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越]勃兰登堡之恋》蒲屋

5、5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缘分，我与越前龙马的第二次会面竟然也在勃兰登堡大门前，只是时间往后推了两年。
　　2007年的冬天，我与手冢国光第一次吵架，为了他的网球。当东大法学院排名第一的高材生提出放弃见习法官的工作去做职业网球选手的时候，能掀起多大风浪他心中想必已经有过衡量。他父母和爷爷都坚决反对，我的双亲听说后也让我劝他考虑清楚。我则两边为难。从一开始手冢国光就告诉过我他的志愿，我当时单纯地认为这只不过是年轻人一时的热情，没加在意。没想到他的执着再次令我瞠目。我试着委婉地劝诱他，给他描述政法工作的美好未来和职业魅力，结果却换来他冷淡的拒绝。
　　“美由纪，我以为你懂我的。”临了他看了我一眼，丢给我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的意思是我不明事理吗？”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视他波澜不惊的脸。栗色的卷发触到白皙的脸颊，他却眼也不眨一下。盯着那双漂亮的茶色眼睛，我知道他的是认真的。
　　他的手安抚地环上我的腰：“你知道我不会这么说。”
　　“手冢国光，现在我家里压力也非常大。如果你真的打算从此以后天南海北，我会很为难。”
　　“我很抱歉。”他拍拍我，站起来，“我原本打算高中毕业就开始职业网球生涯的，如今已经晚了四年。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为什么非得是网球不可呢？以你的能力，在其它方面一样可以得到不俗的成绩。而且我问过不二，网球选手大多很早就出道，纳达尔15岁就已经是大师赛冠军。你的选择不合时宜，你明白吗？”
　　我的声音已经有些抑制不住地高扬，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站在窗前，背着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到低沉浑厚的声音以笃定的语调陈述结论。“即使如此，我还是做了决定。”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决定的事情，决不允许被更改。无论情况如何不利，他都丝毫不为所动。其实来他家之前，我就该知道结果。他喜欢我，可他不会为我破例。
　　12月下旬，我回家过圣诞，他并未随我一起回去。因为网球的事，我们最近的关系有些冷。不二来机场送我，用保温壶装了他自己煮的咖啡。
　　“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咖啡味道好淡？”我冲他笑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是你心里的苦涩把它冲淡了。”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难道我们都错了吗？”
　　“不，只是不合时宜而已。”
　　我蓦地转身看他，不二那张平日憨态可掬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飞机上，我反复咀嚼着他的话，可总也不明白。而等我真正明白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我拖着行李箱，没有选择计程车，而是下了公交，从市中心慢慢走回家。12月24日的柏林在下雪。我从巴黎广场经过，想起之前和手冢一起度过的圣诞，心里忍不住泛起一股酸涩。在勃兰登堡大门前驻足，我仰起头，飘落的雪花触到我的脸，一阵冰凉。然后，我看到一双忧郁的眼睛，亲切的颜色让我微微一笑。
　　“嗨，帅哥，好巧！”
　　看到那人眼中明显的困惑，我忍不住笑出声。除了手冢国光竟然还有人让我如此印象深刻。“今年傻女也派发生日礼物。”
　　他愣了愣，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露出恍然的神色。“一个人过生日？”他的声音不算低沉，却有着迷人的磁性。
　　“一个人。”我望了望苍白的天空，笑容渐渐被冰雪封冻。
　　“我也是一个人。”他点了支烟。我瞄见牌子，MILD SEVEN。有意思，在德国却抽着日本烟的男人。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身体里累积的浑浊一起倒腾干净：“不过没有关系。有这么多人一起庆祝，就不会感到孤单。”
　　我的脸上闪过诧异，以前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那时我还不了解，看似巧合背后深刻的牵系。
　　看到他背着球袋，我从旅行箱里取出那只Bridgestone的球拍递给他。放着无用，我原本打算带回来送给初学网球的弟弟。“今年的生日礼物。Happy Birthday！”
　　他盯着我手中的球拍，突然转过头嗤嗤地笑。“好巧。”他打开自己的球袋，我看到数只红色球拍，全是Bridgestone，无一例外。他拿过我的那支，试了试网线松紧，然后转头跟我说：“你的球拍不错。我也送你一支回礼吧。”
　　我以为他要抽一支红色的球拍给我，谁知他却从另一边夹层取了一支白色。看得出来这支球拍有些年纪了，却保养得很好。手柄裹着蓝色的胶布，末端印着优雅的T字。很巧，我突然想起手冢的球拍末端也是T。
　　“以旧换新，嗯？”我戏谑地调侃他。
　　他扬起嘴角，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沉：“其实一样。都是该放手的不是么？”

　　最终谁都没能阻止手冢国光的决定。最初的一年，他的生活非常艰辛。不断辗转于各项名不见经传的小赛事，只为了争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积分。外围的比赛与ATP和WTA巡回赛的规格相差很多，即便取得优胜所获得的积分亦是杯水车薪。那一年我仍在学校，几乎帮不了他任何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我与不二的积蓄都交给他，家中为了断绝他不切实际的念头决定不给予经济支持。手冢国光的脾气我很清楚，他一定会拒绝，所以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接受我和不二的帮助就放弃网球，没有第三个选项。最后他点头了。
　　现在想来，我对于这个男人的了解恐怕比他自己更甚。天秤座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浪漫色彩，然而他所有的浪漫与理想最终都将屈服于现实。那段时间虽然我在东京，却远不如赛场上的手冢国光淡定自若。甚至医生曾一度告诫我要控制焦虑的情绪，否则容易患上抑郁症。我还是定期会去不二家喝他煮的咖啡，或者我煮给他喝。只有这时候，我才能感到暂时的放松。
　　“其实你不必如此紧张，相信手冢你会感觉轻松些。”不二总会适时地劝导我。
　　我捧着咖啡杯在他对面坐下，面对不二时我不需要伪装优雅，一些小女生的动作自然流露。“我一直想问你，不二，”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认为手冢究竟能在网球这条路上走多远？以前我不懂网球，现在知道了才觉得可怕。那些巡回赛一次赛事的积分成百上千，而在底层挣扎的选手有时候拼尽全力也只有零点几个积分。他不像那些青少年赛事中就开始积累资本的新星，也没有时间积攒足够的经验。我觉得这简直是飞蛾扑火。”
　　不二笑着走到我身后帮我做头部按摩，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男人。“我相信，他需要的只是一次机遇。”
　　我不了解不二对于手冢的信任从何而来，但是不久之后他的话得到了验证。
　　一年的时间，对于刚出道的手冢国光而言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排名积分，然而他却保持了惊人的不败战绩。2008年春天，东京网球公开赛的组织方向终于他伸出了橄榄枝。这张外卡对我们而言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虽然不是ATP的顶级赛事，却是一次难得的崭露头角的机会。手冢国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我知道他的心向往着更高的地方。
　　那次为了看他的比赛我特地向公司请了假。滨海的有名体育场，海天相接的浩瀚让我的心胸骤然开阔了许多，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我曾无数次看到手冢站在球场上，但是如此正式的比赛还是第一回。环顾周围那些成名选手，我不禁又开始忐忑。手冢，你能赢吗？
　　如果这是一场1赔100的赌局，我一定会输得倾家荡产。连续一周的比赛彻底打破了我对手冢原先的预想。每一次胜利都像巨大的烟花，让我在喜悦中惊叫狂欢。我无法想象那些ATP排名前50的高手竟然都败北在白色MIZUNO下。而不二周助的现场评论更是让我惊讶，他说，这还不是全部的手冢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