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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鲤2 韩玥说,他 ...

  •   韩玥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在冬天上山的。

      我那时已经修炼出了人形,但是还不太习惯像人类那样用两条腿行走,锦织姐姐说我这样下山是会暴露的,所以整个冬天都在教我练习走路。

      那天正好是锦织姐姐的酒喝完了,她下山去买酒,我被单独留在了山上。

      离桑山的冬天很冷,大雪封山的时候,一般人类是根本不可能上得来的,韩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居然一个人硬是爬到了半山腰。

      他倒在梨树下的时候,和当年那个人类道士一样,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但他好歹没有彻底昏死过去,所以他看到了坐在岸边用尾巴玩水的我。

      我那时是真的很迟钝,专注到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直到他开口,我才反应过来。

      他说:“姑娘,你是此间的主人吗?”

      他看到了我的尾巴,但是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和那个人类道士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语气,看向我的眼神都如出一辙。

      见我不说话,他又笑了笑,有些愧疚地说:“韩某逃难至此,不曾想扰了姑娘的清净,实在抱歉。”

      “还把你的地方弄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不再清明,像一簇被风吹散的梨花,化在融融的日光里。

      我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我想,我或许没办法见死不救......

      锦织姐姐回来的时候,我的妖力几乎已经散尽了。

      韩玥抱着我,企图用他那单薄的□□替我留住流失的体温,但那不过是徒劳。我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我的妖丹没有了。

      妖的妖丹,对于人来说是可以起死回身的宝贝,比世间所有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锦织姐姐后来评价我是不知轻重,不知利害,不知死活。

      可我那时的确没想太多。

      我资质不佳,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从结出妖丹到学会化形,哪怕空有一身妖力,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它来救人。献祭妖丹,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也是从那之后,锦织姐姐开始逼着我学习各种妖法。

      至于韩玥,我发现锦织姐姐似乎不太喜欢他,虽然锦织姐姐很少会喜欢什么人,她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但每次见到韩玥,我都能从她眼里看到毫不遮掩的厌恶——她侃侃而谈人类的劣根性的时候,眼神语气都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的。

      我甚至怀疑,要不是韩玥身上有我的妖丹,锦织姐姐恐怕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韩玥从那时起便在离桑山住了下来,因为我做了一件蠢事,哪怕是锦织姐姐,也没有办法替我将妖丹完整地取回来,所以只能将韩玥留下。

      一开始,他是住在山顶的某个山洞里的。

      离桑山的冬天很冷,石头都能结冰,寒气像是死人从地里伸出的触手,不由分说地将每一个试图靠近它的活物拖进棺材里去。我一直都很好奇,韩玥是怎么撑过那个冬天的?

      梨树在二月中旬开花,一月底,离桑山就慢慢活了过来。

      韩玥说,他要下山去买些斧头刨子回来,他准备造一间屋子。

      我想起锦织姐姐说,人类之所以喜欢住在密不透风的小房子里,是因为他们不愿见世间的苦难与罪恶,这是人类自私的象征,于是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呢?”

      他想了想,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人的一辈子太短了,很多东西没办法用时间来消化,只能藏起来,心里装不下了,就得用房子来装。”

      这跟锦织姐姐说的完全不一样,我糊涂了:“既然是为了逃避别人的窥探,那为什么不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生活呢?”

      韩玥摇了摇头:“因为人如果离了人,那便不是人了。”

      这句话我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第四天凌晨,韩玥从山下上来,抱着一捆小臂粗的木头。

      我趴在岸边看他把木桩打进地里,看他赤裸的手臂上一块块肌肉如小山般迭起,看那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新旧分明的伤疤,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记录着过往的痕迹。

      我说:“其实,离桑山只有我和锦织姐姐两只妖,我们不会窥探你的秘密。”

      “人和妖并没有什么不同。”韩玥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他看向我时,眼神却格外专注:“喜怒哀乐,善恶美丑,是人和妖的共性,万物凡有灵者,皆为天地之主,不是吗?”

      “可妖怎么会和人类一样呢?”我说:“妖是自然的精灵,是大地和山川最忠实的信徒,只有你们人类才会企图凌驾在自然之上,是你们把它变成了原本不该有的样子啊。”

      “这话是锦织告诉你的吧?”韩玥摇了摇头,表情很是无奈:“妖有妖的生存之道,人有人的生存之道,就譬如幕天席地是你们的道,而这个小房子,就是我的道......都是为了一个活字,哪里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人的寿命只有短短七十余载,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似乎也还说的过去。

      韩玥的房子是在立夏那天彻底完工的。

      那天天下着毛毛雨,他把最后一捆茅草铺上屋顶的时候,坐在屋顶上笑着对我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有家了。”

      我说:“一个人的家也是家吗?”

      他抬起头,目光放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笑像是雨点打在水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他的声音也和雨声融在了一起:“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就离世了——战乱中被牵连的——他们本也不是什么权贵之人,所以他们死后,我就成了乞丐......我走过很多地方,受过无数的白眼,最饿的时候,我和有钱人家的狗抢食吃,被人打了个半死......”

      说到此处,他突然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自嘲:“所以你看,其实哪怕是作为人类,我也是最最不堪的那个。”

      我想安慰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但我从来都不缺吃的,也不会被人打。

      “我那时对人性很失望,每天都在想着要跟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同归于尽,我站在酒馆门外,想着应该朝里面放一把火——那些人虚伪自私、好吃懒做,明明什么都不会却被人追着讨好,而我饿着肚子,坦坦荡荡地站在那儿,却要受尽冷眼,这不公平!我饿得快死的时候,就想着该死的应该是他们......”

      “可我到底没那么做,因为有人给了我一包吃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和我一样的人有很多,有的人可能还没我这么幸运,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能在他们溺水的时候拉他们一把的人。”

      “所以有钱了以后,我就盖了很多的房子,接济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我和他们睡同一卷铺盖,穿一样衣服,吃一样的东西,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我都不觉得我是一个人。”

      “家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可以睡觉,可以藏心事的地方......最多不过是,一个可以接纳我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像是在怀念着什么,我忍不住问:“你想下山吗?”

      问完这句话,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因为我怕他会说,想。

      他却只是笑了笑:“现在还不想。”

      “为什么?”

      他看向我,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因为你还不知道我的秘密啊。”

      知道他的秘密他就要离开了吗?我想。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宁可永远都不知道。

      离桑山的夏天总是多雨,隔三岔五地,韩玥的房顶就得换一次茅草,他下山去割茅草,我就躺在梨树底下数它新结的果子。

      数到第五十个的时候,锦织姐姐醒了。

      她这一觉睡了五个多月,一整个春天都被她睡过去了,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挂着笑的。

      她低头看到树下的我,第一句话是问:“你身上的衣服哪来的?”

      我穿着一条红绸轻纱的长裙子,腰间系了一串叮铃作响的铃铛,裙边还用金线绣了几条活灵活现的小鲤鱼——这是韩玥下山的时候给我买的。

      锦织姐姐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我看不出那是赞赏还是嫌弃,她说:“穿成这样,人家只需一眼便知道你是什么品种的妖了。”

      我明白她说的是实话,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件衣裳。以前见她总穿白衣,我便以为白色才是世间最美的颜色,于是也喜欢穿白衣,直到韩玥将这条红裙小心翼翼地捧上山,用温柔的声音叫我换上试试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最喜欢的是红色,是我自己的颜色。

      我说:“这是韩玥送给我的,他说我穿红色更漂亮一些......我很喜欢这件衣裳,如果不能将它穿下山,那我就一直待在山上好了。”

      锦织姐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是鲤鱼吐出的泡泡消失在水面上,是梦的破裂,也是现实的理所应当。

      她不再看我,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对岸的小茅屋。

      “他把房子盖在这儿?”

      “怎么了?”我问。

      锦织姐姐冷哼一声:“他倒是懂得‘近水楼台先得月’。”

      顿了顿,又问:“他那房顶怎么破成这样?”

      这回是明晃晃的嫌弃了。

      我说:“前几日下雨,茅草被冲掉了。”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想起锦织姐姐在树上睡觉,从来都是先开个结界,挡雨挡风还能挡蚊虫叮咬,于是便问她:“姐姐,你能教教我如何布结界吗?”

      她的回答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自从锦织姐姐醒了以后,韩玥总是下山去,有时好几天都不见人影,我问他去干嘛了,他只说是个秘密,我想起不能知道他的秘密,便不再问了。

      后来有一天半夜,他突然将我叫醒,蹲在岸边给我看他手里的莲子,他说这是他跑了好几个镇子才买到的,还有一段莲藕,运气好的话,明年夏天就能看到满塘荷花了。

      我说我从来都没见过荷花,荷花好看吗?比梨花还好看吗?

      他笑了,笑得很温柔,他说等等,我拿个东西给你看。

      很快他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打开,里面是一幅画。

      一片片翠绿的圆叶,或张或卷,一朵朵粉白的花伞,或含或放,花叶姿态张扬,画面色彩无比鲜亮,我感觉那些荷花几乎要冲破纸面,花香袭来,美得醉人。

      我一下子就被那画中的景色吸引住了,韩玥看着我的表情,笑着说,这画便送给你了,过几日我再为你画一幅新的......

      半个月后,韩玥捧了一只锦盒给我,里面放着一幅装裱的十分精致的画卷,我以为那是他新画的荷花,没想到打开一看,却看到了我本人。

      我原先从不知道自己竟能这般好看——他画中的我,一袭红裙艳而不妖,青丝如瀑披散在腰际,肤白如雪,却映着春色,眉目灵秀,唇齿含笑,鲜活得无以复加,就像他画中的荷花一样。

      我捧着画,爱不释手,第一反应,便是拿给锦织姐姐看。

      锦织姐姐自然是不肯费太多口舌来称赞什么的,她看着画,又看了看我,只说了三个字:“还不错。”

      但这已经足够了,天知道锦织姐姐的眼光有多高,能得到她的一句还不错,至少说明,她已经不那么讨厌韩玥了。

      那幅画最终被我挂在了韩玥的屋子里,一直到他离开,才将画取了下来。

      锦织姐姐说,韩玥这一招,叫作空手套白狼。

      韩玥却说,他只是钓鱼的姜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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