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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剑中仙(三) 苍梧派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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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的何渊不是一个稳重的神明,比起尽职尽责,更多的是恣意而为,不太在乎信徒,供奉之类。只热衷于游戏人间,总是化成人四处游荡,或是在神殿里假装信徒,时不时捉弄一下真信徒。
假信徒何渊在某天遇见一个白胡子老道。正值隆冬,风雪正紧,神殿内空空荡荡。何渊百无聊赖,坐在供桌上随意投掷着贡品。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响动,厚重的殿门裹挟着风雪缓缓打开,何渊看见一堆雪走了进来。
那不是一堆雪,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只不过全身都覆满了雪。待来人窸窸窣窣抖去身上的雪,小心翼翼卸下身上的大包袱时,只剩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站在原地。
何渊望着他,并不在意,起身从供桌上下来,随口问了句:“要祭拜吗?”
老头笑了笑,慈眉善目地望着他:“这位小友,外面风雪苦寒,却孤身一人在这神殿里,可有隐情?”
何渊有些意外:“你这老头,自己不也在这,瞎操别人什么心。”
老头闻言,也不计较:“我是信徒,前来祭拜。”说罢,径直走向供桌,点燃线香,插入香炉,虔诚跪拜,之后起身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供桌上,又拜了拜,但没磕响头。
“怎么拜两次?”何渊掸了掸身上的香灰,“你求的事太重,神明也会头大。”
老头却沉默了半响,才开口:“前叩神明,后拜死者。”
何渊闻言,多瞧了木盒两眼:“死者不入土为安,带来神殿做甚?”
“这是死者的遗言。”
“生前愿望未实现,死后也要求神吗?”何渊哑然失笑。
“他说,死后也要陪陪他的朋友。”老头认真地看着何渊。
何渊有些茫然,好笑地看着老头:“我是个信徒,你看我作甚?”
而老头却摇摇头,肯定的说:“你不是信徒。”
何渊觉得好笑:“我不是信徒,那我是什么?”
老头却说:“我没有见过上供桌的信徒。”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信仰神的人对神恭敬不已,他们诚惶诚恐,制定许多礼节,想方设法供奉神,害怕触怒了神就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我也信神,只不过对神无所求,自然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说到底,他们拜的是自己的私心,我信的是纯粹的神。”何渊总结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信仰的神可没规定,信徒不能上供桌。”
老头觉得新鲜:“你倒是看的透彻,我看你既不像信徒,也不像人。”
“我是神,为什么非要像人呢?”何渊满不在乎,无视老头的旁敲侧击,直接挑明了说。
“虽然你是神,偶尔当当人其实也不错。”
“是啊,”何渊摸摸下巴,非常赞同,“当神很无聊,我倒是很羡慕你们人。”
“可惜你学做人,只学了个皮毛。”老头装模作样叹息了一声。
这话何渊听着不乐意了:“我走街串巷观察众生百态几百年了,说话做事,穿衣打扮学了个十成十,怎么就是个皮毛了,你倒是说说看。”
老头摸了摸白胡子:“你充其量是套着一个人壳子,要想当人,不能只看看,要以身入局。”
何渊一听,觉得有道理:“你说得对,我倒是想尝尝做人的滋味。”
“我认识一个人,刚变成人,也是刚学做人,我觉得你俩倒是有几分相似。”
就这样,何渊跟着老头去了苍梧派,尝尝当人的滋味,也见到了刚变成人的宋辰衡。
宋辰衡原是一柄剑,是被人从剑冢之中挖出来的,原来的主人已经变成了小木盒。这柄剑某一天有了神智,化出人形,取名为宋辰衡,被原主死前托付给了老头。老头把他带回苍梧派,当做门下弟子。
何渊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云顷山山顶,白衣少年,脸上稍显稚嫩,目光中却透露出些许残酷。看见何渊,也不讲话,从树上跳下来拿起剑就往他身上劈。何渊也不惯着,当即揍了他一顿,揍得少年鼻青脸肿,彻底说不出话了。
何渊把宋辰衡绑在树下,拿着他的剑嘲笑道:“你自己不就是柄剑吗,还用剑。”
宋辰衡脸涨得通红,终于憋出一句:“放开我。”
何渊假装听不见,用剑柄戳了戳他的脑袋:“一见面就打人,懂不懂礼貌?”
“就打你,管的着吗。”宋辰衡死鸭子嘴硬。
何渊怒极反笑,一剑割开了绳子,给他松了绑:“算了,初次见面,你也是第一次做人,我也是第一次做人,放你一马。”
宋辰衡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瞪着他:“你下手这么重干什么!”
“谁让你一上来就想打我,”何渊耸耸肩,“上一个这样的,早就被我咔嚓了。”说着突然伸手往宋辰衡脖子上一劈,吓得少年眼睛瞪的溜圆。
“你干什么!”
“哈哈哈哈胆小鬼……”二人又追赶起来。
不久,宋辰衡拜入白胡子老道门下,摇身一变成了宋师兄,整天励精图治,刻苦练剑。何渊还是个籍籍无名的编外弟子,整天遛鸡走狗,无所事事,闲的无聊就跑去骚扰宋辰衡。
后山崖有一处瀑布,水流激荡,灵气充沛,常作锻剑一用。宋辰衡常常赤手空拳冲进瀑布中,与金属兵器别无二致,引得众人惊呼。孰不知别人在锻剑,他也在锻剑。何渊躺在树干上,望着瀑布中若隐若现的宋辰衡,闲闲的来了一句:“宋师兄练的不错哇。”
宋辰衡闻声,从瀑布中走了出来,一脸黑线:“我想揍你一顿。”
“我夸你,你怎么还揍我呢?”何渊大感委屈。
“想揍就揍了,管的着我吗。”宋辰衡一如既往的嘴硬。
“外面都说你宋师兄待人谦恭,温和稳重,你小子还挺能装。”何渊手指点了点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倒是挺会做人的。”
宋辰衡闻言反而笑了笑:“不会做人怎么当师兄,只做一柄剑可不行。”
“那倒也是,”何渊点了点头,“你对我怎么不能友善一点儿?”
“因为我不把你当人看。”宋辰衡直言不讳。
年复一年,曾经稚嫩的少年也渐渐长成风姿毓秀的青年,本是一柄剑的宋辰衡如今也深谙为人处事之道,说话做事游刃有余。只有何渊没变,还是一个做什么都无所谓的家伙。时间一长,宋辰衡做够了人,行事上也显现出些许放荡不羁。
在人的躯壳下,剑的灵魂时不时的嗡鸣。越是像人一般规矩行事,越是怀念剑的自由飘然。在人声鼎沸之中,众人的目光之下,宋辰衡感到割裂感愈发强烈,譬如阳光一道,本想点亮做人的充实,却烧灼了剑的霜刃。二者难以调和,却又奇迹般的共生。
于是,在后山崖的某一天,宋辰衡不是像往日一般在瀑布下锻身,而是站在山崖顶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纵身一跃,轻飘飘地坠入山崖后的万丈深渊,被缭绕而汹涌的云雾吞噬。
在下坠的过程中,呼啸的风声里,宋辰衡感到久违的安宁:身体的重量越来越轻,五感在逐渐地消失,直至坠落到山崖底。预想之中沉重的躯体碰撞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玉石环佩之声,闪着寒光的剑尖稳稳地插入石缝之中,纤长剑身微微颤动,辉光流转。宋辰衡完成了一次从人到剑的回归,也真正体会到了人剑合一的滋味。
坐在凉亭之中喝酒的何渊听了几耳朵宋辰衡跳崖的壮烈事迹,连连咂舌,当即觉得宋辰衡是做人做疯了。于是何渊拎着酒壶酣然而去,愉快地前往山崖底。
何渊乘着月色来到山崖底,在光秃秃的乱石之中并没有看见宋辰衡的踪迹。何渊索性席地而坐,当空举了举酒杯,喊道:“宋辰衡,你死没,没死就出来喝一杯。”
过了半响,一道白色身影悄然而至,宋辰衡不动声色地看着何渊。何渊见人来了,只是自顾自地喝酒,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怎么,想不开吗?”何渊眯着眼,顺手给他倒了一杯。宋辰衡也不搭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兴许是酒太烈,喉中溢出一声低吟,脸上也泛了红。
何渊看着他,绕有兴味:“怎么,第一次喝酒?”
宋辰衡不可置否,反倒回答了他:“当人以来第一次喝。”
“怎么,当剑的时候也喝?”何渊闻言,笑的酒撒了一地。
宋辰衡闭了眼,陷入了沉思,他的剑身什么时候饮了酒呢?大概是在两百多年前,作为一把将军的佩剑,常随主人出生入死,斩杀敌人。
将军不常饮酒,但是每逢得胜必饮酒。饮到酣处都将酒液浇在佩剑上,清冽的酒液淬洗在剑身上,明明冰凉如水,却如热血撒在剑上那么炽热。佩剑在血液与酒液的轮番浇灌之下,变得寒光凛凛,杀气逼人。
当将军战死沙场之后,饮的最后一杯酒,是撒在坟前祭奠的酒,佩剑最后饮的血,是将军身上的鲜血。
“当剑的时候天天喝。”宋辰衡难得自嘲一句,夺过何渊手里的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怎么,小木盒生前是个酒鬼?”何渊想到仍然留在神殿里的小木盒,磕了磕手里的酒杯。
“小木盒不是,只是以前的一个主人,他也不是。”宋辰衡显然不愿多说。
“小木盒是个什么样的人?”何渊难得感兴趣。
“小木盒叫宋文,是老头的弟弟,是个剑疯子,把我从剑冢里挖出来没多久就死了。”宋辰衡言简意赅。
“老头把小木盒放在神殿,这是为何?”
“宋文死前要求的。”
“老头说小木盒要见朋友,在神殿里能见到什么朋友?”何渊嘀咕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也不知,有缘自会相见。”宋辰衡双目迷离。
“喝醉了吗?”何渊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结果宋辰衡双眼一眨不眨,挣扎地从地上站起来,缓慢举起手中的酒杯,颤抖着将酒淅淅沥沥地撒在了地上。月色皎洁,只留下了一柄纤长雪亮的剑和一个空酒杯。
“得,打回原形了。”何渊盯着地上的长剑,唏嘘不已,站起身来,把剑捡了起来。
这是何渊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宋辰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