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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鲤3 韩玥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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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梨树瓜熟蒂落的时节,锦织姐姐照旧在采梨人来之前下了山,不知所踪。
韩玥的小屋被采梨人发现了,他们很是诧异,问他是不是常住在这里的,毕竟这地方四野无人,离最近的村庄都有百十来里地,而且路途崎岖,来回一趟要花好几天,实在不是个宜居之地。
韩玥却只是笑了笑,说他要在这里等人,至于等什么人,这又是另一个秘密了。
他与那些人很快便混熟了,他帮他们摘梨,装筐,再将一筐筐梨送到山下去,他从不抱怨,无论是谁请他帮忙,都会笑着回应,他整日里满山跑,却似乎永远都不会累。
采梨人下山的时候,送给他一只玉瓶,里面还装了半瓶酒,既不是梨花酿也不是女儿红,送瓶给他的人只说是好酒,没有名字的好酒。
韩玥将那玉瓶埋在梨树底下,他说,等锦织姐姐来挖梨花酿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个惊喜了。
锦织姐姐回来的那天,正值初雪,万树梨花一夕盛开。
她看着韩玥在清理屋顶上的积雪,从地下挖出那只玉瓶,却没有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像是一早就知道这里藏着什么一样。
“要来一口吗?”她问韩玥。
韩玥一张脸被寒风吹得做不了任何表情,张嘴就是一口冰碴,只好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锦织姐姐于是一个人喝了起来。
那样小小的一瓶酒,她喝得极慢,喝了一整个冬天。
很快又到了梨花盛开的季节,韩玥不知从哪里学的手艺,竟将新摘的梨花做成了可口的梨花糕,那种甜而不腻、唇齿留香的味道,绝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才发现韩玥的手原来这么巧,他不仅会写字作画,还会做各式各样的糕点,还会酿酒——他酿了十坛梨花酒,被锦织姐姐一个夏天就喝完了……他甚至还会弹琴,连弹的古琴都是他亲手做的。
锦织姐姐常和我说,韩玥自述的身世肯定是编的,一个乞丐,怎么可能会这么多东西?
可不管怎么说,那年的春天都过得很快,似乎梨花刚落不久,蝉鸣声就已经响遍整座离桑山了。
一到夏天,韩玥的房子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漏水。我常常会和他一起下山去割茅草,他蹲在雨里干活的时候,我就帮他撑伞。我给他唱精灵们编的歌谣,唱到“郎无奴来收尸骸的时候”,他问:“你知道‘郎’为什么会死吗?”
我摇了摇头——精灵们唱这首歌的时候,锦织姐姐第一次上离桑山,它们光顾着谈论锦织姐姐,已经记不得原来的故事是什么了。
韩玥说:“他们是因为战乱而死的,在离桑山之外,人类的世界已经战火纷飞数十载了,到处都是无收的尸骨,穷人的命就如这些茅草一般轻贱,他们被赶上战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我说:“他们不会反抗吗?”
“他们已经在反抗了。”韩玥低着头,修长的手指从一片茅草中抚过,动作很轻柔,他说:“战争原本就是一种反抗,区别只在于为谁而战,而我......我要他们为了自己而战,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突然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望向我:“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离桑山,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有些急切的样子,似乎很久以前就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转过头去,有些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我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锦织姐姐要走的话,我就跟她一起走。”
韩玥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对我的回答感到失望,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锦织她待你......一直很好。”
那天我们回去之后,发现韩玥的小屋屋顶笼着一层白色的光幕,光幕上星辰流转——那是可以挡雨的结界。
锦织姐姐还在梨树上睡觉,像是从未睡醒过一般。
那年夏天,我终于习惯了像人类那样用两条腿走路,锦织姐姐同意我可以下山去镇子里玩,但是她一直在睡觉,于是只好韩玥带我去。
我们去看了人类的灯会,逛了人类的市集,挤在人山人海的石桥上看一只只漆红的木船游鱼一般驶过,被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吓得心惊胆颤......人群里,不知是谁塞给我一只系着五色彩绳的香囊,韩玥说,那上面的字样是“一世安康”。
我们在茶楼里吃着糕点喝着茶,听对面的戏台唱才子佳人的故事,唱到精彩处,恰逢茶楼外一群人敲锣打洋洋走过,我看到一座挂满红色绸带的小房子被拥在人群中,风过时,掀起的红绸里显出一个锦衣华服的影子,茶楼上的人立即欢呼起来,拍着手掌齐唱:“才子佳人配,恩爱两不疑......”
后来,我们又去了很多地方,在烈日下帮农人收割庄稼,围着篝火分他们珍藏的陈酒,把蚕丝纺成轻软的绸缎,又糊在扎好的灯笼上去装新捉的萤火虫......
那年夏天,一半的时间,我都是在山下度过的,我吃到了此前从未吃过的美食,看到此前从未见过的风景,也认识了许多和印象里全然不同的人,我在人类的世界流连忘返,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那年夏天,唯一遗憾的可能就是,韩玥种下的荷花并没有开,只是堪堪从水底伸出几片萎靡的叶子,就被经久不歇的雨水给浇得早早地凋零了。
入秋之后,上山采梨的人似乎比往年少了许多,他们看到韩玥的小屋还在,便问他:“你等的人还没来吗?”
韩玥答:“快了。”
那些人便说:“快了......再不走,妖火也要烧过来了。”
他们只在山上待了半个月,便忙不迭地下了山,仿佛身后真就追着一只磨牙吮血的怪兽,可是一直到冬天,妖火还是没烧过来。
锦织姐姐是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雨,她喝醉在山脚下,正好被下山买东西的韩玥碰见,遂将她背了回来。
她在韩玥的小屋里睡了三天两夜,第三天傍晚才醒过来,醒的时候她还是懵懵的,用一种难得的茫然的表情望着我们。
我说:“锦织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她用力按了按脑袋,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废话。”
韩玥在一旁笑了。
我又问她:“你怎么一个冬天都没回来?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会喝醉?你不是从来都不会醉的吗?”
她按着脑袋的手更用力了:“你话太多了,让我歇会儿,行吗?”
韩玥拍了拍我的肩膀,意思是叫我不要问了。
我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也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但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锦织姐姐有事瞒着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往不好的地方去想,锦织姐姐从来不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醉倒在山下?为什么睡了这么久,她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为什么她看起来似乎瘦了许多?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莫名的恐惧像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心脏,抓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说:“锦织姐姐,我对你没有秘密,是吗?”
锦织姐姐闭着眼,面容被屋内昏暗的光线照的有些模糊,我看到她似乎动了动嘴唇,但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那个春天,离桑山比以往沉闷了不少,听不到精灵们的歌声,梨花也只开了十天就被一场大雨洗得干干净净。锦织姐姐整日里只是喝酒、睡觉,去年酿的梨花酒都喝光了,也没有再酿新的。而韩玥......他已经一个多月不见人影了。
我躺在水底,百无聊赖地数着月光穿过水面形成的一道道银色光柱,心想:锦织姐姐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
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同我说过话了。
那次在韩玥的小屋里,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诘问,一定让锦织姐姐误会了,她会不会以为我在责怪她?我要怎么向她道歉呢?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韩玥。
自从上一次下山回来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后来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偷偷下山,也不带我,我一问他,他就说是秘密,再追问时,他便什么也不说了。
他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我现在已经不怕知道了,因为我相信他不会离开离桑山的,至少,他会带上我。
如果他再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离开,我应该怎么回答?说不要,好像那不是我真正的意愿......说要,可还有锦织姐姐......
我愁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刚想浮上水面看看韩玥有没有回来,就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韩玥的小屋亮着灯,一个熟悉的影子站在屋檐下,负手而立,周身在暗夜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敲门的是锦织姐姐。
他们在屋里聊了很长时间,聊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一直到天将亮的时候,锦织姐姐才终于打开了小屋的木门。
她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浮萍下的我,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地对我说:“进来,韩玥有话要跟你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又回到梨树上睡觉去了。
我满怀忐忑地走进韩玥的小屋,看到他正坐在矮塌上,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看到我进来,他笑了笑,起身走到桌前,伸手打开了桌上的一只木盒。
“来,看看喜不喜欢?”
我走到他的身边,怀着无比的好奇心往木盒里看了看,只一眼,我便整个儿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里面躺着一套流光溢彩、鲜艳无比的锦绣华服,火一般绚丽夺目的颜色,流云般轻薄柔软的质地,袖口上金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这、这是......”
“嗯,送给你的。”韩玥的声音又低又沉,猝不及防地响在我的头顶。
我才发现他靠得这样近,近到我几乎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原来人的心跳这样快。”我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小鲤。”他在叫我名字,语气是那样的温柔,似乎是在用唇齿去拥抱这两个字:“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吗?”
我抬头望着他,从他的瞳孔里倒映出我小小的影子,我从未那样清楚地看懂过他的眼神,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想对我说的所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