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有余下》呂春陽

2、苦恋狂想曲 蒲至偶遇神

　　她并没有马上放弃再次请求他帮忙的想法。说到底，她自己也没能分清到底是因为想要演奏那首曲子还是想要再接触他一次。
　　闭上眼睛，就是春日还未成熟的午后余光从陈杉山的睫毛倾泻而出。
　　“怎么办？”蒲至瘫倒在宿舍的硬床板上，侧身仰头望着正在晾衣服的龚心悦。
　　龚心悦漫不经心的做着手头上的事，嘟囔着说：“什么怎么办？”然后回头瞟了一眼她，“陈杉山没答应你吗？”
　　蒲至把头深深埋进胳膊肘里，发出一阵闷音：“何止，他超直快的就拒绝我了。”快到六点的落日也从操场远方坠下去了，深紫色的云彩蔓延在空中。蒲至思忖，她应该先去找指挥老师商量这件事，但是她从来没在这个点去过音乐楼。在一中总是有这样的传闻，在接近傍晚的时候，音乐楼前面的芭蕾舞者雕塑的眼睛会发出与其它时间不一样的微弱红光。虽然暂时没有人求证，大部分人也抱着听故事的心态一笑而过，蒲至心中还是抱着一丝犹豫。
　　她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十号，星期四，明天学生照常上课，但指挥老师是不会来值班的。蒲至迈着还算平静的步伐走向宿舍楼通往音乐楼的又一个斜坡。音乐楼的建筑是从上世纪留下来的，有像欧洲式的圆拱型屋顶，但门不是月形是圆形，窗户是那种传统典型的木格子花窗，有一种特别的中式与西式结合的乐趣。这里也算是静谧，到处是栀子花丛，偷偷的完成每次花季的绽放，不知不觉就度过了蒲至两年的春秋。走到斜坡顶上后，还有一段小路要走，当蒲至靠近后，一阵非常急促的小提琴旋律从小山坡顶的琴房传过来，拉弦转音一气呵成，像技巧极其精炼的小提琴家随意的练手，毫不费力。
　　那是《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蒲至除了在几年前来蓬江巡演的小提琴四重奏乐队的演出上听过一次，几乎没再听过任何人演奏这首曲子，她忍不住想要去靠近。大概是从二楼传出来的，她在一楼的平台上驻足，踩着青花石板的平地，用脚摩擦着地上的沙砾，听那个神秘的人完整的拉完了一曲。出于一种欣赏，她没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正在用力的鼓掌了，声音不大但却很清脆，楼上的人似乎立刻察觉了什么，拉开了琴房的门。但是那个人却没有下来，只是往下面张望了几下，蒲至慌张的躲到走廊里不敢出声。她终于想起她原本的任务，趁另一首曲子正在弹奏，回到了音乐楼的办公室。
　　蒲至叩响木质的大门，里面传来空旷的回音，却没有人回应。“大概是走了吧，时间也不早了。”她想着，看见一只三花猫窸窸窣窣地从花坛里跳出来，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蒲至转身从楼梯下去赶着在七点之前回去晚修，她提心吊胆的尽量不望到那个姿态漂亮的舞者雕像，低着头迅速经过了这段路。
　　班上还是人声鼎沸打成一团，对面八班已经开始安静自修了。蒲至坐到位置上用手肘戳戳龚心悦的肩膀，悄声说：“你猜我刚刚遇到什么了。”
　　“怎么，遇到真命天子啦？”她嬉笑道。
　　蒲至挤出半个酒窝的假笑，“我刚刚去音乐楼，碰见有个人拉小提琴拉的特别好。我想，既然陈杉山不答应我，我可以去找那个人。”
　　“安静啦安静啦！晚修铃声已经响了不要再吵闹了。”纪律委员扯着嗓子走到前面，把书重重的拍到讲台上。
　　突然，一张揉得皱皱的纸条扔到了蒲至的桌子上。上面是龚心悦歪歪扭扭的字：我支持你！蒲至抿嘴笑了，翻开生物书整理笔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呼吸在今晚格外沉重，连着她的心跳一起，沉沉的击落在她的胸膛。
　　“人体有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内分泌系统、内分泌系统、内分泌系统……”蒲至的课本上被她有些失神的重复记下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内容，就像教室里那个角度永远不变的聒噪的风扇，在每个晚上吹出相同的风，吹向相同的人。
　　放学铃在十点如期而至，大家朝向宿舍楼狂奔而去，急躁的人群推搡拉扯让蒲至碰了好几个淤青。她莫名其妙望向对面的楼梯口，等待陌生的人流里出现一个她想要看见的身影。或许，从那一刻，她就开始等待一首轰烈的狂想曲，随时随地爆裂着夏花怒放一样的精彩。她并不厌烦等待，她想等得值得。
　　第二天，她借到了平时练琴的203室的钥匙，打算下午去找那个人。中午她难得和龚心悦一起吃饭，龚心悦的男朋友梁家骏不解风情的执意跟着两人一起。“梁家骏！你无不无聊，难得小蒲中午不去琴房，你偏要打扰我们二人时光干什么？”龚心悦没好气的对男朋友说。由于斜坡太长的缘故，到了食堂时，龚心悦整个人已经喘不上气来。蒲至望了大半个食堂的餐牌，还是从香芋排骨和清蒸鱼里选择了清蒸鱼。这是蒲至无需思考、待在安全区里的一道菜，它不会像炒蛋一样面临一些炒糊的风险，也不会像排骨一样有偏咸或偏淡的危险。梁家骏觉得她女朋友的朋友倒是挺有意思的，来来去去就吃那么一道菜，也没有吃不吃腻这一说法，纯粹是为了规避其他菜品难吃的情况。
　　梁家骏的性格其实很火爆，但他总能拿出最温柔服从的一面给龚心悦。龚心悦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的说：“你说你们班那个陈杉山，为什么要拒绝小蒲？小提琴不是他拿手的乐器吗。”
　　“我跟他也不熟啊悦悦，好像听说过他自己其实也不怎么喜欢拉小提琴吧。”
　　蒲至回忆起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她对两个人笑着说：“没事，我有替代的人选了。”
　　下午，她走在林荫道上，听到了第一声蝉鸣，这也就意味着大自然开始演奏初夏的前奏曲了。更加令人欣喜愉悦的事今天的温度也很舒服，是蒲至觉得刚好的28度。203琴房的设施并不是最新的，甚至，某些琴键有严重的音准偏差或者已经完全按不出声，但蒲至是一个念旧的人，既然这架钢琴已经陪了她初中的两年，就不能随随便便更换了，也可以说，蒲至习惯了。
　　她刚坐下没多久，隔壁琴房传来熟悉的小提琴声，这次，那个人拉的是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蒲至在第二小段和第三小段的间隔中用钢琴跟上了小提琴，她的力度不敢太重，怕显得唐突奇怪，但那个人并没有停下来，蒲至逐渐大胆的加了强音和中强音。她在小提琴主奏的部分擅自配了一段类似于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一样重复的旋律，以示小提琴的主要地位，出乎意料的很和谐动听。
　　曲终，钢琴的余音还没完全消散，隔壁的小提琴已经重新陷入了沉寂。蒲至没有回神，一阵奇妙的感觉从她停留在钢琴上的指尖溜出来，惹了她的心慌了原来跳动的节奏。从不远的地方，一步步不算稳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蒲至的眼神也悄悄飘到了房门，她从来没有那么想逃离一个地方。
　　“唰——”门被用力带开。一只谈不上白皙的手抓住门框，一个绑着发带的男生探出头，饶有兴致的盯着蒲至。蒲至直直的望着从逆光里突然出现的人，鼻侧的一颗淡痣，让她迅速分辨出了那人的轮廓。
　　是陈杉山。
　　蒲至不敢舒气，仿佛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的小白兔一样被抓了包，等待陈杉山主动发话。
　　他的胳膊肘撑着墙，浅浅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这不是配合的挺好的，你紧张什么。”蒲至当然紧张，全身绷紧，不敢乱说话。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之前拒绝她的陈杉山。况且，梁家骏不是说过他不喜欢拉琴吗？
　　蒲至尴尬的扭过头，不敢直视陈杉山的眼睛，只好盯着他没拉链的校服外套。
　　“那个……我也没想到是你。”
　　陈杉山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继续沉默着。“嗯……我是无意知道这里有个拉琴很好的人，之前你拒绝我了所以我没想着再找你了，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巧合吧？“
　　蒲至的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的眼睛扑闪了好几下，空气里弥漫着琴房陈旧的味道，还有被气流带动的小颗粒在乱飞，让蒲至的鼻子敏感的发痒。她捂着鼻子的样子把陈杉山逗笑了，他咳笑了几声之后轻轻嗓说：“抱歉啊，让你失望了，我还是不会同意的。”
　　说罢，他快步离开了。
　　“哈？”蒲至发出一声极其无语的疑惑，一场精心的排练等来的却是那个早就没可能的人。她一头砸在钢琴键上，顿时炸开乱七八糟又刺耳的音符。她的心情也跟这些散掉的音一样被打乱了，又尴尬又害羞，还有一点惊喜。
　　扰乱了她的心绪就一走了之了，蒲至对陈杉山来了一阵无名火，为了抒发一点她的拧巴和憋屈，这次弹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格外悲愤。弹完之后，她的手指累的难以弯曲，脑子里还是乱糟一团。
　　她试着开始整理琴谱准备离开，顺便整理自己的心情，脱离音乐的乌托邦世界，回到现实的吵杂之中。刚下楼，原本以为平台已经空无一人，蒲至定睛一看，一人一猫正在她面前开心的打闹。她刚收拾好的情绪又像琴弦断开一样散落。直接无视走掉还是上前主动打招呼？要以轻松的姿态还是拘谨的姿态面对他？他怎么还不走在这里逗猫啊！
　　蒲至决定悄悄绕道走，没想到还没溜到一半就被陈杉山叫住了。
　　“同学，你这么着急走吗？”他蹲在地上，用手抚摸着三花猫的毛。
　　蒲至语气平淡的回他：“同学，已经要打铃了，我不想被记名的。”
　　陈杉山摆摆手让小猫跑了，起身走近她，示意蒲至一起走。
　　“我刚刚态度有些不好，跟你道个歉，另外，你叫什么名字？”
　　“蒲至，蒲公英的蒲，至少的至。”
　　回去的那个斜坡，感觉走了比平时还要多两倍的时间。路上的栀子味也浓了，不再是需要刻意去嗅便能主动钻进鼻孔的浓香，让人无法躲开。满身的栀子味让蒲至回去后也忍不住钻到外套里吮吸。
　　“所以，你刚刚弹的曲子就是几天后要演出的？”陈杉山侧身看着她。
　　“嗯，只不过没有小提琴伴奏了。”
　　蒲至回忆着傍晚交谈的场景，不禁为自己的冷静而喜悦。她不想做那个第一个被人戳破心思的人，保持平静，才不会显得廉价又奇怪。
　　但那只是狂想曲之前的舒缓的间奏。她所渴望的一些已然萌发的情绪，从她不舍得脱去的栀子味的外套开始，悄悄占据了大半个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