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深山养伤 ...
-
日子在山林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景翊的伤势比想象中严重得多。肩胛那道刀伤深可见骨,后背还有数处箭矢擦过的痕迹,更别提坠崖时撞击留下的瘀伤和内损。最初几日,他连起身都要费尽力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阿林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是检查景翊的伤口,换药,然后准备简单的早饭——通常是野菜粥或烤红薯。饭后他会出门,有时是去采药,有时是打些野味,偶尔会带回一些景翊从未见过的野果。
景翊则被勒令卧床休息。起初他不肯,执意要帮忙做些轻活,但阿林的态度异常坚决。
“躺回去。”第三次把试图下床的景翊按回床上时,阿林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严厉,“伤口再崩开,你就等着烂在这里。”
景翊被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盯着,竟莫名有些心虚。他乖乖躺回去,看着阿林转身去煎药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堂堂太子,竟被一个山野少年管得服服帖帖。
但阿林确实把他照顾得很好。
换药时,少年的手很稳,动作轻巧精准,每一次擦拭、敷药、包扎都干净利落。景翊注意到,阿林认识许多草药——有些连宫里的太医都未必叫得出名字,少年却能说出它们的功效和用法。
“你跟谁学的医术?”一日换药时,景翊忍不住问。
阿林正用捣碎的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闻言手顿了顿:“自己看书学的。”
“看书?”景翊挑眉。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医书?
阿林没有解释,只是加快手上的动作。景翊识趣地不再追问,但心中疑惑更甚——这个少年身上有太多矛盾之处:他生活简朴,言行却颇有条理;他年纪轻轻,却精通医术和野外生存;他待人冷淡,却在照顾他时格外细心。
更让景翊困惑的是,阿林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独自生活在深山中,面对陌生伤者不惊不慌,处理伤口的手法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这不正常。
但景翊没有深究。他现在需要养伤,需要尽快恢复体力返回京城。而阿林,是他眼下唯一的依靠。
十日后,景翊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清晨,他推开木门,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远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鸟鸣声声,一切都安宁得不真实。
阿林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能走动了?”
“好多了。”景翊走到他身边,看着竹匾里摊开的各式草药,“这些都是你采的?”
“嗯。”阿林将最后一捧草药铺开,“有些是止血的,有些是退热的,还有这个——”他指着一束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止痛效果很好,但用多了会上瘾。”
景翊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草药。阿林对它们的熟悉程度,绝非“自己看书学的”那么简单。
“今天天气好,”阿林忽然说,“你可以去溪边走走,但别走太远,也别碰水。”
景翊怔了怔,随即笑了:“好。”
这是阿林第一次主动“批准”他外出。这些天他憋在木屋里,都快发霉了。
顺着阿林指的方向,景翊慢慢走向林间的小路。山路崎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伤口。但山林间的景色确实让人心旷神怡——参天古木,潺潺溪流,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间顽强生长。
他走到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动的小鱼和水底的鹅卵石。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景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依然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落魄得像个难民。他苦笑,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却在这深山野林里苟延残喘。
“太子殿下……”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自嘲。
“你在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景翊一惊,猛地转头,却见阿林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你……你怎么来了?”景翊有些慌乱,不知阿林听到了多少。
阿林将竹篮放在石头上:“给你送吃的。”他打开篮子,里面是几个烤红薯和一碗野菜汤,“你走得太慢,走到这里就该饿了。”
景翊心中一暖。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发现阿林虽然话少,却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做恰到好处的事。
“谢谢。”他接过红薯,还温热着。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石头上,安静地吃东西。山风拂过,带来松木的清香和远处野花的芬芳。
“阿林,”景翊忽然开口,“你一个人住在山里,不寂寞吗?”
阿林咬了一口红薯,慢慢咀嚼,咽下后才说:“习惯了。”
“没想过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阿林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说得平淡,景翊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侧头看着阿林的侧脸——少年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有种倔强的美感。
“你救了我,却从没问过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景翊缓缓道,“一般人都会好奇吧?”
阿林转头看他,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溪水的波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又是这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通透。
景翊忽然很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自己是当朝太子,告诉他宫廷里的阴谋诡计,告诉他悬崖边的背叛与杀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他的身份太危险,知道得越多,对阿林越不利。
“等我能走了,”景翊低声说,“我会离开。不会给你添麻烦太久。”
阿林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红薯。吃完后,他收拾好碗筷,起身:“该回去了,你该换药了。”
景翊跟着站起来,忽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进溪水里。阿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少年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两人靠得很近,景翊能闻到阿林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阳光的气息。
“小心。”阿林说,声音很轻。
景翊的心脏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他站稳身体,阿林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无意之举。
但那一刻的温度,却留在了景翊的皮肤上。
回木屋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景翊看着阿林清瘦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短短十几天的相处,已经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少年产生了依赖。
不是身体上的依赖,而是……心理上的。
在这个远离阴谋和杀戮的深山里,阿林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他不问过往,不求回报,只是安静地照顾他,给他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这种纯粹的好意,景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阿林,”他忽然叫住前面的少年,“如果我以后……还能回来找你,你会欢迎吗?”
阿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这里永远欢迎你。”他说,然后转身继续走。
景翊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的拐角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必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必须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但这一刻,他忽然希望这段养伤的日子,能再长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而景翊不知道的是,在他对着阿林的背影出神时,少年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阿林快步走回木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他的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扶住景翊时的触感——温热,真实,带着伤者特有的脆弱。
太近了。
刚才那一刻,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景翊眼中的茫然和依赖,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频率,近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
阿林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黑暗的密室,冰冷的刀刃,鲜血飞溅,还有那个永远无法忘记的夜晚……
不,不能再想了。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林间若隐若现的身影。景翊还在慢慢往回走,步伐还有些不稳,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这个男人的身份绝不简单。阿林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身衣料是上等的云锦,佩剑上的宝石价值连城,身上的伤口虽然杂乱,但有几处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所为,刀刀致命。
更重要的是,景翊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即使落魄至此,言行举止依然透着上位者的习惯。他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很可能是官宦世家,甚至……
阿林不敢再想下去。
他救景翊,起初只是因为看见一个人在河里漂着,顺手捞了上来。但当他发现这个人伤势严重、身份可疑时,已经无法回头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快治好景翊的伤,然后让他离开。越远越好。
因为阿林太清楚,像景翊这样的人,身边必然围绕着危险和阴谋。而他,早已下定决心远离那些东西。
“就当是……还债吧。”阿林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转身开始准备午饭,动作熟练利落。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温暖的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深处。
窗外,景翊终于走回了木屋。他推开门,看到阿林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我回来了。”他说。
阿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饭快好了。”
简短的对话,平常的场景,却让景翊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也许,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真的可以回到这里,过几天这样的日子。
哪怕只是想想,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