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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宫廷 ...

  •   东宫薨逝的消息传进三贤王府时,景玄正在临摹前朝书法大家的《寒食帖》。
      笔锋悬在“年年欲惜春”的“春”字最后一捺,狼毫微微一顿,一滴墨洇开在宣纸上,毁了整幅字。他缓缓搁笔,抬眸望向跪在书房中央的密探。
      “你再说一遍。”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问今日天气。
      密探额头抵着青石地面,声音发颤:“昨夜子时,太子殿下在京城西郊坠崖,大皇子的人搜寻一夜,今晨已传出……狩猎遇虎,无一生还。”
      书房内一时静极。窗外的秋蝉嘶鸣得令人心烦,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将书房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景玄站在书案后,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竹,面容与景翊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更疏淡,鼻梁上架着一副琉璃镜——这是他多年前为研读古籍熬坏了眼,太医特制的。
      “知道了。”他淡淡道,“退下吧。”
      密探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门合上的瞬间,景玄伸手扶住桌沿,指节泛白。
      五弟……坠崖?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去年冬至宫宴,景翊偷偷从御膳房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兄弟俩躲在梅园假山后偷喝,热气氤氲中,景翊笑得眉眼弯弯:“三哥,这比宴上那些冷冰冰的菜肴好吃多了。”
      那样一个鲜活的人,怎么会……
      “王爷。”
      幕僚沈先生从屏风后转出。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一身青衫,鬓发斑白,是景玄母亲德妃娘家的远亲,也是景玄最信任的谋士。他在三贤王府隐姓埋名十余年,外人只知他是账房先生。
      “沈先生都听见了。”景玄没有睁眼。
      “听见了。”沈先生走到书案旁,看了眼那幅毁掉的字,“王爷作何打算?”
      景玄缓缓睁开眼,琉璃镜后的眸子清明如寒潭:“五弟不会深夜狩猎,更不会去西郊——那里地势险峻,素无大型猛兽。这是谋杀。”
      “大皇子所为。”沈先生肯定道,“时机选得巧妙。陛下病重,靖国公北疆未归,朝中过半官员已倒向熹妃一党。太子一死,储君之位……”
      “只能是他。”景玄接过话,语气陡然转冷,“但景魏未免太心急了。”
      他绕过书案,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这是一幅精细的大周疆域图,从北境雪原到南疆烟瘴,每一道山川河流都勾勒清晰。景玄的手指落在京城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停在标注“断魂崖”的地方。
      “若我是五弟,”他轻声道,“坠崖后第一时间会怎么做?”
      沈先生沉吟:“若侥幸未死,必会隐藏行踪,伺机联络可信之人。”
      “没错。”景玄转身,“所以我们不能动。”
      沈先生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景魏此刻必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看谁会为太子之死跳出来。”景玄走回书案,将那张废字慢慢卷起,“他会清洗所有可能威胁他登基的人。我若此时有任何异动,便是自投罗网。”
      “可若太子真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景玄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景魏派人搜山,说明他也不能确定五弟是否真的死了。只要有一线生机,五弟就会想办法活下来——他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坚韧。”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庭院里几株晚桂开得正盛,金黄细碎的花粒随风飘落,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爬上树为他折桂的小小身影。
      “沈先生,”景玄忽然道,“我记得你在太医署有个学生。”
      “是,叫陈砚,如今在太医院当差。”
      “让他想办法接近养心殿。”景玄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扳指,“把这个给他,就说是我赏的。告诉他,务必确认陛下真实病情,每日用药的方子,我要一份。”
      沈先生接过扳指,面色凝重:“王爷怀疑……”
      “父皇病了三个月,太医院换了三拨人,如今全是熹妃安排的。”景玄冷笑,“我上次进宫请安,隔着帘子都觉得父皇气息不对——不似久病虚弱,倒像是……”
      他没说完,但沈先生已明白。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若皇帝并非自然病重,而是被人用药控制甚至毒害,那这场夺嫡之争,就不仅是储位更迭,而是弑君篡位。
      “还有,”景玄补充道,“让我们在兵部的人暗中留意徐将军的动向。他是景魏一手提拔的,那夜围杀五弟,必有他参与。”
      沈先生一一记下,又想起什么:“靖国公那边……”
      “舅舅镇守北疆,手握二十万大军,景魏暂时不敢动他。”景玄走到窗边,望着宫城方向,“但以熹妃的性子,必定会想办法削他的兵权。让我们的人传信给舅舅,只说京中有变,让他无论如何不要交出兵符,也不要轻易回京——我怀疑,景魏会在路上设伏。”
      “是。”
      沈先生正要退下,景玄又叫住他。
      “先生,”他转过身,琉璃镜后的目光深沉,“你说,若五弟真的还活着,此刻最需要什么?”
      沈先生思索片刻:“一是安全的藏身之处,二是可信之人传递消息,三是……重返京城的契机。”
      景玄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找他,而是为他铺好回来的路。”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不过掌心大小,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正面刻着“玄”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这是‘影卫’的调令。”景玄将令牌递给沈先生,“让他们化整为零,潜入西郊各山村镇,不要刻意搜寻,只需留意近日有无陌生伤者出现,或有大夫购买大量外伤药材。记住,千万不可打草惊蛇。”
      “影卫”是景玄暗中培养的死士,总数不过三十人,却个个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这支力量连皇帝都不知道,是景玄最后的底牌。
      沈先生郑重接过令牌:“王爷放心。”
      待沈先生离开,书房重归寂静。景玄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断魂崖沿着河流向下游移动。那条河叫玉带河,蜿蜒百里,最终汇入京郊最大的湖泊——云梦泽。
      若五弟坠崖未死,顺流而下,最可能被冲到哪里?
      他的手指停在云梦泽南岸的一片区域。那里山峦叠嶂,人烟稀少,只有零星几个猎户村落。
      “等着,五弟。”景玄轻声自语,像是对远方的弟弟承诺,也像是对自己立誓,“三哥会把你接回来的。”

      同一时刻,养心殿内。
      熹妃坐在偏殿的暖阁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氤氲,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娘娘,”贴身宫女翠缕低声禀报,“大皇子方才递了话进来,说徐将军已搜遍下游五十里,未见太子踪迹。朝中几位大臣也已联名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为由,请陛下早立新太子。”
      熹妃勾了勾唇角:“那些老狐狸,倒会见风使舵。名单呢?”
      翠缕递上一份名册。熹妃扫了一眼,上面罗列了十几位官员的名字,从六部尚书到御史台要员,将近小半个朝廷。
      “礼部张大人倒是积极,”她嗤笑,“本宫记得三个月前,他还上折子夸太子仁德呢。”
      “张大人昨日送了一对翡翠玉如意到长春宫,说是给娘娘赏玩。”
      “收着吧。”熹妃将名册丢在一旁,端起茶盏,“告诉魏儿,这些人可以用,但不可信。真正要紧的,是那些还没表态的——比如靖国公,比如三贤王。”
      提到“三贤王”,她眼神冷了冷。
      德妃那个儿子,看似温润无害,整日只知读书写字,但她总觉得看不透。就像一潭静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三王爷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翠缕摇头:“自从太子出事的消息传出,三王爷便闭门不出,只让府中下人照常采买。今早倒是递了折子进宫,说悲痛过度,旧疾复发,请求免朝十日。”
      “旧疾复发?”熹妃挑眉,“他倒是会挑时候生病。”
      她放下茶盏,走到窗边。从养心殿偏殿的窗户,可以望见太和殿的琉璃瓦顶,在秋阳下闪着金光。
      那个位置,很快就是她儿子的了。
      “太医署那边打点好了吗?”她忽然问。
      “都安排妥了。陛下每日的汤药,都是陈太医亲自煎煮,绝不会出差错。”翠缕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今早,新来的那位陈砚太医,借故想看看药方,被李公公挡回去了。”
      熹妃眼神一厉:“陈砚?什么来历?”
      “说是沈院判的远房侄孙,三个月前刚进太医院。”
      “查清楚。”熹妃转身,裙摆划过光洁的地面,“这种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是。”
      翠缕退下后,熹妃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城内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宫时的情景。那时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住在最偏僻的掖庭,冬天连炭火都不够用。
      而德妃呢?一入宫便是妃位,独占椒房殿,先帝赏的珠宝首饰能堆满三间屋子。
      凭什么?
      就凭她出身清河崔氏,是世家嫡女?
      熹妃抚了抚鬓边的九凤衔珠步摇。如今德妃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而她,即将成为这宫城最尊贵的女人。
      “娘娘。”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醒了,说要见您。”
      熹妃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温婉关切的面容,理了理衣襟,朝正殿走去。
      龙榻上,皇帝半倚着靠枕,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见熹妃进来,他缓缓抬起手。
      “爱妃……近前些。”
      声音沙哑如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费力。
      熹妃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握住皇帝枯瘦的手:“皇上,您醒了。可要喝点水?”
      皇帝摇摇头,目光定定看着她:“朕……梦见翊儿了。”
      熹妃心头一跳,面上却适时露出悲戚之色:“臣妾也日夜思念太子殿下……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
      “他说……”皇帝喘了口气,“冷。”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的光透过纱帘,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熹妃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冰凉如铁。
      “皇上定是思虑过度了。”她柔声安慰,“太子殿下……已经去了。您要保重龙体,大周还需要您。”
      皇帝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如今浑浊不堪,可熹妃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心底去。
      许久,皇帝缓缓闭上眼睛,摆摆手:“你……退下吧。朕累了。”
      “臣妾告退。”
      熹妃起身,行礼退出。直到走出养心殿,被秋日的阳光一照,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皇帝看穿了一切。
      不,不可能。那药是西域秘方,无色无味,连太医署最老的院判都诊不出异常。皇帝只是回光返照,临死前的幻觉罢了。
      她定了定神,朝长春宫走去。路上经过御花园,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在清理池塘里的残荷。枯黄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一派萧瑟。
      就像那个老皇帝,就像那个已死的太子。
      该谢的,终究要谢。

      三贤王府的书房,烛火亮至深夜。
      景玄面前摊开着一幅更精细的西郊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十几个红点——都是影卫今日回报的可能藏身地点。
      “王爷,歇息吧。”侍从端来参汤,“您已两日未合眼了。”
      景玄揉了揉眉心,琉璃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沈先生回来了吗?”
      “还未。”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先生披着夜色进来,肩头沾着露水。
      “如何?”景玄立刻问。
      “陈太医传了消息出来。”沈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抄本,“这是陛下近日用的药方。表面看是温补安神的方子,但其中几位药材用量微妙——若长期服用,会使人神志昏沉,气虚体弱,看似重病,实则……”
      “是毒。”景玄接过药方,指尖发凉。
      沈先生点头,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陈太医冒险为陛下诊了脉,发现脉象虚浮中偶有亢进之象,不似自然病重,倒像是……被药物刻意压制的迹象。”
      景玄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弑君。景魏和熹妃竟真的敢!
      “陛下可有清醒之时?”他问。
      “陈太医说,每日寅时末、卯时初,陛下会清醒片刻。那时药效最弱,守夜的太监也会换班,是唯一的机会。”
      景玄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片刻后,他将写好的信装入蜡丸,交给沈先生。
      “让影卫中最擅长潜行的人,想办法将这封信送进养心殿,必须亲自交到陛下手中。”他顿了顿,“告诉陈太医,若事成,我保他全家平安,一世富贵;若败……”
      他没说完,但沈先生明白。宫廷斗争从来成王败寇,败了,便是满门抄斩。
      “王爷放心。”沈先生郑重收起蜡丸。
      待沈先生离开,景玄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如墨,无星无月,只有王府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德妃还在世时,常常搂着年幼的他和景翊,讲前朝旧事。她说,这宫墙之内,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笑里藏刀;最珍贵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真心相待。
      “玄儿,翊儿,”她摸着两个儿子的头,目光温柔而哀伤,“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兄弟一定要互相扶持。这深宫之中,骨肉亲情是唯一的光。”
      那时景翊才五岁,懵懂地问:“母妃,什么是骨肉亲情?”
      德妃笑了,将两个孩子的手叠在一起:“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盼你好。”
      如今母妃早已不在,五弟生死未卜,父皇被人毒害,而他独自在这深夜里,谋划着一场可能万劫不复的棋局。
      景玄摘下琉璃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五弟,”他对着浓重的夜色轻声道,“你一定要活着。三哥……需要你。”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会到来。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布好每一步棋,下好每一粒子。
      因为这场博弈,赌上的不仅是储位,更是所有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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