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情》蓝。田

2、前传二 扫墓

　　前传二扫墓
　　十几年前，京都在意想不到地速度下掀起一股势力，短短七年时间里便覆灭了四世家中的韩、叶以及萧家，余下的百里家因很快归并于它而幸免于难。
　　这股势力叫做驾鸿楼。楼主名叫韦毅，曾经师从天山孤老。韦毅一统江湖除了他的雄才大略，做事狠绝，也因为驾鸿楼的二把手林似锦。林似锦，表字怀素，人称怀素公子。他与韦毅同出一个师门，天山孤老的关门弟子，韦毅的师弟。他武学造诣略高于韦，一把玄青剑名震江湖，被当做驾鸿楼的出削利刃。
　　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的怀素公子，却并未像其师兄一般娶妻生子，依旧游戏人间。传闻他曾有一房爱妾，称为紫夫人，一时宠爱至极，怀素公子曾经为她专门造了一座紫园，供她闲暇时赏玩。奈何紫夫人短命，几年后病逝，未遗一子。
　　——《怀素外传》

　　都城的边缘地带，一辆简洁朴素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繁华越离越远，放眼望去，除了大片大片的农田之外，只有几幢零星的农舍。
　　马车内坐着两名男子。年纪稍长、约不惑之年的男子身着墨衣，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一把墨色长剑别在腰间。容貌端正，但眉间的皱纹如刀削一般，鼻翼两边深沉的法令纹让他更显阴郁。
　　身旁另一位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着一件青衣，一枚玉簪绑住长发，袖口隐约闪着寒光，经验多的老江湖一看便知那闪光的定是一把绝世名剑。他与另一位男子不同，体形稍稍纤瘦一些，容貌更是清俊，唇边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一双重瞳竟带着几分水意。
　　“紫夫人。”墨衣男子手执一本《怀素外传》，吐出一句，戏谑般的眼神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青衣男子并不闻他的言辞，依旧出神地眺望窗外。他的手中捧着一枝腊梅，清幽的芬芳洒满整间马车。
　　“如今你也三十有五了。七年过去了，还是无法忘怀吗？”墨衣男子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恋旧。”青衣男子忽的冒出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失去的才是最好的，我懂，怀素。”墨衣男子换了一个坐姿，选择了一个更加舒适的方式。“总之，你能够承认也是一大进步。”
　　“当初是我不对，竟忽视了她是一个多么骄傲的女子，终是我的错。”名叫怀素的青衣男子轻轻转动起那枝腊梅，淡淡道。
　　“我早就说过，你配不上她。早年我把她捡回来，让她成为一名暗人，就是看中她能够忍辱负重。她不说，并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反驳。”墨衣男子犀利地指破道。
　　怀素无言以对。良久说了句：“大哥，到了。”
　　马车停靠在一个荒凉之地。举目望去，竟无人烟。只有一块块树立而其的石碑诉说着昔日的种种。韦毅看着怀素绕过一块块墓碑，最终脚步在一处停下了。
　　这里是林家的家族墓地，作为一个如夫人本是没有资格葬在这里。七年前，怀素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定要把她葬在这里，并且是作为正夫人，而不是妾。当年的他已经羽翼丰满，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他的老父亲气得够呛也毫无办法。
　　怀素把那枝腊梅放在碑前，又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地仿佛在抚摸自己往昔的爱侣。他慢慢蹲下去，指尖划过朱砂所刻的碑文——爱妻紫冥之墓。
　　“紫冥，我来看你了。”他勾起唇角，温柔地说。“我带来了你最爱的腊梅。”

　　站在远处的韦毅双手环胸，冷眼看着怀素对着墓碑絮絮叨叨了近三刻钟。“可以走了吧？”他见怀素起身，说了句。
　　“嗯。”怀素颔首，朝韦毅走来。他是思念紫儿，但也不能丢下楼中的内务，更不可能陪他赴死。他所能做的极限便是一生不娶，让九泉之下的她与现世的他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普通男人罢了。大哥说的不错，他的确配不上她。在拥有她的短短五年中，他甚至忽略了她的感受，依旧在外面花天酒地，彻夜不归。也忘记了他给予她的不过是个如夫人的位置。
　　得到的东西便不再珍爱。金钱如此、地位如此、权利如此。女人，亦是如此。
　　他以为她会不论寒暑，永远伴在他身边，含笑地对他说：“怀素，你回来了。”却忘了真正的爱不是一味地付出，而是付出与获取相平衡。当他看见服下楼中秘制的“无忧丹”后苍白如纸的她后，他恍然间醒悟，不过为时已晚——无忧丹是没有解药的。他点住她身上的大穴，也不过是换来她这一世中的最后一句话：“怀素，再见了。”
　　作为一个男人，特别是手中握有大权的男人，自是不能轻易儿女情长，他对紫冥的爱终究是抵不过心中对权力地位的向往、家族的荣辱以及大哥的厚待。她死后，他不过是喝光了紫冥在腊梅树下埋下的几壶酒，一醉方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喝酒只会徒增悲伤而已，他以最快的时间恢复了往常的举止。只有在夜深人静、无事劳心时，他才会想起她。
　　一灯如豆，今夕似何夕？
　　表面上他依旧风流，却再也没有那份洒脱。“取次花丛懒回顾”就是这种心情吧。死去的女子成为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从此所有女人都不再入眼，她们都是比不上她的存在。即使有更加好的，也不是她。她的离开使她的形象化身为神灵般的存在，没有人可以代替的了。

　　七年前，也就是嘉历八年，他重回他们初次相见的醉仙阁。五年的时间，哪里的花魁头牌已易主，那个叫做蝶衣的花魁和当时的她同岁，也是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不过，她们是不同的。怀素从第一眼看见便心知肚明。紫冥的美是不轻易显山露水的，却是一笑倾人城。她就像腊梅一般浸染周围的空气，慢慢侵袭全身，当发现时，已经无法自拔。但蝶衣却是狐媚的，一身素衣简装也阻挡不了艳光，像胜放的牡丹。
　　他欣赏蝶衣的才气，也只是欣赏罢了，并不深入。他来这里，不过是初见紫冥就是在这个月华堂，在那里，他曾听她轻唱《忆江南》，饮一壶她亲手做的女儿红。这里有他的回忆。

　　再浓烈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当时的苦如今饮之若素。然死灰不能复燃，他已经没有气力再去爱了。
　　终究是如了你的愿，紫冥。我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娶过一个妻。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