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有余下》呂春陽

3、初夏，侧耳倾听

　　之后的两天，蒲至一改平常中午练琴的习惯，让龚心悦欣喜不已。但令她发愁的是，不仅张斯梦没有回来，蒲至的小提琴手也没有落定。
　　“好啦，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实在不行就独奏。”蒲至安慰她。
　　蒲至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演出上。那天回去后，她利用妈妈的日报社记者的职位的方便，找到了三年前的陈杉山获得了全省小提琴新星赛一等奖的那期报纸。张斯梦就站在他的旁边，腼腆的笑着，身子前倾，跟她的气质现在一摸一样。陈杉山的表情没有那么开心，只是微微勾出一点笑容，好像马上又要消失了一样，那时候的他还很稚嫩。
　　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他在用全部的力气去燃烧他眼睛里的光，好让自己不被人猜出内心的想法。或许也只是她的猜疑罢了。想到这里，她的脸不小心又开始发烫。
　　演出的倒数最后一天，蒲至重新走上通向音乐楼的斜坡，她没有抱着太多其他的想法，因为连续两天陈杉山都不再去拉琴了，蒲至在有了是否是自己吓跑了他的愧疚感之后，立刻被演出的紧张代替了。她要重新编排这首曲子，可是无论怎样改，只要是少了小提琴伴奏的那一段高潮，整首曲子的升华就消失了。
　　她也总是习惯把原曲完整弹下来，改动的地方经常被她遗忘。在不知道第几次的练习后，“砰”的一声，蒲至又苦恼的一头扎进钢琴键上。
　　在她升入高中部之后的某一个晚上，蒲至回忆起她确认心动的时刻，应该就是陈杉山给她的第二个惊喜。他总是可以用令人毫无防备的方式突然为一个人的世界送上特别的礼物。
　　那一声小提琴伴奏的旋律一响，蒲至的心弦立刻被拉动了一样，迅速从椅子上蹦起来竖起耳朵听。有这样的熟练度的人除了陈杉山，大概全校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她立刻冲出门外拉开了201的门。陈杉山似乎早就在等蒲至拉开门的模样，他准备好了一副他得逞的笑容盯着一脸震惊的蒲至。陈杉山放下琴弓，歪着脑袋说：“小姐，这么砸琴，头破了不要紧，琴键可要被你弄坏了。”
　　蒲至扭过头，尴尬的抿了一下嘴，眼神里全是慌张。
　　“你别逗我。”说完她一个转身就想赶紧跑。
　　陈杉山立刻拿琴弓拦住她，问道：“你不是要伴奏吗，我可以陪你练练。”
　　“你这是答应我演出啦？” “只是练习。”
　　蒲至甩甩手走进他的琴房，顿时感到一阵闷热从脚底延伸到全身。她的指尖开始析出粘粘的汗，掌心也温热起来，一碰到琴键就开始打滑，弹错好几个音。其实蒲至的钢琴水平比同龄人超出一大截，但是在张杉山面前，她就是没办法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她使劲擦了擦衬衫，仰头对张杉山说：“你这里太热了。”
　　张杉山望着他早就全部打开的窗户，又低头看了一眼蒲至发红的耳朵。
　　“是挺热的。”
　　当蒲至走出琴房的那一刻，仿佛自己是鱼儿刚回到大海一样，努力的呼吸着新鲜充沛的空气。她脸上的泛红也渐渐趋于平淡，刘海被她走路带出的风别在了耳后。张杉山一直盯着她水滴型的耳垂，连蒲至也注意到他眼睛看着的地方不对劲，然后马上停步，生气的警告他：“不许看了。”
　　蒲至并没有生气他的注视，相反，她在生自己的气。蒲至以为那是暧昧，又反应过来这是她假想的暧昧，实际上对方一直在她思想的博弈之外，默默的打量她一个人的胡思乱想。
　　刚刚，他们俩靠的很近。张杉山习惯用左手握弓，他的手肘会无意的靠近蒲至的脸颊。当那种靠近的预感一旦出现，蒲至全身上下的寒毛就自觉竖起来，心脏也跳的很是空虚。她讨厌自己生理上的反应，但是，她真的很喜欢他的贴近。
　　“啊——”蒲至抱着头蜷缩在床上打滚，她一想到刚刚的画面就忍不住尖叫，弄得龚心悦急匆匆的裹着浴巾就跑出来了。
　　龚心悦眯眼，奸笑着问：“你不对劲啊，什么事说来听听。”蒲至一个侧翻，垂头丧气的摇摇头。等龚心悦换好校服，蒲至钻到龚心悦身后紧紧的搂着她，小声问她：
　　“悦悦，你当初碰到梁家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龚心悦一脸鄙夷，“这男的好爱装。”
　　“噗呲。”蒲至笑出声来，然后又严肃的问道：“那之后呢。”
　　“之后啊，他跟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样，对我挺温柔的，我就觉得他蛮好的。”
　　龚心悦用手狠狠拱了一下蒲至，看出来这家伙有心事了。
　　“不会是陈杉山吧。”
　　“怎么可能啊！是那个谁……”蒲至下意识反驳她。
　　“谁？快说！”
　　她不可能告诉任何一个人，自己偷偷喜欢上陈杉山的事情。仿佛这是一件天大的罪恶又羞耻的事情，如果公之于众，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认为她配不上陈杉山。于是她只好随便编了一个人名打发龚心悦。如果是蒲至不想说的事情，龚心悦也不会再问。
　　时间很快到了十四号这天。对于蒲至来说，这是她初中最后一次参加校乐团的文艺演出，升入初三后，不仅校乐团要大换血，所有初三学生都不能参加任何文娱活动，全力冲刺一中高中部。毕竟，全市里数一数二的学校确实不容易考。
　　最重要的是不能忘记跳过小提琴伴奏的部分，她在心里一直暗示自己。
　　今天的蒲至穿的不是最漂亮出众的那个，她从学校上一届剩下的礼服里选了一件白色缎面的裹身长裙，领口别了一株栀子花，原本的马尾也放了下来，把长发归在了左侧一边，素雅的很。她为那些穿着金光闪闪的主持人感到真心的羡慕开心，但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弄些花里胡哨的礼服。
　　当她在激烈的掌声后被老师推着上台，那一束她常常渴望的灯光只打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突然不知道如何去享受专属于自己的、不到五分钟的时光了。因为练习过太多次，她的手指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演奏。
　　“不要出错，不要出错，不要出错。”
　　“马上弹完了。”
　　只要再弹完改动的部分，就离结束不久了。
　　可是事实是，她的手指脱离了大脑的指挥，顺着原本的曲子弹了下去。那即将是一段很冗长的部分，没有小提琴就会变成有些枯燥乏味。在她原本以为她要硬着头皮弹下去时候，突然，台下观众席的喧哗声音渐渐覆盖了钢琴声，蒲至想要趁机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但是根本没有机会。
　　但是，她的手飞快的按过每一个既定的钢琴键的同时，有一个人拿着他的小提琴站在了蒲至的身后。那大概是第二束打亮在舞台上的小小的光，但它的能量足以照射蒲至的全部。
　　小提琴的主奏毫无悬念的响了起来。蒲至从钢琴的倒影上看到陈杉山秀气的侧脸，还穿着学校正式的学生礼服，白衬衫深蓝裤子。她的手不紧绷了，变得很松弛自如，像她平时一个人练琴的状态一样完成了整首曲子的演出。
　　最后一个音落定，蒲至才有些忐忑的回头仰望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陈杉山。因为柔和的灯光，他面部的曲线更加勾人。蒲至刚站起来，被陈杉山拉住手腕，语气轻轻的说：“三秒之后一起鞠躬。”
　　“三、二、一”
　　前所未有的掌声贯彻了整个馆场。在一起鞠躬的时候，蒲至悄悄瞟了一眼右边的他，却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眼神。
　　“你笑什么？”蒲至低声说。
　　“没事。”
　　他的眼睛被一抹具有极致诱惑的笑容眯成了月牙。
　　后台。
　　剩下的节目也在有序的进行，指挥老师一行人显然已经没空理蒲至演出的意外，虽然是意外但也足以让人心惊胆颤了。蒲至的双手在后背勾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撕着手指上的死皮，陈杉山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伸手打掉了她两只不听话的手。
　　他炯炯的盯着正在表演的古典舞，微微侧头调侃说：“别撕了，这么好看的一双弹钢琴的手都被你撕丑了。”
　　蒲至还没完全从刚刚惊吓之中脱离出来，“你突然出现吓死我了。”陈杉山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这不是担心你做我伴奏紧张吗。”
　　“所以你本来就打算要帮我的？”
　　“可以这么说。”陈杉山用余光撇了一眼她。
　　蒲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压抑不住喜悦的笑容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她身上的疙瘩全都星星点点的冒起来，一股寒栗钻到手心里，只好用力的搓搓手。
　　她最终没能说出那句谢谢。当时的温度其实刚刚好适合滋生暧昧的氛围，但是她无名的心虚总是一次次督促她退出对于爱的争取。拧巴却逞强的人。
　　之后，蒲至没有机会再和陈杉山见面，偶尔他们会在食堂里有点头之交，但大多数情况蒲至会躲闪他的目光，拉着龚心悦快步经过他的身边。很快他们进入了初三，蒲至不存在任何理由再去想那一场夏花灿烂又消逝的情感，大概也是归功于她忘性大的特点，还没浮出水面的爱恋重新被投掷于沉寂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