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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祈白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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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曲曲折折的巷子往前走,何渊一转身来到一处宅邸前。青砖黛瓦,漆黑木门紧闭,一派僻远幽静。何渊抬手在门上叩了几下,木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这位公子,来府上有何贵干?”来人一拱手,谦卑出声。
“何渊受曲将军之托前来拜访。”何渊礼貌颔首。
“小人这就通禀主人。”听完这话,来人脸上喜形于色,步履匆匆,转身折返。何渊望着他,若有所思。
一位青年从宅中走出,衣着朴素,眉目清朗。他向何渊拱手行礼,温声道:“何公子,幸会。”
“曲将军,何某同幸。”
“唤我曲靖便是,曲某只是暂代将军一职。何公子,我们先进屋吧。”说罢,曲靖侧身一让,何渊与之并行,步入中庭。
庭院宽阔,草木葳蕤,花枝甚少,绿意森然。
“曲某庭院许久未洒扫,草木也无暇修剪,还请何公子见谅。”
“无妨,何某不过一介俗人。”
“何公子谦虚了。”曲靖笑了笑,引何渊进入堂中入座。
两盏清茶在桌面上余香袅袅。
“想必曲公子已等候多时,可有要事相托?”何渊抬手,端起一盏茶啜饮。
“青芜神殿一别,你我二人已多日未见。曲某与何公子一见如故,何公子与曲某殿前一番话,至今仍言犹在耳。”曲靖话锋一转,并未作答。
“那日何某殿前一番拙言,可让曲公子有所释怀?”何渊不动声色。
那日青芜神殿中,曲靖往香炉中上一炷香,跪在神像前,虔诚俯首,久未起身。
何渊注意到了他。据何渊观察,曲靖一连两个月,日日都来,一来就参拜半个时辰之久。青芜神殿地处偏远,平日信徒几月来一次足矣,每日都来的信徒鲜少。
何渊收集念力之时注意到,曲靖的念力微微泛红,这是执念过深之兆。执念太深,易走火入魔,伤人伤己。
何渊逸出内殿,摇身一变,衣着翩翩何公子便静静立于一旁。
“世间有诸多遗憾,抱憾之人甚多,执念可有,但不能过深。”何渊悠悠一叹。
曲靖一惊,转头深深望向何渊,随即起身拱手:“还请公子明示。”
“曲某愚拙,粗浅道理也懂一些,就是难以放下。”曲靖深深叹息。
“夫君,听闻家中来了客人,可否介绍与妾身一识?”裙袂翩然而至,女子粉面桃腮,梳着妇人发髻,双眸含笑,冲何渊盈盈一拜。
“这是何公子,与我一见如故,今日因我之约前来寒舍一叙。何公子,这是曲某内人李氏。”
何渊礼貌回礼:“与夫人相识,是何某之幸。”
“夫人近日贵体可否安康?”何渊随口探问。
“妾身近日身体并无大碍,许是年纪见长,精神偶尔有些恍惚,竟有许多人事记不得了。”李氏缓缓作答,神色有些苦恼。
“何公子出身风水世家,兼通医术,此次前来便是解夫人之忧,夫人切勿忧思过甚。”曲靖出声安慰,扶了扶李氏的肩。
李氏走后,何渊眸中冷光一闪,索性单刀直入:“你这夫人,可否尚在人世?”
曲靖愣了愣,然后苦笑作答:“何公子好眼力,内人一年前因病去世,抛下曲某一人苟活至此。”
“夫人可否安葬?”
“自是安葬,曲某亲自操办,并将牌位送入内室供奉。”
“可方便带路?”何渊直接了当。
曲靖点点头,带何渊前往宅后墓园,中有李氏孤坟一座。
“曲公子与夫人定是恩爱甚笃。”何渊细细打量坟墓,墓碑洁净,墓前供奉饭食皆十分新鲜,想必日日更换。
“曲某父母早亡,又颠沛流离辗转至此,终于出人头地。夫妻结发十年,同甘共苦,曲某浴血沙场,一朝凯旋,却是夫妻阴阳永隔。曲某自是愿意陪伴夫人,了却余生,只盼死后合葬。”曲靖双目泛红,悲声作答。
“抱歉,是曲某失态了。”曲靖袍袖掩面,久难平静。
何渊拍拍曲靖肩膀以示安慰,二人在墓前久久伫立。
“可否带路前往安放牌位处?”何渊出声询问。
曲靖闻言一愣,随即点点头,二人离开墓园。
何渊转身刚走几步,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扭头一望,看见粉色裙袂在墓碑处一闪而过。何渊一面跟着曲靖,一面暗自琢磨:已死之人去自己坟前作甚?
步入一处别院房中,屋内陈设古朴大方,何渊随曲靖走入屏风隔断处,看见了供奉的李氏牌位以及牌位前香炉中的线香。
何渊上前用手摸了摸香炉,触摸其上的花纹,本应冰冷的香炉却意外感受到一丝温热。
“曲公子可知这香炉的来历?”
“是曲某内人于高人处求来,原是用于祈福,内人故去后用于此处。”
“线香一般何时点燃?”
“一般入夜之后点燃,漫漫长夜伴曲某入梦。何公子可有疑问?”
“无事。”何渊收回视线,转过屏风,来到纱帐后的雕花木床前。
“夫人夜间可否安稳?”
“内人夜间正常安睡,但早晨常常不见踪迹。”
曲靖下意识回答。
何渊仔细观察了一下木床,随即道:“今天何某来访结束,叨扰了,个中联系容我仔细考虑。”
“容我送公子一程。”曲靖听完,客客气气请何渊先行,何渊并未拒绝。
二人行至中庭,遇见两位身佩长剑的青年,为首的年纪稍长。
“曲兄,叶某与师弟林鹤前来拜会。”为首青年抱拳行礼,目光略过曲靖身旁的何渊,感觉到一丝熟悉。
“幸会,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友何渊,何公子,这是旧日苍梧派曲某故友叶随。”曲靖简要介绍。
“幸会,在下何渊。”何渊行礼,眸光打量了一下叶随身后的青年,青年容貌秀丽,眼底沉稳。
“幸会,在下林鹤。”林鹤也看向何渊,目光微微一动,竟是先前集市里那位公子。
“叶师弟与林师弟请于堂中稍作等候,曲某先送何公子。”曲靖微微一笑,带何渊向前去。
“曲公子曾去苍梧派拜师?”何渊问道。
“曲某早年窘迫,生计困难,幸得苍梧派收留。说来惭愧,曲某根骨一般,但也学得一招半式,受益匪浅。”
二人走到门前,何渊颔首:“多谢曲公子款待,何某改日再登门拜访。”
曲靖行礼:“有劳何公子,再会。”
晚间,何渊返回客栈居所,捻了捻油灯灯芯,心神一动,灯芯兀自点燃,一朵青蓝色的火焰在灯托上跳动,烛火晃动间,在墙壁上映射出何渊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矮小的影子。
“宋天一,醒醒。”何渊出声,墙上另一个影子动了动,抻出两条手臂,紧接着冒出一个人头,有两条卷翘的山羊胡。
此时宋天一趴在内殿的案几上,面前一盏点燃的油灯,睡眼惺忪地含糊道:“今天不回吗?”
“暂时先不回。”
“暂时?总留在人间,你的念力够用吗?”宋天一闻言瞪圆了眼。
“我也不总靠念力,”何渊敷衍道,“我今天见了曲靖。”
“是那个念力发红的家伙吗?”宋天一有点印象。
“嗯,我今天还见到两个与你有关的人。”
“谁?”
“你的后辈,苍梧派的弟子。”
宋天一闻言,目光悠远,似是透过墙上何渊的影子看见了什么:“苍梧派,现在还在么?”
“应该还在吧,只不过可能大不如前。”何渊猜测道,“今日看见你的后辈下山拜访曲靖,似是出山。”
“这两个后辈多大年纪?”
“应该都不足弱冠。”
“他们有师长相携吗?”
“不知,好像没有。”
“那这应该不是出山,应是有难言之隐。”
“你这么关心,明日你来,我们一起。”何渊响指一打,愉悦至极。
“慢着,你要帮曲靖的忙?”宋天一急忙问道。
“当然。”何渊懒懒回应。
“此番凶险,你定要小心。”宋天一叮嘱道。
“是我们。”何渊纠正道。
翌日清晨,何渊悠悠转醒,一睁眼,不出意外看见了坐在木椅上的宋天一。
“醒了?”宋天一嚼着点心,一面指了指木桌,“有你的信。”
何渊拢了拢长发,慢吞吞地穿上衣袍,向木桌走去。将信取过来,拆开信封,垂眸一看,信纸上字迹娟秀。在宋天一好奇的注视下,何渊玩味一笑:“曲靖亡妻邀我子夜相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