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在下，已婚》苏冕之

3、妄前尘

　　君临支起身子，一只手半圈着身侧之人，桌上的烛火被风吹过，衬得他的表情明明灭灭，“你很在意，我们的过往？”
　　苏无眠缓声道：“若无过往记忆，名字不过代号。什么都不记得的，便如一张白纸，在我看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倒是怪不得，我觉得你很不同。”
　　苏无眠冷笑，两个不同的人，当然不同。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能认出你。”君临圈着他的手往前紧了紧，靠得更近了些。
　　“……”
　　“我与你的初见，也是在这里。”
　　“这里？”
　　“应该说，是这座山上。此山名为延墨，是郑国清庭观所在之地。我生得这双碧眸，国师言我有不祥之召，此后我便遭父皇厌弃，被送至此处。”他笑了笑，“说起来我倒要感谢他，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见得你。”
　　“你是郑国皇室？”想到这地宫，苏无眠扯了扯嘴角，“这墓室……”
　　“是我们的，之前我寻的百年后的安寝之地，我把陵墓选在了这里，喜欢吗？”
　　苏无眠细细咀嚼陵墓二字“……这么说来，你就是宣武大帝？”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我把皇位传给君灏了，你放心，有公孙卿扶持他，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苏无眠对这人间之事倒也听说过一二，只是众人提起人间帝王时自是不会用姓名称呼，多用尊号年号之类，这便导致他听到君临二字时完全没有反应。倒是不曾想，他便是统一了九州的宣武大帝。
　　苏无眠皱眉“我听闻，以你的功绩，本可封神，为何不愿？”
　　“心有牵挂。”
　　君临凑近他，鼻尖挨得极近，仿佛下一刻便要吻上来“我的牵挂是你，不知么？你之前说，你在酆都冥府，是做什么的？我不封神，来入赘，你收是不收？”
　　“呵，我看不起小白脸。”
　　“大人不知，我们小白脸也是要求极高的。要长得好，会说话，能歌善舞。”
　　苏无眠挑眉：“那来给本大人歌一个，舞一个。”
　　“这可是要收钱的，大人若无钱，给点其他的也无妨。”
　　“或者，大人如此貌美，要我倒贴也成。”君临挑起他的下巴，眼角微微上挑，神色慵懒矜贵，竟让他觉得有几分风情。
　　苏无眠偏过头，换了个话题，“那后来呢？”
　　“后来，十八岁时，我被接回王宫，又遇见了你。那时才知，你是晏相独子，因体弱自小养在延墨山。”
　　“后来呢？”
　　“后来啊，我参与了夺位。我赢了，可你死了。所以说，哪有什么后来。你死了，往后余生，于我而言，不过一片黑暗。哪怕一统九州，也不觉得有什么开心的。”
　　“幸好命运眷顾，我终于，再次见到你。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苏无眠竟从青年的眼中看到了满满的虔诚。他在冥府时，所见之鬼要么悲哀，要么愤怒，或是怨恨，或是平静。这样的神情，他只在一个叫慧一的和尚脸上见过。
　　苏无眠也不知如何接话，想起谢必安常做的，抬手抚了抚青年的背。
　　这人倒是痴情，想了想，道：“我也曾，见过，见过你这样的鬼，有些鬼，在世为人时未与心爱之人在一起，便情愿跳下忘川，求千年后能带着记忆得一个来世。可那忘川，可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情坚若此，纵是阎罗，也要给他一个机会。”
　　君临道：“若我在忘川待上千年，你可给我个入赘的机会否？”
　　苏无眠冷笑：“只是待个忘川？至少也要挑战东西南北和中央五方鬼帝，十里红妆抬到酆都天子殿向北阴大帝下聘吧。”
　　“这听着，倒像是迎娶新嫁娘的阵仗。”话锋一转，“不过，我记下了，你且等着。”
　　“……”
　　“夜深了，睡吧，做个好梦。”
　　苏无眠闭上眼，道：“你这故事讲的不好，太粗略了。还是个悲剧。”
　　“悲剧？”苏无眠感觉额间传来温暖湿润的触感，一触即离，“现在不是了。”
　　苏无眠身子一僵，背过身去，这棺材……真的太小了。

　　苏无眠身在古香古色的庭院里时，便知他又做了个梦，倒也应了君临那句做个好梦。
　　前方花树下站了个白衣青年，长身玉立，只是双眼被白绫遮住，也看不清脸，身段倒是与君临挺像。
　　苏无眠靠近了些，衣服上的山河明月图，……还有那熟悉的脸，果然是君临。一天梦到他两次，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有缘分呢。
　　君临是皇族，这庭院倒是有些像王宫，这应该是他十八岁以后了。
　　君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在等什么。这覆眼白绫，总不会是因为瞎了。想起君临说的，因碧眸遭厌弃，那这白绫的用处，不言而喻。
　　没过多久，一个太监打扮的中年男子走来，身后跟了个锦衣华服的男子。
　　那太监走近，声音尖而细：“殿下初次进宫，恐怕不清楚宫中规矩，小侯爷听闻你进宫，特意来教教你。您大可放心，小侯爷与你同族，定不会害你”
　　“就是你们将我引至此处？”君临面上平静，嗓音冷淡。
　　锦衣男子上前，下巴微抬，神情倨傲：“你也知道自己遭陛下厌弃，这覆眼的白绫可千万别取下，规矩也是要好好学的，否则又会连累我们。”
　　“你们胆子倒是很大，教规矩教到皇族头上。”一道冷漠的男声传来，晏亭着一身绛紫长袍自林间小道上缓步而来，满身世家做派，姿态高傲矜贵。
　　晏亭眯眼，：“承平侯之子？你若不会做事，你父亲还有许多儿子。”
　　锦衣男子一抖，脸色白了白，没有接话。那太监咬牙：“行云公子，小侯爷与殿下乃同族，听闻殿下远归，拉几句家常罢了。”
　　“与殿下同族，他也配？”语气嚣张至极。
　　梦境至此便结束了。
　　苏无眠睁开眼，君临此时已不见人影，大概是去准备早膳了。洗漱好之后，他便乖乖坐在桌前等。
　　“醒了？”君临换了一身烟青色深衣，将早膳端上：“银耳莲子羹、胡饼、糖蒸酥酪、韭菜虾仁饺。若你中午还有什么想吃的，便告诉我。”
　　苏无眠托腮打量桌上的菜色，伸手夹了几块试吃，“这个酥酪味道不错，中午我还想要昨日吃的那道排骨藕汤。我吃的不多，你下回不必煮这么多。”
　　“可我喜欢。”
　　“喜欢……”他咬了下舌尖，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喜欢投喂你。”
　　“……”

　　用过午膳后，君临道：“今日我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你且安心待在此处，有影卫会护着你，若有需要便吩咐他们。”
　　一个神色冷峻的黑衣人于暗处出现，单膝下跪道：“参见公子。公子可唤我黎姜。”
　　苏无眠垂眸看去，应了一声，心中却思忖着晚些怎么套话。他早便发现这里四处都是暗卫了，虽说离得挺远，藏得也隐蔽。看起来他问个话是没问题的。
　　君临递来一把剑，道：“这是我的佩剑。”苏无眠挑眉接过，掂了掂手中的剑，倒是不怎么重。
　　他微微偏头，看着苏无眠的眼睛道：“此剑名曰临川。”
　　只是稍微用了点力，他就将剑抽了出来。剑刃闪着白光，锋芒毕现。剑身刻有日月星辰和盘龙云纹，携风雨之势，似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
　　君临刚走不久，苏无眠就转身看向黎姜，笑容清浅：“我有需要可以叫你？”
　　“属下谨遵守公子命令。”
　　苏无眠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那你便说说，我与你们君上之间，发生过什么？”
　　黎姜低下头：“属下不可妄议君上。”
　　“那你便说说我，随你妄议我。”
　　黎姜低声唤了声“大人”便不再说话。
　　苏无眠挑眉，注意到他的称呼的变化。“那便先带我逛逛这里。”他笑了一声，“毕竟如今我也无事，连这里都不能出。”
　　黎姜抿唇，却也只是带路。
　　上次苏无眠醒来后虽探过路，却也只摸清了个大概，他直觉要在这里找到什么。这试炼不会是无解之局。便是无解，他也会做成他想要的局面。他想要的，还从未失手。
　　从主室出来后，穿过长长的甬道，他们行至一处回廊。苏无眠推开汉白玉大门，走进只见各式各样的兵器陈列在架子上。苏无眠抬眼一寸一寸地打量，应该是君临的武器库，倒是有些意思。
　　哪把剑最有看头很容易看出，房内最中间有个汉白玉圆台，圆台上插了把剑。
　　苏无眠走上中间的圆台，只是刚刚踏上圆台，他便觉一股寒气涌来。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插在地上的剑，随后毫不费力地将剑拔了出来。
　　那一瞬间，脑海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剑柄微凉，他抬手一划，前方的架子应声裂开，架子上的一柄剑直接断了。
　　苏无眠低头看向手中之剑，剑身雪白，薄而锋利，透着寒凉之意，所过之处，似在下一场茫茫大雪。
　　看到剑鞘上镌刻着晨霜暮雪的字样，苏无眠挑眉，只觉剑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