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深林藏龙 ...
-
被砍了数十刀且从悬崖坠落,任谁第一时间醒来都会疑惑自己是否还在人间。景翊也不例外。
他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痛——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像被巨石反复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意识如沉在深水中的碎片,缓慢上浮,拼凑。眼前是粗糙的木制顶棚,几缕天光从缝隙漏下,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这是哪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血腥气与悬崖边的猎猎风声。刀光、火光、景魏似笑非笑的脸、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最后是失重下坠时,耳边呼啸的风声与骨头撞击岩石的闷响。
他应该死了。
景翊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所及之处是陌生的简陋。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刺痛从指尖传来,却真切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震。
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动作牵扯到胸腹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上身赤裸,缠满了素色布条,药草的苦香混着血腥味萦绕在鼻尖。伤口被处理得很仔细,布条缠得齐整,显然是懂医术之人所为。
景翊坐在床沿,缓了许久才适应了这份疼痛。他打量着这间木屋——很小,比他东宫偏殿的净室还要小。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贫寒:一张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同样粗糙的木椅,墙角堆着些农具和干柴。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一个破陶罐,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小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很明显,他被人救了。
但这个认知并未让景翊放松警惕。谁救的他?为何救他?有何意图?宫廷中二十年的浸淫让他早已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每一份恩情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
他扶着床沿缓缓起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伤口随着动作被拉扯,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布条。他咬紧牙关,继续在屋内搜寻线索。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床边的木椅上。那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他那夜穿着的衣物——曾经雪白如云锦的衣袍,如今虽已洗净,却仍能看到几处无法完全褪去的淡红痕迹,像开败了的花。衣物旁是他的佩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一颗未少,剑柄上缠绕的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与那夜不同的是,衣物上浓重的血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皂角和阳光的味道。仿佛那夜的杀戮、背叛、坠崖,都随着流水被冲刷干净,只剩这一室静谧。
景翊伸手抚过衣料,指尖微微颤抖。他沉默片刻,开始穿衣。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额头上很快渗出冷汗。当他终于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时,已累得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不能倒。这里是陌生的地方,救他的人是敌是友未明,他必须保持清醒。
深吸一口气,景翊拿起佩剑,推开木门。
阳光倾泻而入,刺得他眯起眼。适应了光线后,他看清了屋外的景象——木屋建在山腰一处平地上,三面环林,一面可望见远处的层峦叠嶂。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金黄、赭红、深绿交织,美得像一幅画。
而在木屋前的空地上,一个少年正在劈柴。
少年背对着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他手握一柄厚重的斧头,高高举起,落下时却精准地劈在木柴的纹理上,“咔嚓”一声,粗壮的树枝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与他单薄的外形形成鲜明对比。
景翊慢慢靠近,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少年身后三步远时,他抽出佩剑,剑尖指向少年的后背——这个距离,若少年有异动,他能在一瞬间刺穿对方的心脏。
“你是谁?”景翊开口,声音因重伤而沙哑,却仍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
少年没有立刻回头。他继续劈完了手中那截木柴,才不急不缓地放下斧头,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小麦色,五官清秀,眉眼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他看向景翊,目光平静无波,既无畏惧也无敌意,仿佛指着自己的不是锋利的剑,而是一根树枝。
“去把桌上的药喝了。”少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景翊握剑的手紧了紧:“本……我在问你,你是谁。回答我。”他强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将剑尖抬高,抵至少年颈间。锋利的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破皮肤。
少年却看也没看颈间的剑。他转过身,弯腰拾起另一截木柴放上树桩,重新举起斧头:“若你不想让你伤口好的话,大可继续举着你的剑。”
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
景翊愣住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面对刀剑威胁,既不反抗也不求饶,只关心他有没有喝药。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这少年是真傻,还是有所依仗?是陷阱,还是真的单纯想救他?
犹豫片刻,景翊收剑回鞘。他转身走回木屋,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比他喝过的任何汤药都苦,苦得他皱紧眉头。但药液入腹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伤口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他放下碗,重新走回门外。少年还在劈柴,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需要我帮忙的吗?”景翊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方才还拿剑指着人家,这会儿又问要不要帮忙,任谁看都假惺惺。
少年头也不回:“不用。”
确实,以景翊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劈柴,就是多站一会儿都吃力。少年这几日辛苦照料,若让他帮忙干活导致伤口崩裂,那真是白忙一场。
景翊靠在门框上,看着少年劈柴的背影,又问:“我到底躺了多久?”
少年劈完最后一截木柴,将斧头稳稳立在树桩上,这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景翊心头一沉。这么长时间,足够京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景魏必定已经坐实了他“狩猎遇难”的死讯,朝中那些墙头草只怕早已倒向大皇子一派。父皇病重无法理政,九弟年幼且与景魏同母,不会构成威胁。三哥景玄……想到三哥,景翊心口一紧。
三贤王景玄,聪慧过人却淡泊名利,早年被父皇派往扬州治理水患,如今怕是刚接到消息。从扬州回京,快马加鞭也要半月,等三哥回来,景魏怕是已经……
不,景魏不会放过三哥。他既然敢对自己下手,下一个目标必定是三哥。朝中唯一能与景魏抗衡的,只有手握兵权的靖国公,可舅舅远在北疆,鞭长莫及。
自己必须尽快回去。
可怎么回?身负重伤,身处深山,举目无亲。景翊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伤口的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现在的他,别说回京夺位,就是走出这片山林都难。
少年劈完柴,走进木屋,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清凉的井水顺着嘴角流下,划过少年线条干净的下颌。
景翊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何救我?”
少年放下水瓢,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你在河边漂着,我看见了,就捞上来了。”
理由简单到近乎天真。
“你不怕我是坏人?”景翊又问。
少年摇摇头:“坏人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长得不像坏人。”
景翊哑然。他在宫廷中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已习惯以最复杂的心思揣度人心,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单纯的答案。
少年不再多言,转身去准备午饭。所谓的“做饭”,其实就是将采来的野菜洗净切碎,和着糙米一起煮熟。没有油,没有盐,只有食物最原始的味道。
两人面对面坐下,景翊看着碗中稀薄的菜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对不住,方才那样对你。”
太子殿下向一个平民少年道歉,这若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但此刻,景翊说得真心实意——无论这少年是谁,救了他的命是事实。
少年摇摇头,继续低头喝粥。他吃饭很快,却不粗鲁,一口接一口,专心致志,仿佛碗中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景翊见状,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糙,野菜带着涩味,米粒硬得硌牙。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样的食物?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能否让我继续呆几日?”景翊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少年,“待我的伤好一点,我立刻离开。不会白吃白住。”
他边说边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蟠龙纹,触手温润,是去年他生辰时父皇亲赐的,整个大周也找不出几块能与之媲美的美玉。
“这个当作谢礼。”景翊将玉佩递给少年。
少年终于抬眸,目光落在玉佩上。他看了片刻,伸手接过,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吃饭。”
没有推辞,没有感谢,自然得像接过一颗野果。
景翊心中微松。他怕少年不收——若对方拒绝任何回报,反而更让人不安。有所求,才正常。
少年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起身收拾碗筷。景翊看着碗中剩下的野菜粥,咬了咬牙,端起碗几口喝完。那涩味在口中久久不散,但他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吃完了。”他朝门外喊。
少年正在整理劈好的木柴,闻言头也不回:“放那吧。”
“真的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吗?”景翊又问。他不想像个废人一样干坐着。
少年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走到屋檐下的小药炉旁。炉子是用黄泥糊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往里加了些药材,添上水,用打火石生起火,这才对景翊说:“你看好火。”
显然,这是特意找给他的轻活。
景翊立刻答应:“行。”他走到药炉旁坐下,那里有个矮矮的小木凳,正好够他坐着看火。
“要煮多久?”他看着炉中跳跃的火苗,问。
“炉里的水煮到药炉一半。”少年说。
景翊愣了愣,这话说得含糊:“那是多久?”
少年想了想,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准确描述时间,最后说:“一时辰吧。”
一时辰。景翊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色。山林里的夜晚来得早,再过不久,暮色就该降临了。
药炉里的水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药草的苦香弥漫开来。景翊安静地看着火,思绪却飘得很远。
京城现在是什么样子?父皇可还安好?景魏是不是已经以“监国”之名把持朝政?三哥收到消息了吗?还有那些忠于自己的朝臣,是坚守,还是倒戈?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却没有答案。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窒息。
“对了,”景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菜地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回答:“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景翊怔住了。大周治下,即便是最贫穷的农户,也会给孩子取个名字,哪怕只是“狗蛋”“铁柱”这样的贱名。没有名字的人,要么是孤儿,要么……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景翊问。
“随你。”少年继续锄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景翊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围连绵的山林。秋日的山峦层林尽染,暮色中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你住在林里,”他轻声说,“那我唤你阿林,可好?”
少年握着锄头的手陡然停住。虽然背对着景翊,但景翊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很快,少年恢复动作,继续锄地,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景翊听见了。
“阿林,”他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认真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少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有山风穿过林间,带走了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和药炉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暮色四合,山林渐渐沉入黑暗。木屋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这茫茫深林中,唯一的一点暖。
而景翊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幕下,京城的三贤王府里,他的三哥景玄正对着一幅舆图,用朱笔在云梦泽南岸的山区间,画下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五弟,”景玄轻声自语,琉璃镜后的目光深沉如夜,“无论你在哪里,三哥一定会找到你。”
山高水长,夜还很长。
但总有一些光,会在最深的黑暗里,悄悄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