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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 ...

  •   我终于睡着了。

      窗外天景冰蓝,光线也纯澈。
      在晴朗的冬日,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清晨里,阳光将我新换的床品晒得暖融融的。

      我的身旁寂寂无声。难得的,那只鸽子也不在。

      我用最舒服的姿势、窝在自己的小床上,手机里正在播放着的、也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多么美好的清晨啊,没有了没有功课的烦恼,更没有总是胡乱响起的消息提示音——

      直到那紧闭且结满了冰凌的窗户,硬生生地、被一阵狂风吹开了缝隙。

      被那砰然而发的巨响震得坐起了身,我赶忙去查看窗外的情况。

      街道上,只有零落几人正在淌雪前进,马路上,来回的汽车也不见一辆。
      树枝间,自是一派干枯肃静——那积攒了半月有余的雪,在一夜之间,被忽而掀起的狂风卷走,连冰锥都未能挂住。

      我将头探出窗外,确认了主卧的窗户是紧闭的。

      心想无事发生,我就用手作扫帚,将溅在窗台上的冰屑扫出窗去,再费些力气地推上了冻冰的窗。

      那人留着过耳的青灰色半长发、发尾微卷。

      他身材匀称,身高也并不算高,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袍和灰色短裤,松弛而惬意。

      他的肤色白净而均匀,在冬阳的洗涤下,尚能泛出鹅黄和粉嫩的浮色。
      只是见他肌肤质感古怪、色泽暗哑,好像蜡笔抹在了白墙之上。

      我走到他的身前,尝试着用手指肚蹭过他的手臂,深觉他皮肤触感细腻,温凉如晒过暖阳的春泉,果然不同凡响。

      他不明所以地后退了一步。

      最让人难忘的,还是他的面容。

      他眼若春水脉脉流淌,其上细眉飘然若云霞;他鼻挺春山断绝冬夏光阴,唇独自娇嫩、粉白好似早樱迎雪。

      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最明艳的美好,如同桃花成海,风吹过、全是春来到的暖意融融。
      所过之处,寒意散尽。

      我撤回了脚步。
      置身于梦境中的我,感受着自己心中那强烈的冲动念想,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道:“你长得真好看。”

      “我知道。”他的声音亦如泉水叮咚、动听而明澈。

      他倒是不谦虚。也是,长成这般模样,他的确也无需谦虚。

      “早安,柳园。我…”

      梦境第二定律——做梦的时候,自己的名字,是绝对不会被提起的。

      倘若能在梦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那只能说明…

      所有云雾缭绕的朦胧美感、在刹那间悉数破碎。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柳园慌乱地伸出手去、直接抄起了自己放在书桌边沿的蝴蝶刀。

      眼见这男子挡了她出门的路线,惊慌失措间,柳园将毫无防备的他掀翻在地。
      面朝着他的方向、柳园倒退出了自己的房间。

      柳园站在主卧门外,甩开了安全柄,将刀尖指向卧室的方向。

      “来了个给我练刀法的——”柳园强撑起了骄傲的笑意,保护着自己心中的恐惧。

      听到了屋外发出的动静,薛钢和陈圆迅速地赶到了柳园的身边。

      “我屋里有人。”柳园简短地报明了眼前的情况。

      于是,薛钢和陈圆将柳园护在了身后。他们二人并肩、试探着推开了小屋半掩着的房门。

      “园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柳园不敢置信地看到,陈圆和薛钢的视线,竟完全忽略去了那个躺在地上的、正在抱腿挣扎的活人。

      “…那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春,在每年人间复苏之前,我都会化作人形、来到人间,协调冬春交际之时的诸多事项。”
      春不见外地坐在柳园的椅子上,观察着自己腿上刚刚磕出的淤青。

      柳园倚靠衣柜而立,观察着春的一举一动。

      观察了半晌之后,柳园终究还是翻出了药箱,将喷药罐递给了春。

      “拔开上面的盖子,找到喷雾口,摁一下喷雾头就好了。你倒是摁啊…”
      春的动作悠悠闲闲的,一点也不着急,柳园也拿他没有办法。

      不过,他这幅绰俏脱俗的面皮,的确是乱人心神。

      控制不住自己总想要去看他面庞的视线,柳园调动起自己全部的注意力,这才管好了自己的眼。

      但是,她思考的速度、也随之而放慢了。

      发觉柳园总是要时不时地看自己一眼,春仍然低垂着头,耐心地等到了一个二人视线相交的时刻——

      然后,他对她粲然一笑,皓齿明眸,惊艳非凡。

      柳园避开了自己的视线。近距离地为他艺术品般的美貌而震撼,心动的意念反而变得不再明显。

      “…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等了半天,柳园却依旧什么都不问。春终于开始主动找话了。

      “你总会告诉我的。”柳园懒懒地回应道。

      “我是不能一天到晚只顾着干活的。闲暇之余,我总要为自己找些乐子,放松一下——”
      “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柳园,我觉得,我们应该是可以聊得来的。”

      看着瘀伤之上棕色的药水,春犹犹豫豫地揉起了自己的膝盖。

      “我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柳园挑眉看他。

      “我的原身是春风,风是无所不知的——”
      “你追求纯粹的自由、不愿为人与事而羁留;对风儿来说,这样的性格,就是最可爱的。”
      …
      “你还真是无所不知啊。”
      柳园觉得,自己实在是无力将这尊大佛给请走;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做过要离开的打算。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默念几遍心静之后,柳园一边叠着被子,一边向春问道。

      “我没有作为人类的名字。我原本的名字,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应该能译作一个单字——’青’。”

      “那么,青…”

      “不过现在,我觉得柳姓就很好听。你说,我取名作柳青,怎样?”

      “柳青…是这样的,柳青,我不能让你留在我这里。”

      柳园叠好了被子。
      她挽了挽刘海,对柳青说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里的空间总共就这么大。我是留不下你的。”

      “刚说完喜欢我,转眼就又要赶我走。你们人类总笑春天无情,怎知…”

      “别跩酸词了。”
      知道他只会再说废话,柳园干脆地打断了他。

      见腿上的药已被完全吸收,柳青看着柳园,自在地对她说了一句“回见”,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户再次被打开了,只是这次,在离开的时候,柳青记得帮柳园关好了窗。

      这一个清晨,在外人的眼里,柳园便是和空气一起度过的。
      就像是刚刚看过一场拙劣的魔术表演,柳园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此时,时间还不到七点。柳园再一次扫去窗台上的冰屑,却发现自己已完全没了困意。

      柳园坐在桌前,任凭别在耳后的刘海再次垂下,挡了窗外的光,还有她紧抿的唇、微红的面颊。

      元旦的午前,柳园跟随着父母,去到了她经常跑步的郊野公园里,三人一起、参观在元旦期间举办的冰雕展。

      严谨地说,其实应该是四人一起。

      北方的冬季,难得没有雪的日子里,冰冻却只会更加厉害。
      柳园把脚裹在厚重的棉靴里,踩着酥脆的雪冰,才刚走出了两步,她的双脚便已麻木到完全没了知觉。

      柳青显然是不受气温和环境影响的。

      数九寒天里,他依旧穿着宽松的灰袍和灰色短裤。

      他纤细笔直的小腿,就这样地裸露在外。
      他打着赤脚,轻盈地走在厚厚的积雪表面之上,行过之处,连足印都不曾留下。

      他始终与柳园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他明明就站在可以随时被她看到的地方,可柳园若真想看清他,却又必须要做出转头的动作。

      柳园心生一计。

      她迈着企鹅步,赶到了柳青的身边。
      柳园用自己戴着连指手套的手,费劲地掰出了柳青单独的一根手指。

      “老妈,看我!”
      柳园把柳青的手指戳到自己的脸上。

      她呼叫着走在前面的陈圆,想让陈圆看到自己平白无故凹陷下去的面颊。

      柳青完全没料到柳园这毫无章法的招式。
      看到陈圆已经做出了转身的动作,柳青咬咬牙,只好先隐去了身形。

      身旁的“祸害”离开了,柳园那紧绷的心跳,终于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一阵柔风吹起,逆着风流动的方向,柳园追上了陈圆和薛钢的脚步。

      柳园不再想他。她只是看着路边的冰雕。

      在她的眼中,那艳红的灯笼串,串串映在天晴的冰雕上;风一吹过,那吉庆的红就要乘着天上的白帆,在极北的冰海间飘摇。

      元旦的午后,按照惯例,柳园先赶走了那只总是守在她窗口的鸽子。

      柳园拉上窗帘,准备继续看完柳吴依的演唱现场。
      谁知,刚离开了没一会的柳青,再次找回了柳园的房间里。
      …
      柳园知道,这个人,她是赶不走的。

      见柳园的歌词本正摊开着放在桌子上,柳青问道:“你桌子上的这个记事本、我能看看吗,柳园?”

      “随你便。”眼睛抬也不抬地,柳园随意地回应着柳青。

      “枫集是什么意思啊,柳园?”

      “那是我做过的一场梦,梦里有我认识的一个人。在梦中,每年秋天,她都会在山里搭起货台,等待着她不归的旧爱。”
      “她就这样地…办着那场从没有顾客光临、只有枫叶漫天飞扬的集市,直到大雪封山,冰冻一切。”

      “我不知道你对秋天有没有概念,柳青。”

      “你知道人间的秋天是什么样子的吧?你可以讲给我听啊。”
      柳青说道。

      “秋天是最美的季节。既不似仲夏酷暑,更不似晚冬严寒;早秋有雨,晚秋等雪,没有降水的日子里,天高云淡。”

      “秋风在城中穿行,带走了总是沉积在道路上的灰土,千种景致为之崭然而新。秋天是最洁净的季节。”

      “春天呢?春天也不冷不热、有雪有雨。还有,在你们这里,春天的时候,大风也不算少见啊。”

      柳青拆台的速度很快。

      “春天会飞杨柳絮,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吸一口气就要吃进一嘴毛。”
      “春天的气温也不稳定,今天已到了盛夏,明天又回了隆冬。”

      “还有,春天土大。你以为秋风刮走的土,都是在什么时候积攒下来的?”

      柳青不说话。

      终于把这个碎嘴子给赶走了。
      柳园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继续播放起了自己手机里的视频。

      “你真以为,说两句傻话、就能把我给赶走了?”

      再次听到了柳青的声音…

      “你现在要是懒得陪我,那就先借我一本书让我看,好不好?”

      柳园无奈地放下了手机。她从书柜里取出了厚厚的一本《红楼梦》,塞进了柳青的手中。

      “这本书耐看。我要补觉,你先换个地方看。”

      “写这本书的人,我对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柳青粗略地翻动两下书页。

      “你见过他?你还记得他?真的吗!”
      听到这里,柳园完全地没了睡意。她兴奋地睁大了双眼,等待着柳青继续讲下去。

      “有一道山脉、你们人类把它称作太行山。不久之前的一个雪天里,我在太行山余脉间巡视的时候,看到他走野路翻山,结果被困住了。”

      “他一直不晕倒,我也不好去帮他——反正到最后,他摸爬滚打着、还是找到上山的路了。”

      听到这里,柳园不住地摇着头,神色间尽是叹服的艳羡。

      “他说话的口音是不是和现代人完全不一样?你见过他写的原稿吗?”
      “再往前呢?柳青,你还记不记得…”

      完全禁不住柳园好奇的架势——随意地再应了几个问题之后,柳青撇了撇嘴角、作投降状地举起了手,转眼又飞出了窗去。

      元旦的夜晚,柳园坐在书桌前画画,柳青只好坐到了她床铺的边沿间。

      柳青左手扶着摊开在腿上的书,右手在半空中画着圈,召出了贼风阵阵。
      在他的操纵下,那些风儿流向了柳园的后脖颈。

      柳园将睡衣的领子立了起来。她随意抄起了一块橡皮、向柳青所在的方向甩去。

      柳青凝风为盾,轻松挡下了柳园的攻势;他顺便还托了一阵风,将橡皮送回了她的手边。

      在柳园的描绘下,勾线笔尖温柔地流过纸面,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泊出了一面静谧的海面。

      柳青合上书本,站起身来,看着柳园画出的画。

      海面上停着一艘小船,船上坐了一个裹着头巾的女孩。

      “这也是你做过的梦?”

      “嗯。”

      “我想听你讲一讲这个梦。”

      柳园微微侧头向柳青的方向。他就站在她的身旁。

      此刻,她与柳青之间的距离是那样的靠近。柳园甚至能够感知到他的气息——
      那萦绕在他身侧的、如同山林雨停后的清新气息。

      仿佛置身于春雨一场之后的青山间,无需言语,柳园的心事就变得安定了。

      在这场梦里,我是一个白海盗。

      我不争、不抢,只是终日在海上航行,享受着各处探险带来的刺激。

      路过人间时,我总会感到不自在。
      到最后,我还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归返海上,继续我那漫无目的、却日日不同的海上探险。

      这世间,从无人能留我。

      我真心在意的,只有我的姐姐——她是一位远近闻名的裁缝。

      她爱我不计代价,纵容我自由放浪不羁;她将我宠溺得任性而骄纵、全然不知天高地厚。

      我就这样地飘荡着….飘荡着。

      直到那天。
      在海上的风浪中,我从一伙黑海盗的手里、救下了一尾人鱼。

      我听到他在歌唱,为我。

      一切都改变了。我爱上了他。
      虽然深情之后只剩分离。

      讲述的时候,柳园的手无意识地动着。她继续在海面之上的天空间添了几颗星子。

      “后来,我就踏上了去见他的海路,却遇到了来找我寻仇的黑海盗。我躲避不及,被他们打死了。”

      “谁知,得大海眷顾,我竟死而复生。人鱼找到了我,将我从海中救起、送回了海面之上。”

      “然后呢?”

      低声说话时,他裹入了碎冰的音泉变得有些暗拙,这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显得是那样的真实。

      柳园甚至能感受到他隔空传来的体温。

      “到这里…梦就结束了。”柳园侧仰起头,看向柳青那近在咫尺的侧颜。

      柳青不看她。他只是看着她的画。

      他眼清确如春冰融水,其中蕴有冬藏多少忧,东流多少愁,一眼便是一段传说。

      柳园将自己的身子略略靠向远离柳青的方向。她翻动了歌词本,不再去看自己画下的海面。

      在新翻开的纸页间,柳青看到,柳园在那里画下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

      “你画的这个人,名字叫柳吴依,对吧?”
      柳园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你喜欢他?”

      “他是我的偶像,我当然喜欢他了。”
      …
      “我还写过好多别的歌词呢。”

      柳园自然而然地转移开了话题。

      她继续翻动着自己的歌词本,却并没有表示出要继续讲述的意思。

      沉默片刻之后,柳园转身向柳青问道:“柳青,你平时都会忙些什么啊,可以和我分享一些吗?——就当是帮我积累创作素材了。”

      柳青坐回了柳园的床上,继续看起了从柳园那里借来的书。

      他慵懒地回应道:“我还能干什么,我也就是收拾雪虫子留下的烂摊子…”

      雪虫子?

      “这不是柳吴依写过的歌吗…”
      柳青听清了柳园的自言自语。

      嘶,他怎么什么都写啊,连它们几个之间的这点破事都不放过。
      柳青的眼角跳了一跳,身形在瞬间变得透明。

      “他大概也见过雪虫子。毕竟雪虫子还是很亲人…很喜欢和人类相处的。”柳青面不改色的说着胡话。
      说完之后,带着柳园的书一起、他就这样地消失在了原地。

      “夜平,柳园。”

      路灯下,盐花一样的雪粒、再次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柳园夜跑的计划再次落空。

      她坐回书桌前,看着窗外正在飘雪的世界,不知正在想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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