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兮，不归邪？》炽琊

1、第 1 章

　　师父说，世人皆无权苛责无心犯错之人。
　　那时，我与师父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断崖对面那吵闹的人群。
　　他们来，说是为了杀一个人，他们说他是入了魔的鬼。
　　我是没见过鬼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若先生是鬼，想来那鬼也是顶顶好看的吧？而且我还知道，那些人谁也杀不了先生，因为先生此时正安静的躺在深不见底的幽梦谷。
　　我问师父，为什么不告诉那些人，先生已不在了呢？师父神色淡然，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说，我就是要他们天天来闹，日日说要杀他，这样我就知道，其实他还活着。
　　我不懂为什么好多人都要来杀一个已经不存于世的死人，我也不懂为什么杀不得的死人会让师父觉得他还活着。我只知道，那禁地幽梦谷深不见底，谷内毒草异瘴。
　　我们这幽夜城是建在雪山半巅的，通体银白，隐于山间，只有城门和城楼上的幡旗以及琉璃瓦还有些颜色，显出这里还有座城。而现在，夕阳斜落，映着这城墙流光宛转，最是好看。
　　听师父说，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这夕阳西下，余辉透过窗格照进屋子，点点光斑落在我脸上，我刚睁了眼，不哭，反而伸手去抓那光线咯咯地笑，于是先生便为我取了名字叫夕照。不过，我更喜欢师父唤我小夕。
　　对面的吵闹又一次随着落日停歇，那些人总伴着朝阳来，夕阳去，从不过夜。我曾问师父，为什么那些人明知越不过那幽明渊，进不得这幽夜城，却还是天天来呢？师父说，他们锻炼身体。我又问，既是终究要来，又怎不在这过夜呢？对面不是有片竹林么？师父冷笑，他们怕鬼。鬼是若先生般好看吗？我好奇。师父撇我一眼，先生非鬼。我自知是触了禁忌，连声道歉，一边暗笑那些人，一群笨蛋！
　　师父从不许任何人说一句先生的不是，可是师父也从不曾说起先生是个怎样个好法。我也缠着师父问过多次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每次师父只说先生是好人，便左右言它不再提先生。
　　小时候不懂事，每每师父错开眼神不再提先生时，我总还是缠着问来问去，还怪师父小气，甚至为了激师父说先生既是好人为何还有人杀他而后快？可师父只是脸色苍白地离去，完全不理我的胡闹。后来渐渐长大，终于明白了师父每次提起先生时那痛苦地表情，明白了师父不是不肯提先生，而是就算说了先生万般好，先生也终是不在了，提起反而是徒增悲恸。于是渐渐地，我便不再问师父了。
　　可是城中人也不怎么说起先生，听说先生的很多，但知道先生的却没几个，而这些知道先生的又和师父一样，都不肯说起先生。
　　好容易套的老管家的话，知道先生其实武功在师父之上，为人亲善大方，爱和师父开玩笑，是个很温柔的好人。他还说师父和先生关系很好，还是先生帮师父建起了这城，所以当年师父宁死也不肯离开这城，结果先生为保师父而死，师父自此一夜白头，性情大变。
　　我问当年曾发生过什么，老管家只字不提，追问那每日来杀先生的又是为何，老管家神色激动起来，我见他长胡须抖得厉害，然后听他说，好个武林正道，好个为民除害！那些人逼死了他们还不够，非要捉得那尸身寸刀寸剐才甘心吗！我被老管家骇人的神情吓到，便不敢再问。
　　只是，他们……是谁呢？是先生和师父吗？可是师父不是还没死吗？那还能是谁？我生身父母？
　　我曾问师父，我的生身父母是谁，师父看了我很久，终是叹气，说，你母亲是个美人，你父亲……是一个英雄，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也算是神仙眷侣了。我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我？还将我丢给师父和先生？师父摇头，不是不要你，只是你……夕照，我曾亏待于你吗？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师父待我极好。师父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你还问什么，跟着我就是了。
　　其实我是想问，我与先生是什么关系的，只是怕再触及师父的伤心，已经不愿再看到师父想起先生时那种空无一物的表情了，那样的师父很不真实，似乎在下一瞬，便会消失不见。所以只好忍着，看别人是不是知道。
　　可是，谁也不肯说，无论是老管家，还是青婶儿，还是吴老爹，还是等等等等，谁也不肯告诉我。问多了，只得一句，去问你师父吧，他若告诉你，你便知道了。于是，我还是不知我爹娘是谁。不过不要紧，我有师父，还有先生，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