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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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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园很喜欢遥遥地看着烟花在夜幕中绽放。
大年三十那日,和父母一道,柳园终于回到了自己在山下的家。
柳园的舅舅、陈方,也在大年三十携妻儿归家。
一家八口难得齐聚一堂,陈方兴致高涨,一大早便在厨房间忙碌了起来。
炖猪蹄,炸排叉,蒸土豆…陈方忙得乐呵,完全不得分身。
在他的厨房里,薛钢和柳园完全找不到叉手的余地。两位“大厨”无事可做,只好为陈方打起了下手。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融化…”柳园剥着蒜,口中抑扬顿挫地哼着心爱的小曲。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暇——”薛钢和陈方和柳园一起,唱出了后半句。
半开放式厨房外、正择着韭菜的舅妈听到了歌声,也开始跟着大家一起唱。
柳园的姥姥缓缓走进厨房,手里还端着一盆剥好的虾。
薛钢赶忙接过锈迹斑斑的盆、对丈母娘温言相劝:“妈,您休息会儿吧。”
老太太嘴上答应着薛钢的话,可是在她离开前,柳园看到,她的手里还是攥了把带土的韭菜。
“她闲不下来的,老爸,你就随她去吧。”柳园对薛钢说道。
“园子,外面下雪了,走,咱买甜筒吃去!”
扒着窗户张望了半天的陈圆离开了冰窖似的阳台,抱着一颗大白菜回到了厨房。
柳园放下了手里的蒜头,陈圆放下了怀里的白菜,母女两人露出了极为相似的笑容。
下午五点半,年夜饭已枕在了欢声笑语之中。
时值五九,六点时的天空、已然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鞭炮的霹雳声亦不绝于耳,咻而升起的彩花,不断地改变着窗上冰花的色彩。
乡下的老房里,客厅宽敞,也正因如此,平日里只住了两位老人的客厅、总是会显得有些空荡。
可是现在,原本空荡的客厅,已被游子带回家的行李和团圆的美意填满。
红窗花,生肖图,沃柑和酥糖瓜子;堆满了杂食的小推车,还有自己身上的红毛衣…
身处在这样的氛围里,柳园静静听着大人们的交谈与欢笑;她偶尔回应几句长辈的嘱咐,更多的时候,柳园只是蜷缩在她最熟悉的环境里。
看着自己小时候贴在衣柜上的旧贴纸、嗅闻着最熟悉的气息,柳园安心地享受着寒冬腊月中的温暖。
吃完了年夜饭,时间也不过刚七点,陈方终于得了空闲。
觉得现在包饺子为时尚早、他便搬来提前准备好的烟花、想要带儿子和侄女一起去放花。
柳园从来都害怕大音响。于是,她用肚子疼做借口,和二老一起留在了家里。
柳园独自溜进了朝北的杂物间里。
见靠窗的暖气柜上空无一物,柳园找到了抹布、擦去了柜上沉积的灰尘。
用双手一撑,她轻盈地跃上了柜子。
柳园从小就喜欢将自己存放在这里。她会用窗帘做格挡,为自己营造出一方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她还会用手指、一遍遍地勾勒着北山的轮廓。
哪怕现在的暗夜降临,掩盖住了窗外的一切,她却依旧能感知到那山峦的存在。
用抹布还算干净的一面抹掉凝结在窗内的冰花,透过挂满尘土的纱窗,柳园向外看去——
“忽”的一声,柳园看到,陈方点起的金红火斑割开了雪尘的混沌,抽出了一支细嫩的枝条。
枝条的顶端处,“啪”,一朵火花绽放在了那里。
紧随其后的、数支枝条争相蔓延,编出一副花束;待到花朵凋谢之时,窜天猴又升起,在空中结出花后的果实。
最终冬来万事休,春花秋实化作梦幻泡影。
柳园看向陈方,发现他已为第二轮烟花做好了准备。
这时,柳园听到了大门被叩响的声音。
念二老腿脚不便,柳园滑下了暖气柜,小跑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寒风涌入温暖的室内,薛钢那落满雪花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柳园面前。
“老爸,刚才老舅放的那个大花真好看。”柳园兴奋地对薛钢说道。
“我就是来叫你的去楼下放花的。你老舅那里还有好多小滋花,一点都不吓人,你表弟都不怕。走,老爸带你看看去。”
“你忘记了我之前那件紫色的羽绒服了吗?它不就是被滋花给烧了吗,烧得羽绒都露出来了…”
柳园心有余悸地拒绝了薛钢。
“你不是一直说过年不放花,不能算过年吗?走吧,你爹娘都在边上保护你呢。”
柳园撇撇嘴,还是穿上了自己的羽绒服,跟随着薛钢下了楼。
刚走出单元门,鞭炮声猛地在不远处炸起,打破了刚恢复了片刻的寂静。
柳园赶忙把耳机里音乐的音量调大,并用双手罩住了耳朵。
如果说陈方的烟花远看是蔷薇,在柳园的心中,鞭炮就是大王花般的存在。
柳园将薛钢抛在了身后。在落满了花炮残骸的冰石雪地上,柳园独自艰难地跋涉着。
她捂着耳朵,却依旧能感受到那短促的爆音震颤着自己的血管。
她看不清前路,只能且走且算。
冷不丁的,刺眼的白光在柳园身前不足十米之处闪过,转瞬而来的响声有如山崩地裂。
柳园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鞭炮的一节,鞭炮发出的只是声音,破碎之后,烧了满地碎屑的那个却是她自己。
终于回过神来之后,柳园却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只好用手将耳朵捂得更紧。
薛钢却赶到了她的身旁。
震天的响声中,薛钢揽着柳园的肩膀,将她护在了自己有力的怀抱里、继续向前走去。
薛钢给予她的安全感,是绝无人能替代的。
“老爸,我不想去底下听炮仗声。我想去山上溜达一圈。”
薛钢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将家门钥匙递到了柳园的手里。
“别往山里走太深!”薛钢同样用喊声嘱咐着柳园。
在十字路口处,薛钢向山下走去,柳园山向上走去。
柳园走出几步,蓦然回首,发现在硝烟遍地的雪尘中,薛钢仍站在两人分开的地方。
雪势渐弱,柳园看到,雪沫环绕中,薛刚挥了挥手,好像在对柳园说:“去吧。”
雪花落在他的头顶上,染白了他曾经乌黑的发。
“行在雪地间,想起从前的孤独路,依旧会寂寞吧?”
“我明白,你永远地那样爱着我,自诞生之日便一直如此。”
“你是我的太阳,让万物生长,陪伴我的世界。”
“我又在雪夜想起你,幸福如置身白昼。”
这是柳吴依为他早逝的母亲写下的歌——‘冬雪’。
如今唱来,柳园觉得正合适。
“天越走越黑,雪越走越大,我心却温暖如昔。”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哭。”
“——也会是最后一次。我不是因为难过才哭的,我不为伤心事落泪。”
柳园迅速擦干了自己刚刚落下的眼泪。
“瞧你这眼睛红的,唉,看得我都心疼了。”
柳青轻佻地说道。
柳园不再继续向前走。察觉到柳园已停下了脚步,柳青也停下了脚步。
她陷在雪中的脚,慢慢地也化成了冰。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一个没有路灯的平缓山坡上;柳园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确认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再往上走一走吧,坡顶视野更好。”柳园关上了手电、对柳青说道。
她拔出自己陷在雪冰里的脚,继续向山坡上走去。
柳园步伐缓慢,柳青干脆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低低地漂浮了起来,向山坡之上掠去。
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凉…
他专注地看着前路,她看着他在夜色之下俊美无俦的侧颜。
看着这样的柳青,柳园的心也在恍然地喜悦着。
飞到了山坡的尽头,他们落回了雪地之上。
雪停后,更多的烟花自山下升起。
柳园不看白地花开。她只是望着空中的圆月,最后,她还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有过一片海洋。”柳青忽然开口说道。
柳园收回了自己仰望明月的视线,转而看向柳青。
海洋…?
她的故乡,曾经是汪洋一片?
柳青面上无有平时的嬉笑与随意——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与世界分离的观察者,不含有任何感情地、叙述着这样让人遍体生寒的孤寂。
面对着这样的他,柳园只觉得陌生而敬畏。
究竟要付出怎样的时光,才能熬来这样的沧海桑田?
原来,这才是没有任何约束的纯粹自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孤独。
“柳青,你说、我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可是,我想要的,从不是如你这般纯粹的自由…我和你、终究还是不同的。”
“我确实难以融入人群,可是…我还是想要被爱,我还是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哪怕在有些时刻,爱会让我感到拘束。”
“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独自将汪洋等成山峦…这让我觉得可怖。”
柳园轻声说道。
“风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柳儿。”
“可我毕竟还一个人类啊,青,我不是风。我需要亲情,如果对象是胡蝶的话,我觉得、我也会渴望友情,还有…”
不再去看空中的月儿圆,柳园看向柳青,很快却又再次转移了自己的视线。
停顿片刻之后,柳园用歌唱般地语气说道:“我也会有梦想,我也希望能唱出自己写下的歌、让所有人都听到。”
“我写下的那些歌,就这样地被空付了——全因不会歌唱,所以我无力表达。这个梦想,我从不知该如何去追求。”
“天地痴心…谁能明白我啊。”
柳园转身就唱起了旧日歌谣。
积雪的山坡是她的台,明媚了的夜色是她的幕,满天繁星是为照亮她而存在的灯光,爆竹声串串、是为她而响亮的掌声。
柳园唱了一出独角戏,观众是山林间所有盖上了雪被的生灵,还有那个明艳若桃花、却永不凋败的他。
看着这样的她,柳青忽觉胸口变得沉重不已。
“我要回家了。再不回去,我家里人该着急了。”
柳园拍了拍柳青的肩膀,转身就要向山下走去。
想到她将来注定要经历的一切,柳青的意识里,又多出了一种类似于“感怀”的情绪。
多希望你能挣脱这一切。
“柳儿,你说,纯粹的自由会让你感到畏惧。其实,若是能忘记情感的存在,畏惧感…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柳青再次牵起了柳园冰冻如木板的手。在山坡上,他们轻盈地奔跑了起来。
“成为风。暂时忘记那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柳青的笑容是那样的不羁。
“和我走吧。跟随我、忘记一切。”
踏着寒风做出的阶梯,和他一起,柳园觉得,第一次,她的灵魂,真正意义上的挣脱了身体的束缚。
像飞鸟一样地,他们身躯与大地平行,化作了一阵清风,翩然飘向焰火盛开的天际。
这不是奔跑,柳园心想。
这是飞翔。
“欢迎来到风的世界,柳儿。”讲话时,柳青所用的语言并不是中文——他用的是风的语言。
同样化作了春风的柳园,毫无障碍听懂了柳青说出的所有话语。
柳青也放松双臂。他一身灰袍变作了薄荷青色,他的皮肤也染上了柏灰绿色。
化作了风,他的美变得愈发的妖异。
在半空中,柳园没有感到丝毫的畏惧。
她甚至觉得,这样与风同行的感觉,自己曾经在哪里体验过。
她的意识是如此的放松。以从未经历过的视角,柳园俯唯一存在的,只有他们交握的十指。
这就是风的自由吗?
跟随着他,飞过河岸,越过柳枝。柳园用手指划过冰面,感受着其下水冰的欢呼。
他们穿过艳红的灯笼,柳园忍不住停留在这里,依次吹落了灯笼上落有的薄雪。
在柳青的带领下,他们与升天的烟花共舞,然后又随着它们坠落。
快要粉身碎骨了,他们便约定着展开双臂,贴地而行。
迎风而起,柳青将柳园轻带入怀中;用落在地面的松软积雪做布,以风痕为线,他为她编织出这世间最美的雪裙。
在风中,柳园身穿白裙飘然、清逸出尘,美得仿若由雪风化作的仙子。
爱与怨全部消失了。所有的情感都消失了,甚至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柳园却想起了那最初的歌声。
放下了一切的柳园,单纯地爱恋着她不变的等待。
她笑得灿烂。
那惬然的笑,没有任何的情绪,却洋溢着最洁净的幸福;她明亮双眼,几要黯淡极星光辉。
“她的眼睛,比北极星更美、更亮。”
你话中的美好,我终于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