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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间日常 ...

  •   伤口开始结痂后,景翊的活动范围扩大了。
      阿林不再把他拘在屋里,允许他在木屋附近走动,但也设下了严格的界限——不能走远,不能攀爬,不能提重物,最重要的是,每天要按时回来换药。
      景翊一一应下,像个听话的病人。这若是让东宫那些伺候他的宫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太子殿下何时这么温顺过?
      但在这里,他不是太子,只是一个被救的伤者。
      清晨,景翊会跟着阿林一起起床。最初几天他还需要阿林搀扶,后来渐渐可以自己慢慢走到溪边洗漱。山泉水冰冷刺骨,却让人神清气爽。他会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着阿林在溪水里清理前一天捕到的小鱼——大多是巴掌大的鲫鱼或草鱼,偶尔会有条稍大的鳜鱼。
      “今天运气不错。”某日清晨,阿林从溪边回来,手里提着一条还在扑腾的鱼,足有两斤重。
      景翊凑过去看,鱼鳞在晨光下闪着银光:“这是什么鱼?”
      “鳜鱼。”阿林熟练地用刀刮鳞,“炖汤很鲜。”
      “你会做鱼汤?”景翊有些惊讶。这些天他们的伙食简单到近乎贫寒,不是野菜粥就是烤红薯。
      阿林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每天喝风?”
      这话说得平淡,景翊却听出了几分揶揄。他笑了:“那我等着尝你的手艺。”
      上午是采药时间。阿林会背着一个竹篓进山,有时会带上景翊,但只让他在附近平坦的地方等着,自己去采那些长在峭壁或深谷的药材。
      “你在这里等着。”阿林将竹篓放在地上,“别乱走,这附近有野猪出没。”
      景翊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既担心阿林的安全,又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羞愧。
      他堂堂七尺男儿,如今却要一个少年照顾和保护。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景翊靠着一棵老松坐下,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思绪又飘回了京城。
      父皇怎么样了?三哥有没有收到消息?朝中现在是何局面?景魏是不是已经开始以“监国”之名发号施令?
      一个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缠越紧,几乎让人窒息。
      “在想什么?”
      阿林的声音忽然响起。景翊猛地回神,这才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竹篓里装满了各色草药,肩上还扛着一捆干柴。
      “没、没什么。”景翊慌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阿林皱了皱眉,放下竹篓走过来:“伤口又疼了?”
      “还好。”景翊勉强笑了笑。
      阿林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去吧,该换药了。”
      回木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景翊走得很慢,阿林也放慢了脚步配合他。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林,”景翊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你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但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去不了,你会怎么办?”
      阿林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等。”
      “等?”
      “等时机,等能力,等一切准备好。”阿林的声音很平静,“急没有用,只会坏事。”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景翊心头一震。是啊,他现在急有什么用?拖着这副身体回京,别说夺回一切,只怕还没进城就被景魏的人发现了。
      他需要等,等伤好,等时机,等一个可以一举翻盘的机会。
      “你说得对。”景翊低声说,心中那股焦躁似乎平息了些。
      阿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

      午饭时,景翊终于尝到了阿林说的鱼汤。
      汤炖得奶白,撒了几片野菜叶,香气扑鼻。景翊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比他喝过的任何御膳房汤品都要纯粹。
      “好喝。”他由衷赞叹。
      阿林“嗯”了一声,继续安静地喝自己的汤。但景翊注意到,少年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午饭后是难得的闲暇时光。阿林会坐在屋檐下整理采来的草药,将它们分类、晾晒或研磨成粉。景翊则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偶尔帮忙递个东西。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阿林拿着一束黄色小花给景翊看,“这是三七,止血化瘀。这是……”
      他难得说了很多话,声音平和,像山涧溪流潺潺。景翊安静地听着,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心中某个地方渐渐柔软。
      “阿林,”他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
      “就是……等你长大了,想离开这里,去做什么?”景翊说得很小心,“你医术这么好,可以去城里开个医馆,或者……”
      “没想过。”阿林打断他,语气平淡,“现在这样就很好。”
      “可是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山里。”
      “为什么不能?”阿林抬头看他,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山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这就够了。”
      景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能听出阿林话里的认真——这个少年是真的觉得,一个人住在深山里,就是最好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生活?
      “你……没有家人吗?”景翊犹豫着问。
      阿林沉默了很久,久到景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景翊准备道歉时,少年低声说:“没有。”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景翊心头一紧,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阿林说“没有名字”时的淡然,想起少年眼中偶尔闪过的疏离和防备,想起他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独立。
      这个少年,也许经历过比他想象中更多的事情。
      “对不起,”景翊轻声说,“我不该问。”
      阿林摇摇头,继续整理草药:“没什么。”
      但气氛终究是变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草药被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黄昏时分,阿林起身去做晚饭,景翊想帮忙,却被拒绝了。
      “你坐着吧。”阿林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景翊坐在屋檐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山峦之后,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悄悄亮起。
      山里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当阿林端出晚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木屋里点起了油灯。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菜粥,但这次阿林往景翊碗里多放了几块鱼肉。
      “多吃点,伤口才好得快。”少年说,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景翊心头一暖:“谢谢。”
      两人在油灯下安静地吃饭,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阿林,”景翊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你想不想去京城看看?”
      阿林抬头看他,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京城?”
      “嗯,京城很大,很热闹,有很多你从没见过的东西。”景翊描述着,心中却想着——等我回去,等我夺回一切,我可以带你去看最好的风景,住最好的宅子,不用再在这深山里吃苦。
      “听说京城很危险。”阿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景翊怔了怔:“为什么这么说?”
      “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阿林低下头喝粥,“我不喜欢是非。”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景翊无言以对。是啊,京城确实是非之地,权力、欲望、阴谋、算计……每一样都能把人吞噬。
      而阿林,也许正是因为经历过什么,才选择了这片远离是非的山林。
      “你说得对。”景翊轻声说,心中那个“带阿林回京”的念头,悄悄压了下去。
      饭后,阿林收拾碗筷,景翊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星空。山里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珠宝盒。
      “阿林,”他忽然叫住正要出门倒水的少年,“你看,北斗星。”
      阿林停下脚步,顺着景翊指的方向望去。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勺柄指向北方。
      “小时候,我娘说,如果迷路了,就找北斗星。”景翊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它会告诉你方向。”
      阿林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娘也说过的。”
      这是阿林第一次主动提到家人。景翊转头看他,油灯的光在少年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你娘……一定是个温柔的人。”景翊说。
      阿林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景翊从未见过的柔软:“她很温柔,做的饭很好吃,总是笑着……”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阿林转过头,快步走出屋子,留下景翊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景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拍拍阿林的肩,说一句“都过去了”。
      但他终究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有些伤痛,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抚平的。就像他自己身上的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
      而心上的伤,也许需要更久。

      夜深了,阿林在外间的小床上躺下,却没有睡意。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耳边回响着景翊的话——“你娘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是啊,娘很温柔。可是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就……
      阿林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那些血,那些火,那些哭喊声,还有最后娘推他进密道时说的那句话:
      “快跑!永远不要回来!”
      他跑了,头也不回地跑了。那年他八岁,在山林里躲了三天三夜,最后被一个路过的老猎户捡到。老猎户收留了他,教他打猎、采药、认字。但两年后,老猎户也病死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
      直到三年前,那群人找到他。
      阿林的手在黑暗中握紧。那群人自称“影楼”,说他是天生的杀手材料,要带他走。他反抗,却被打得半死,最后还是被带走了。
      在影楼的那一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每天都是训练,杀人训练,潜伏训练,用毒训练……他们想把他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但他逃出来了。用学来的本事,杀了看守,逃进了这片他熟悉的山林。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接一些江湖上的小任务,赚点钱买生活必需品,但从不接杀人的单子——他答应过娘,永远不杀人。
      救景翊,是他第一次违背“不多管闲事”的原则。
      为什么救他?阿林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景翊漂在河里的样子太狼狈,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许只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而他不忍心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眼前。
      “等伤好了,就让他走吧。”阿林轻声对自己说。
      不能再留他了。景翊的身份太特殊,留得越久,危险越大。而且……
      而且这些天的相处,让阿林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他会不自觉地在采药时留意景翊喜欢的野果,会在做饭时多放一点鱼肉,会在夜里醒来时去里间看看景翊有没有踢被子。
      这些下意识的关心,让阿林感到不安。
      他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依赖,也不能让任何人依赖他。这是在山林里生存的法则,也是在影楼学到的教训。
      “就这样吧。”阿林翻了个身,闭上眼。
      里间,景翊同样没有睡着。他听着外间传来的轻微呼吸声,心中那点异样的情绪越来越清晰。
      这个叫阿林的少年,像山间的清泉,干净、纯粹,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他救了他,照顾他,却从不问他的过去,也不求回报。
      这种纯粹的善意,景翊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在宫廷里,每一份好意背后都标着价码;每一张笑脸下都可能藏着刀。就连他曾经最信任的景魏,最后也……
      景翊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他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尽快养好伤,如何联系上三哥,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至于阿林……
      等一切尘埃落定,也许他可以回来看看他。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他过得还好,就够了。
      窗外,山风拂过林海,发出如涛的声响。星空下,木屋里的两盏心灯各自亮着,隔着薄薄的一堵墙,照亮了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只是不知道,当黎明到来时,这深山里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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