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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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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国光很忙。不光是因为学生会的工作,我知道他一直都没有间断网球的专业训练。我有时候会陪他一起去球场,然后抱着他的外套和球袋看他练习直到睡着。在网球场内,我第一次见识到手冢国光的执着和专注。他一进球场就会忘记时间,每次不到夕阳西下,他都不会放下球拍过来叫醒我回家。渐渐地我开始欣赏并迷恋他打球时潇洒优雅却又热力张扬的身影。这个时候,我会觉得我看到的他更加鲜活,真实。
手冢的生日是10月7日。这是我用一罐曼特宁从不二周助那里换得的情报。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咖啡行家。
7号那天我照例陪手冢去球场。看到我背了球袋,他很惊讶。以前他也试着教过我打球,但经不住我几次三番恶搞,被气得七窍生烟之后,他只好放弃我这个冥顽不灵的劣徒。
“你要打球?”他的口气好像今天火星要撞地球。
不客气地瞟了他一眼,我将球袋扔给他:“送你的。考虑到你脆弱的承受能力,本小姐决定这辈子都不学网球,以免打击你。”
“你又乱花钱。”他挑眉,一点也不领情。如果说我和手冢国光有什么不同,其中最明显的一条必然是大相径庭的消费观念。我花钱很随性,追求品质的时候从不计较价格。他则完全相反,除非必要,否则一切从简。
看他皱着眉头打开球袋,我背着双手,探出脑袋,一脸期待。这份生日礼物我花了不少心思。看清球拍,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张轮廓鲜明的俊脸上表情复杂,说不清是惊讶,怔忪,怀念还是感伤,或者这些都存在其中,最终融合到一起变成可怕的愤怒。他走过来,脚步踩着我的心跳,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惊恐。这个样子的手冢国光我从未见过。
“谁让你选的这支球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我却害怕得想哭。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是不是不二?!”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被他的气场震慑住,完全失去了反应。他又问了一遍,眼神却比之前更沉。我不明白那双漂亮的茶色眼睛为何会像利刃,像是随时都要把我刺穿。
可能是我的脸色太过苍白,他最终放开了手。没有理会跌坐在地上我,他转头走出球场。红色的Bridgestone球拍扔在地上。“啪”地一声,我的心一颤,手指竟下意识地颤抖。
“我……没人让我选,我自己买的。”我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我以为你会喜欢……”
后面的事情我不记得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晕倒。说来很丢脸,竟然被自己的男朋友吓晕。自那时起,我发现了两件事:我真的爱上了手冢国光,而他有我不知道的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手冢国光坐在我床边。我看到他的眼里的担心和焦虑,这才是我熟悉的手冢。我朝他无力地笑笑,说:“我很累,想再睡一会儿可以吗?”
他握着我的手,点点头。闭上眼睛,我听见他说:“对不起。”
那次事件之后,我们之间又恢复了平静。我可不会认为这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一切都过去了”。那球拍他还是没要。3万5千日元的Bridgestone,现在躺在我宿舍的衣柜里积灰。
我去找不二周助,这场祸事他至少要担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咖啡还来。”一见他面,我的气便不打一处来。他反倒被我突如其来的懊恼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和手冢吵架了?”他问得小心翼翼。我闷哼了声。
“不会恰巧与我有关吧?”
我挑了挑眉,给了他一个“你觉得呢?”的表情。
他摸摸头,笑了。“让我出卖朋友,我会很为难。”
“或者我再进一次医院,你不会感到良心不安?”我陪他一起笑,只是笑容让人有点毛骨悚然。旁边的乌鸦全给吓跑了。
不二终于不再眯着眼睛看我。他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抓住他的手,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陪我去喝杯咖啡吧,今天我想选清咖。”
最终不二周助妥协。我们没去咖啡馆,而选择他家。趁他去煮咖啡的功夫,我打量起这间十几平米的房间。很简单,很干净。这点和手冢的习惯很像。但是相比较手冢的端正严谨,不二的房间多了些人情味。他会在窗台上摆一盆仙人掌,在书架上装饰两只可爱版的陶瓷小熊。如果不是先认识手冢国光,我想我很可能会被这种温暖的感觉吸引。
“我的房间会引起人的沉思吗?”不二略微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杯刚煮好的咖啡递到我面前。服务真是周到,我笑了。
“这咖啡的味道似曾相识。”
“借花献佛。全机器流程,不嫌弃就好。”
我但笑不语。我们都有个习惯,从研磨到烧煮都喜欢手工作业,就像把自己的心情都融到了咖啡里。
尝了一口,清咖啡的苦味让我不由地皱起眉头,不过手冢倒是很喜欢。记得还在德国的时候,有一次陪我去喝咖啡。他盯着菜单研究了半天,还是点了清咖。我问他,不会觉得苦吗?他说,不会,如果有更苦涩的东西就不觉得苦了。这句话当时我没在意,直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最苦涩的不是咖啡,而是爱却不被爱的心情。
把咖啡放在一边,我收敛了笑容,用最平静的声音对不二说:“我想知道红色Bridgestone球拍的故事。”
我在宿舍里守着窗户发呆,从白天看到日落,从黄昏待到黎明。耳机听筒里帕格尼尼的钢琴曲循环放了一夜。同寝的诗织看不下去,过来拍我的脸。
“你需要休息,相思小姐。”她故意用拗口的腔调逗我。
我隔开她的手,转头把她吓了一跳。浓重熊猫眼好像烟熏妆。“诗织,如果喜欢的人有一段无法忘记的过去,你会怎么办?”
知性美女潇洒地甩了甩齐耳短发:“很简单。离开他或者学会忘记。”
“要是忘不掉呢?”
“那就装作已经忘记。”她覆住我的手,放缓语调,“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适合百分之百的执着。”
如果我是诗织,大概就不会经历后面的痛楚。可惜我不是。对于手冢国光,我会执着到底。
不二那天告诉我的故事很简单,却让我失眠了一夜。
“那个人低手冢两届,很喜欢打网球。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但双方都没有明确的表示。手冢高中毕业的时候,那个人准备回美国,把事情向家里挑明,问手冢要不要一起去。手冢拒绝了,因为双方父母都坚决反对。”我可以理解手冢当时的心情,他是一个责任高于一切的人。在家庭责任面前,无论付出多少感情,他都只能毫无选择地放弃。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二没有回答。其实不需要回答,我们都很清楚。那个人一直都在手冢国光的心里,不曾抹去。
有人说,事实离我们很近,真相却离我们很远。那时我以为我知道了全部,然而我没有注意到,不二一直都用“那个人”作为代称,因为这样就不必区分“她”与“他”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