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兮，不归邪？》炽琊

2、第 2 章

　　待黑夜拢上大地，整座幽夜城开始闪现荧荧的幽光。我曾听厨房青婶儿说，这幽夜城是建在死人堆上，砖瓦里都和了磨碎的白骨，所以一入夜便有荧光，其实是鬼火。我不信，偷偷拿了吃剩的鸡腿骨到墙根用石头又是砸又是磨的，手都累疼死了也不见那骨头成什么细末！哼，那青婶儿欺我年幼无知，想吓唬我呐！以后再不拿杏姨做的那些点心果子给她吃了！
　　月升，师父又拎着两坛自酿的老酒去了幽思崖。今日是弦月，弯弯地银钩般，师父每个弦月时候都会去幽思崖，坐在崖边上喝酒，喝一坛倒一坛，完了就在崖边的石屋里睡下，鸡鸣回城。
　　幽思崖是幽梦谷的入口，也是出口。听说先生就是从那里坠入幽梦谷的，尸骨都不曾见。自那时起这幽思崖和幽梦谷便被封了，成了禁地。其实封不封没什么区别，因为没人想到那里去。幽思崖不过是个荒崖，而幽梦谷，除了异瘴毒草，还有师父的各种机关，除非师父本人，谁也没法活着入谷，更别说是再活着出来了。
　　不过听说先生曾在谷底采过草药，想来先生比师父武功高，能入谷也是肯定的吧。可惜如今他也再不能出这深谷了。
　　记得小时候，我缠着师父非要下谷底看看，师父不肯。我搬出先生，说师父不是与先生十分要好吗？为何不去拜祭？师父轻唏，那种衰人，我与他才不要好……话没说完，我便闹着说不管不管，先生是我的先生，我就要去拜祭！师父便露出那种无一物的表情，幽幽的说，不是不让你去，实在是不知道要带你去哪里……小夕，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吗？我被师父吓到，哇地哭出来，师父抱起我，叹了口气说，小夕不哭，小夕不哭，为什么哭呢，兴许那人还没死吧，他不是厉害得很吗？不是命贱得很吗？怎么那么容易就死掉了呢？所以不哭啊，不哭不哭，哭了啊……就成丧了……
　　那时候，师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我在师父怀里看着师父，以为师父会哭，还摸了摸师父的眼睛，可是师父却笑了，拍了拍我的背说小夕乖。我很想像平时一样冲师父笑，就像每次师父夸我乖时一样，可看着师父总也笑不出来，眼泪不停往外涌，于是紧紧搂着师父的脖子，最后还抽噎着睡着了。
　　长大后，某日读书读到一处，说“喜极而泣，悲极而笑呵呵”，于是明白师父那时的表情。可能年幼的我也懂了，便把师父不能流的泪一并替他流过。

　　师父嗜酒，总喝个不停，我问师父，先生曾陪你喝过酒吗？师父抚杯，愣了一会儿，似想到了什么，嘴角难得的微微向上翘起，说，我是千杯少，他是一杯倒，如何陪我。我又问，那您怎么还总爱与先生画像对饮呢？师父脸色一敛，我要他后悔。我不懂师父的意思，只是看着那画中的先生，依旧倚竹而立，目光轻柔，微笑若兰。
　　我认识先生便是这幅画，可既然先生给我取名，想来我也曾见过先生，只是一个婴孩，又能记得住什么。但是这样的一个人，师父惦记着，无论多久，似乎一生都不会再忘记。
　　老管家说，在我还是婴孩时先生就不在了，那时师父似发了疯，城中人人自危，怕师父连同整个幽夜城一起拉了陪葬。后来师父像是想通了，但不许任何人再说起先生。现在时隔多年，当年的人所剩无几，知道先生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师父改了性情，万事不管，只是一心养我长大。想来，我必是先生托于师父的吧，不然以师父的为人，除非先生，对什么都了无兴趣。
　　可老管家说，师父以前也是风流倜傥，洒脱不羁，常与友人对酒当歌，指点江湖，快意恩仇。只是先生去后的那场疯病几乎要了师父整个人，自那以后，师父便不再说笑了，似不嗔不喜，无欲无求。
　　其实老管家说错了，师父不是无欲无求，师父好酒，也算是一欲一求吧？可看着师父喝酒，却也不像高兴，只是为酒而喝酒，却也没见他醉过，顶多是裹了皮裘钻进幽思崖边的石屋睡上一夜。
　　我不知道为什么师父总爱在石屋待着，后来知道，以前师父和先生常在幽思崖练功，喝酒，观月，一待常常是一宿，于是先生取了崖上的石头，和师父一起盖了那石屋，再到夜深时便不再回城，只在那石屋睡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