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钱塘潮（三） ……要化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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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不隐鳞，凤不藏羽，好群黑头虫，一半变蛤蚧，一半变人龙。云从龙，风从虎，神龙见首不见尾，人能变火，龙能变水① ……灵王保佑——灵王保佑。”
昏暗的小区里，头发花白的刘老太捧着个黑盒子，对着楼梯转角喃喃自语。
“声控灯又坏了？”被雨搅了晨练的吴婶抱怨着上楼，忽见了这一幕，以为是自己没亲自去祭祖，祖宗怒而显灵，吓得就要撅过去。
跟在后头的韦婶忙扶了她一把，而后对举止诡异的老太道：“刘姨，今儿得空出来啊？”
“我找灵王……”刘老太仍抱着盒子，背对着她们。
刘老太是这片的老住户，年轻时遭了天灾，家里人都叫洪水冲去了，独留了她一个瘦弱的黄花闺女，好在有个汉子收留，汉子憨厚，对刘老太多有照顾，刘老太一个丧亲的孤女，受此照拂，自是分外感激，二人又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便生了情愫，没多久便结了婚，再后来，两口子老来得子，本是喜事，可惜天不假年，人不遂愿，孩子还没满月，在外拉货的汉子就给人撞了，当场就没了。
可怜这娘俩在这世间无依无靠，刘老太竟也孤身将孩子养成了人，虽算不上出人头地，总归是能担起这个家的大半个天了，怎料世事无常，刘老太后来患上了老年痴呆，连自己的儿子都渐忘了，一天到晚就神神道道地念着个什么“灵王”。
吴婶白眼翻了一半没晕成，倚着韦婶缓了缓才站住，新烫的大波浪不满地颤了颤：“夭寿啊，大清早扮鬼吓人。”
韦婶拍了拍吴婶的手背，使了个眼色，又对刘老太柔声道：“刘姨，外头湿气重，您回屋吧，我上去陪您坐坐？。”
刘老太不应她，只自念着：“灵王……我找灵王。”
“什么狗屁灵王……”吴婶脾气和她烫的头一样暴，正要发作，却被韦婶拉上了楼。
一连上了两层楼，吴婶掩鼻的手才拿开：“这是溺了？一股子臊气，他不是有个儿子，干什么的，这样对自己老娘！”
“你这话说的，你道那孩子容易？苦了二十多年，总算买了房要结婚了，老娘忽然害了这病，把人姑娘都吓跑了，治病请护工，攒的钱也花得没了，一天打不知几份工才勉强担起这一片天来。”韦婶严肃起来，“你是刚来，不懂这些事，往后多注意些，嘴上饶一饶人。”
吴婶自觉理亏，问道：“那怎么办，平日里就这样，任着她乱跑，不怕出啥事吗？”
“有社工呢，再不济还有咱几个邻里。”韦婶叹了口气，“咱小时候也蒙刘姨照料，总不能光看着。”
吴婶心里梗了梗，生硬地转了话题：“哎，那‘灵王’又是个什么东西？”
“哦，是尊野神，据刘姨说，当年大洪就是灵王救的她。”韦婶使劲跺了跺脚，声控灯才亮起来，“我小时候还拜过的，现下倒没人拜了。”
说着她想起什么似的，停了脚步，道：“你先上去吧，今儿清明，护工好像不在，我去看看刘姨。”
吴婶张了嘴，却默了一默，才道：“你倒心善。”
才下了一层楼，韦婶就见刘老太被人搀着上来，后头还跟着个身量挺高的姑娘，韦婶忙道：“三儿，今儿不上班呐？我来吧，你做自己事儿去。”
“今儿清明，人都扫墓去了，没人光顾打印店——不用您，这废老腰的事儿，就给我们年轻人做。”元顾搀着刘老太，长腿一次只能迈一阶，看着颇憋屈。
“哎，行。”韦婶笑着，看向元顾身后的姑娘，道：“交女朋……”
然后她就止住了话头——那“姑娘”抬起头，韦婶就见了张架着眼镜的俊脸，斯文得很，无一点女相。
“哎，不好意思，，一时没认出来是个小伙子，是婶见识短了，对不住啊。”韦婶有些抱歉，没忍住又瞟了这青年几眼——真俊！
宋尘抱着臂，眉眼含笑道：“无妨，婶好。”
韦婶搓着手，道：“哎，好，好，这孩子真俊呐——比三儿还俊，你俩是朋友啊？”
“是朋友。”元顾笑得灿烂，回道，“来家里坐坐。”
闭口良久的刘老太忽然插嘴：“灵王……我找灵王。”
说着她踉跄一下，手中黑盒子摔了，盒盖脱开一些，宋尘嗅到一股极淡的腥气，多年来协助元顾除魔的职业素养让他警醒起来。
宋尘屈膝将盒子拾起，盖好，递还给刘老太，在她接过的那一刻，宋尘冷锐的目光映进了刘老太浑浊的眼里。
刘老太接过黑盒子，抱在了怀里。
——并无异样，宋尘敛眉，重新抱了臂，食指轻叩手肘，若有所思。
“得嘞，这月初二我得空，带您去拜拜。”元顾没发觉宋尘的小动作，扶了扶差点踩空的刘老太。
元顾和刘老太都住四楼，这数字不大吉利，因着这层的租金也便宜一些，到了四楼，元顾才将刘老太托给韦婶——刘老太身上沾了秽物，得冲凉换身衣服，元顾不便参与，领着宋尘进了家门。
此时楼外雨虽停了，天色仍昏昏的，这层的声控灯还勉强能亮，宋尘借着这微弱的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刘老太家，韦婶拉开虚掩的门，掀了门帘，扶着刘老太进了屋，而后腾出一只手关上门。
宋尘眯了眼——门对着门，竟然没形成“煞”。
元顾见宋尘站在门口没动，以为他是拘谨，正要迎出去，就见宋尘泰然进了门，从容得就像这是自己家。
宋尘一入玄关，便见了副屏风，屏风正中绘着八卦太极，下有三山五岳，南北各安日月，周遭围了湖海——是幅山海镇。
山海镇有镇宅化煞之效，这屋里确然不见煞气，可那刘老太的屋子并无此物，竟也没养出煞来。宋尘抱臂思忖，觉得也许和刘老太手里的黑盒子有关。
“这个……是镇宅保平安的。”元顾不知怎的忽然拘谨起来——他时常左右逢源，在外头对上气质矜贵的宋尘时也是游刃有余，但当宋尘真正踏进他家门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久违的紧张，像是在怕宋尘不满意，元顾心跳得飞快，一句“寒舍”差点脱口而出，他顿了顿，看见宋尘浸湿的衣裤，印出这人匀称精瘦的腰身，脱口道：“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话一出口，元顾便红了脸，该死，他脑子里浮出了什么奇怪的画面。他装出一幅镇定自若的样子，泛红的面色却映进了宋尘眼里。
宋尘敛了眉，笑而不语，额前湿发半掩着泛红的眼尾，斯文中透出些颓然的勾人意味来，灼了元顾的眼，元顾就顶着发烫的脸，带他去了浴室。
宋尘没有换洗衣物，他要比元顾矮一些，于是元顾从自己衣服里挑了套窄的黑衬衫黑长裤——宋尘看上去喜欢黑色。
元顾推开虚掩的浴室门，就见裸着上身的宋尘取了发圈，绸缎似的长发荡开，遮了雪玉般的脖颈，一直垂至肩胛骨处，再往下是笔挺光洁的背，精瘦的腰身没入黑裤中，元顾别过眼：“……衣服，我没有小一点的了，你将就一下吧。”
宋尘收了眼镜，不便转身，只听他声音略哑：“放着吧。”
这声好似带着冰冷鳞片的蛇蜿过胸口，蹭得元顾心口颤了颤，他在心里骂了声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放了衣服就往外去了，带上了门。
就……走了？宋尘抿了抿唇——行吧，这会元顾还没记起自己是谁，不伺候着也可以原谅，于是他掏出已经连上WiFi的手机，开始自学使用热水器。
宋尘上次沉睡的时候Z国还没用上拼音，幸好元方考虑周到，连热水器使用说明都给他存好了，不然他只能一个一个字地写着搜，多麻烦。
看完说明，宋尘悠然收了手机，开始调试水温，十分钟后，他重新拿出了手机，金瞳里闪着寒光——调水温是人干的事儿吗？
根据另一条指引，宋尘选择了泡澡，将水放进了浴缸里，五分钟后，他终于洗上了澡。
氤氲的水汽笼住青年，半阖的锐利金瞳被热气蒸得柔了几分，宋尘拢过浸湿的长发，忽然想起不知多么久远的岁月前，也曾有一人这样拢起他的发，那人的另一只手便将水浇上去，皂荚豆在他头上搓出泡来……可惜现下那人正在外边的客厅里打着游戏，那双能诛邪破魔的手笨拙地打出一次次蠢得无可辩驳的操作，正被队友追着骂，自顾不暇，更不知浴室里宋尘的感慨。
宋尘忽张了眼，化出把剪刀将长发剪了，方才掩住半截脖颈，再将长发用发圈系了搁在一边，合上了眼。
——等元顾想起的时候，头发大概也长好了，他想。
元顾才打了一把钻石荣耀，就把手机搁了——宋尘已经洗了四十三分钟，怎么还没洗好，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焦急得像产房外等候的丈夫。
在排除煤气泄露、漏电等一系列可能性后，元顾恍然大悟：“美人洗澡，大概都是要这么久的。”于是他端正了坐姿，静待美人出浴。
而美人此时正合着眼，做了一梦。
梦中宋尘见到天坠流火，血溅四野，他着一身黑铠，身后是万千妖众，喊声响彻八荒：“我等愿随主上，诛邪破魔，化龙成仙——”
而后画面一转，十数道刀兵贯穿他的肉身，他瞥见宏伟辉煌的龙门，他提剑，而后龙门崩塌。
这是哪年哪月的旧事，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浴缸中，宋尘眼睫颤了颤。
“怎么这么久？”元顾没忍住重新翘了二郎腿，顺道收拾了略显杂乱的桌面。
刘老太家中，韦婶给刘老太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又听刘老太道：“灵王……我找灵王。”
“哎，好。”韦婶攥着干毛巾擦着刘老太的湿发，“三儿不是说了，得空带您去拜拜。”
“不成……不能去。”刘老太仰着头，好像在回想什么，“灵王不让找。”
韦婶收了毛巾：“怎么就不让找啦？”
刘老太就抱着黑盒子不说话了，韦婶习以为常，转身抱着刘老太换下的脏衣服往卫生间去了。
浴缸里的水早凉透了，宋尘忽然睁开眼睛，金瞳好似蒙了一层雾，语气悠然：“……化龙啊。”
厅里的灯昏昏的，刘老太佝偻着腰坐在阴影里，抱着黑盒子，幽幽开口：“因为灵王……要化龙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钱塘潮（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