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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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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河山庄在首都几十公里外的郊区。
林毅锋今天没穿西装。他穿了一身卡其色的休闲装,还戴了顶渔夫帽。
只有渔夫帽是他心里认同的。他不喜欢晒黑。
北河山庄是国家元老们消暑的去处。这里风景并不如何特别,但是绝对地安全,私密。
林毅锋进庄子前,特勤把他身上搜了一遍,又扣下了他的车。他并不如何在意。
小时候,他其实经常来这里玩,夏天摸鱼爬树,跟同院的孩子们打水仗。那时候,他也曾被特勤簇拥。
走过一排柳树,林毅锋来到河岸边。河岸已经坐了一个钓鱼的老者,穿着Polo衫,头发漆黑。
“我来这里,就是不想有公事打扰啊,浮生半日闲。” 老者没有扭头看林毅锋,只是看着前方的鱼竿。
林毅锋坐下来,看了看桶里的两条鱼。
“徐伯伯一上午,好收获啊。” 林毅锋夸赞道。“不知道两条鱼,回去怎么分?还是要多钓上几条才好。”
徐仁正清了清嗓子,拿起脚边保温杯,喝了口茶。
“毅毅啊,你直接说什么事吧。” 老者眉目尽显疲态,只有乌黑的头发,趁得双目有些神采。
“徐伯伯,您女婿黑海国的出访,您决定好了吗?”
徐仁正终于扭头,盯着林毅锋看了半晌,有略似无奈地转回头去。
“你想说什么?” 徐仁正冷冷道。
“徐伯伯心中有洪涛武略,晚辈佩服您,大公无私。” 林毅锋愉快道。
“你...” 徐仁正被气得一怔,随即又冷笑。“你不要对我女儿心存妄想。”
林毅锋这回是真的几乎笑出来了。
“您放心。我只是想求您帮个顺便的忙。您女婿这一去,黑海国现在局势也不稳,我想给您,推荐个特勤。”
徐仁正仍然看着眼前的鱼竿。
“为什么?”
林毅锋笑道,“您大公无私,我却是个小人。”
徐仁正活动了一下有些麻的双腿。“我要是不答应,你能怎么办?”
林毅锋低头,咧嘴笑得更开。
“反正呢,我也不能对晓晴心存幻想,是不是?” 林毅锋真的觉得心情很好。
林毅锋其实很享受威胁权力比自己大的人。这给他一种优越感。
“郭局长去不去这一趟,对我来讲,都是一样的。” 林毅锋的长睫毛,在渔夫帽沿下扑闪。
徐仁正又开始沉默,仿佛全心全意在观察鱼钩。半晌,他挥了挥手,远处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便赶紧跑了过来。
“你跟陆秘书说吧。别影响我钓鱼。” 徐仁正淡淡道。
林毅锋桃花眼漾出些许波纹。
“那改天见啦,徐伯伯。祝您多钓上几条。” 林毅锋起身,陆秘书赶忙跟上。
徐仁正头也没回,感觉眼皮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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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的风,吹在殷骋脸上,并不太凉快,反而有些燥热。
殷骋在甲板上,弯起长腿坐下。他用沾满血迹的黑色手套,捡起地上一瓶被打翻的威士忌,仰头喝下瓶底的一点酒,漱了漱口,然后弯腰吐在了海里。
喝进去棕黄色的液体,吐出来是棕红色的。
远处飞来只海鸥,在游艇上空盘旋了一下。游艇上太安静,只有地上血迹不断蜿蜒。
从船舱到甲板,陈列了十几具尸体,殷骋是唯一的活人。一想到此他就升起一股无名火。这意味着收尾工作也全是他的。
殷骋所属的单位,严格意义来说,不存在。
每一个主要国家都需要殷骋这样的人。当光明和法制不再能维护公共安全和国家利益,殷骋就是行走在这样的黑暗里。
但是行走在黑暗里,不代表能行走得自由。
殷骋十九岁入行,直到二十五六,他对这份工作都是充满激情的。这也是他如此出色的原因。
然而一个武器,如果太好用,那结局就是谁都惦记。殷骋很快发现,光明以外并不只有黑暗,更多的是一片混沌的灰,而他越来越深陷在一片灰之中。
他能救的人越来越少,涉足的政商斗争、甚至国际纠纷,却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既像打手、刽子手,又像一个人形下水道,是所有见不得光的龌龊,最终的去处。
就像现在这样,在杀了一船的人之后,抹灭痕迹,伪装现场。他原本计划是做成死者磕药过多的样子,但是船上雇了不少职业安保,还是费了些力气。
殷骋一边搬尸体,一边觉得,相比他得到的工资来讲,他简直在做义工。虽然他的工资,足以让任何一个政府部门的人惊掉下巴。
处理完船上的事情,从船上游回码头,坐上回国的班机,再做完简报,等殷骋回到他自己的住处,已经是两天后。
殷骋回到家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瞥了一眼手机自动发送给他的一行代码,知道方凌烟来了。
“你这么喜欢上别人家里面,干脆把衣服也帮我洗了。” 殷骋在床上懒懒道,盖着被子闭着眼。
方凌烟一大早已经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立在他床头。
“买了你常去的那家馄饨,还有鸡蛋灌饼。” 方凌烟温和道,把一个纸袋放在他床头柜上。。
殷骋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纸袋,拿出塑料碗的小馄饨,三口两口喝了下去。
“我看了你的简报,完成得不错。胳膊恢复得还好吧?受伤了没有?” 方凌烟双手插兜,打量着床上没穿上衣,头发乱翘的男人。
殷骋的肌肉密度很大,不是健身房能够练出来的体魄,而是长期高强度爆发力训练的结果。他从肩膀到胸肌,腹肌,遍布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旧伤疤,肋下有淡淡的淤青,显然是新添的。
殷骋几口喝完了一大碗馄饨,又拿出鸡蛋灌饼啃。
“你这么早来,直接说事吧,说完我睡觉。” 殷骋嘴里含着鸡蛋灌饼道。
方凌烟微微叹气,又看了看殷骋堪称家徒四壁的卧室。
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什么都没有。
“电影节颁奖典礼那次,领导里面有个郭立,你跟他熟吗?” 方凌烟站立着,看殷骋吃完鸡蛋灌饼,连渣都没剩下。
“郭立?” 殷骋揉了揉乱翘的头毛,“对外文交局那个?”
方凌烟点点头,“他现在点名,要你跟他出访黑海国。”
殷骋终于仿佛睡醒了一点。
“我那天没跟他说过话。他不认识我。” 殷骋皱眉。
方凌烟眉毛蹙起。
“阿骋,”方凌烟盯着殷骋道,“郭立指名,要那天坐在你那桌的的便衣特勤。”
殷骋这种级别的特工,除了方凌烟在内的极个别有权限的人员,郭立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他的。郭立只是说要当天坐他那桌的人,因为他并没有、也接触不到更多信息。
殷骋第一个反应就是,林毅锋在背后搞鬼。除了林毅锋,那天整个会场,没有平民知道他的身份。
“我知道那天林毅锋也在,不过我不能去问林毅锋,而且我看不出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方凌烟已经看出来殷骋在想什么。
特勤安保属于机密,方凌烟和殷骋就算有所怀疑,也不可能拿这件事找林毅锋对质。那就等于透露了郭立的行程。
殷骋看方凌烟维护林毅锋的样子,突然觉得饶有兴味,
“方局,你对那个林律师,很了解吗?”
方凌烟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方凌烟没马上回答。没回答的意思就是了解很多了。
“你对他挺信任的?” 殷骋问。
方凌烟顿了一下,
“他父亲原来是我的上级,对我很照顾。” 方凌烟想了想,又补充,
“他小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从小是个公子哥儿,结果到了十几岁,他父亲出了事,后来就变成现在这种...不正经的样子。”
方凌烟知道,任何一个殷骋级别的特工,都不会满足于对自己的任务内容一无所知,即使他们从来不被透露许多。林毅锋的背景,即使他不说,殷骋也会知道。
殷骋挑了挑眉,知道方凌烟在避重就轻,其实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他爹落马了,所以他就去当了这个,律师?” 殷骋其实好奇过,为什么林毅锋会走上这个名为律师,实为情报掮客的路。
方凌烟点点头,“他小时候本来是想当个大法官。” 方凌烟脸上浮现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只是说,“林毅锋不是一个危险的人。”
殷骋看了看方凌烟,突然笑了,从床上起身,走到厨房。
“黑海国什么出发?” 殷骋穿着条灰色的四角内裤,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冰牛奶,仰头灌了几口。
方凌烟既然来通知他了,说明这个行程已经没有改变的余地。
方凌烟无奈地倚在厨房门口,
“今天傍晚走。你午后就来局里简报吧。”
殷骋没答话,把冰牛奶喝得见底,随意丢在了水槽里。家里垃圾袋用完了。
方凌烟看着他空荡荡的家,直皱眉。
“阿骋,你需要一个爱好。” 方凌烟道,“你现在这个状态,缺乏可持续性。”
殷骋嗤笑了一声,
“我还要爱好?哪次假期我不是全放完的?哪次伤病假我也没落下啊,再来个爱好,我岂不是不用上班了?”
殷骋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个休假的机会。脚趾头受伤,放假;子弹擦破皮,放假;摔了一跤有点脑震荡,放假。因为即便是这样,依旧有些任务他是推辞不掉的,就像眼前这个。
所以他干脆其余的时间,能摸鱼就摸鱼。
“你知道我的意思。” 方凌烟无奈道,“你不可能永远在一线,有一天生活节奏会慢下来,你要适应那种没有危险的生活。” 方凌烟苦口婆心。
殷骋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方局,你也是一线过来的,你是找到了什么爱好,让你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煮饭,种花。你也喝过我酿的酒了。” 方凌烟正色道。
殷骋撇撇嘴,把方凌烟送到门口。
“对了,郭立的老婆,叫什么名字?” 殷骋突然问。
方凌烟怔了片刻,
“姓徐吧?什么名字不记得了。郭立老丈人是徐仁正。”
徐仁正是核心高官。方凌烟没法拒绝郭立向他要人,也是这个原因。方凌烟知道殷骋心照不宣。
殷骋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他惯常的嘲讽的笑。是眉眼都弯起来的笑。
殷骋眼眶很深,平时显得凌厉,笑起来罕见地透出一丝温柔,方凌烟却感到了其中危险的信息。
方凌烟一直到了车上,还在回想临走前殷骋那个笑。
方凌烟知道,即使殷骋是他最可靠、最厉害的士兵,他从来没看透过这个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