
　　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我笑得温柔：“有件礼物，你一定喜欢。”
　　“是什么？”他戴上眼镜抬头看我。我知道他有兴趣。
　　从房里拿出那只白色的Mizuno球拍，我像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这是越前龙马的球拍哦！越前龙马的球拍哦！喜不喜欢？”
　　他没有动，木然看着球拍。这时汤锅的定时机响了，进客厅之前我设了三分钟，时间正好。“糟了，我的姜茶！”我将球拍往手冢手里一塞，匆忙跑去厨房。
　　“我的礼物如何？”我背对着他，声音透着欢快，脸上却已没有笑容。
　　“你怎么拿到的？”
　　“在巴黎广场遇到过他两次，他送了这支球拍给我。”我的语气很兴奋，我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具备如此惊人的戏剧天分，“不过他那时候说的话很奇怪。”我故意犹疑，拖长了声音。手冢很沉默，没有接着话题问我与越前龙马的谈话内容。我轻轻一笑，自己接下去：“他说，该放手了。”
　　手冢一定想不到，我眼角的余光此刻正停留在一旁的橱柜上，黑亮的镜面清楚地映射出他惊讶的脸。
　　“谢谢，很特别的礼物。”他平静一如往常。我却看到他握着球拍的左手，露出轮廓分明的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