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童话》七毛ac

5、星海月明

　　柳园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学校里，在全班所有同学的面前、演唱自己偶像的歌。

　　教室里的三面窗帘全部合拢，灯光也缺席。

　　最熟悉的同学们，围着教室的墙根坐了一圈，将柳园和胡蝶拥在了讲台之前。
　　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荧光棒，为台上的柳园和胡蝶热起了场面。

　　“青红的海风，决绝舍弃一切的遗忘；用我最后的愿望，换你不再流浪。”

　　和柳园正相反的是：胡蝶的声线甜美，唱起歌来却极容易跑调。
　　两人心知自己与对方互补，便放弃了各自独唱的环节，选择全曲合唱。

　　她们的安排的确见了效果——二人和声的听感很不错。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同学们摇晃起手中的荧光棒，全都开始大声跟唱。

　　“天明的浅海，遗忘在礁石上的等待，我明白，我的爱永远在，即使你不再回来。”

　　漆黑的暗夜里，点点繁星显身，待柳园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多出了一片不需要她仰望的星海。

　　柳园微笑地看着正为她们照相的陈有春，看着于桂子随着节奏打着节拍，看着将温柔目光停留在胡蝶身上的华展。

　　目光和班草对视到的那一瞬，看着他俊朗的眉目，柳园只觉心跳不同寻常。
　　他们同时避开了各自的视线。

　　柳园看着这一切，他们却慢慢地消失在她的面前。

　　海面之下，谁人单薄却有力的臂膀将我揽入怀中。

　　我在朦胧间恢复了意识，只觉自己正被这副手臂带动着、不断地向上游去。

　　幽暗不定的光影之下，我看向这人遥望海面的容颜…

　　这分明就是一个清秀至极、白衣翩然的纤美少年。

　　他及耳短发柔软，如水母一般地优雅蓬松着、丝缕收合在银河愈渐的明晰的光芒之下——

　　美得太梦幻。

　　恍然间，我向下看去，看到他袖口飘带环绕之下，一道莹白磷光的鱼尾、正在缓慢地波动着。
　　他的尾鳍间，留有一道形容可怖的撕裂伤口。

　　海水冰冷，只有肌肤相亲之处存有暖意。

　　“活下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用人类的语言对我说道。

　　我认得他的声音。
　　鱼儿？是你吗？

　　他放开了手，将自己留在了无光的深海，我却仍在向着光的方向浮去。
　　还来不及眷恋他的温暖，我便已冲破了海面。就像飞鱼一样。

　　不同之处在于、我身躯的大半，依旧留在海中。

　　我以仰面的姿态回到人间，看到了天界通明的星海。

　　多美的一场梦啊。

　　梦醒之时，梦中人的面容、她忘了个干净。

　　园子，柳园？

　　“柳园！”

　　唱着唱着，柳园竟停了下来，胡蝶不愿中断歌唱去提醒柳园，只好坚持着、独自一人唱完了副歌。

　　在歌曲最后一段开始之前的伴奏里，胡蝶赶快叫着柳园的名字、叫回了魂归旧日的她。

　　刚刚转醒的柳园，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动作。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要顺应着音乐的进行，和胡蝶一起，将这首歌演唱完成。

　　柳园抱歉地对胡蝶点了点头，再次举起了手中的话筒。

　　“付尽痴情的故事，是我唯一的童话…”

　　最后一个音符的消散的时候，环绕在她们身旁的星河海弯沸腾了起来。
　　陈有春松弛地微笑着，欣慰地看着她们。少了平时的书卷气，这样的她、甚至让柳园感到有些陌生。

　　同学们则在各自呼喊着柳园和胡蝶的名字。

　　此刻，这片星海翻涌着浪花，与方才的梦境重叠在了一起。

　　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站在台上的时候。

　　这就是你的星海。柳园想。

　　“咱们两个的配合真是无懈可击啊——今天取个团名，明天就出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胡蝶终于等到了自己的那份烤冷面。

　　胡蝶哆嗦着哈出一口白雾，把一块滚烫的冷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明天出道，后天就解散！你俩合在一块的时候，各自还能浑水摸鱼。要是单独分开了，啧啧，那才真是狗都不理哦。”
　　于桂子接过柳园分出的半块煎饼，一针见血地‘嘲笑’着两人。

　　“胡蝶没事，你接着吃你的。” 柳园止住了胡蝶将要对于桂子发出的‘攻击’。

　　“于桂子你也是的——你非要跟着我们干什么。笑存今天又不上补习班，你去找她多好。”
　　柳园精准的回击、命中了于桂子那早已广为人知的软肋。

　　于桂子果然在瞬间被急红了脸。
　　他吞吞吐吐着、半天也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收起了手中冒着热气的煎饼，气势不足地瞪了柳园一眼。

　　最后，他赌着气地走进了雪地里。
　　早知道于桂子喜欢杨笑存，胡蝶也憨笑了起来。

　　“园子，你呢？你就没有个喜欢的人吗？”胡蝶忽然向柳园问道。

　　“…我还没有喜欢的人。”柳园回复道。

　　听到柳园的回复，胡蝶也只是“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吃完烤冷面之后，胡蝶纠缠着自己的手指，对柳园说道：“园子，我有话想对你说。”

　　柳园等待着她将要说出口的话。

　　胡蝶轻拽着柳园的衣角。柳园知道，胡蝶已经做好了开口的准备——

　　“园子，联欢结束之后，华展向我表白了…我答应他了。”

　　薛钢拎着打包的饭菜回到家里的时候，天早已经黑透了。
　　柳园房间的门半掩着，收拾好饭菜和自己的装束之后，薛钢敲门框推房门，看到柳园将垫脚用的木板凳搬了她的房间里。

　　小屋里，唯一的光源，不过是那盏台灯。柳园将台灯的光线调整为了橙黄色。

　　她用油画颜料，在原本纯木色的脚凳上一笔笔地画着、无碍而专注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脚凳腿上，浪潮层层叠叠地涌起，在夜色之下，灰暗的浪潮都显得压抑。
　　它们交互向上地搭建着彼此，冲荡着椅面之上，那挂有一弯澄白明月的星海——

　　漫天星海暗淡，只是那弯残缺的月，在这静静少光的世界之中温明依旧。

　　似完全没有察觉到薛钢的接近，柳园依旧凝视着她手下的画纸。
　　终究还是察觉到了薛钢的接近，柳园放下了手中的调色盘。

　　“老爸，你今天回来的好晚。”

　　“我去买你爱吃的菜了啊。元旦嘛，咱必须得吃点好吃的——这是你新画的，园子？真好看。”

　　“今天演出怎么样？拍视频了吗？”薛钢继续温声问道。
　　他席地而坐，坐在柳园的身边。
　　柳园将头靠在薛钢的肩膀上、撒娇似地蹭了一蹭。

　　“一般般啦，我唱歌又不好听，就是图个喜庆…”

　　“我倒要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我爱吃的菜。”
　　不敢长久地倚靠着薛钢，柳园站起身来，向房间外走去。

　　“别偷吃！先把你手上的颜料洗了，园子！”

　　“老妈，我要是说，我想去当歌手，你会不会支持我的选择啊。”
　　碰杯之后，柳园喝过杯中的饮料，慢吞吞地开口向陈圆问道。

　　陈圆先不答，薛钢反而笑道：“园子，真不是打击你，就你这个唱歌的水平，想要当歌手，可能不太现实。”

　　我可以去练啊。柳园想这样回答。

　　可是，一想到学校里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柳园意识到，自己实在是没有练习唱歌的时间。

　　“园子，其实，我也觉得…你不太适合当歌手。当歌手的，都是需要站在舞台上、
　　给人群表演的。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陈圆说道。

　　“可是这次联欢的时候，我上台唱歌，感觉也挺不错的。”
　　看着柳园沉定的表情，薛钢终于意识到，柳园似乎并没有在开玩笑。

　　“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柳园！那不是你该去想的事情！你是一个学生，要做的事情只有学习！”

　　薛钢把声音提了上去。似乎只要声音足够坚决，他就能把柳园脑中这幼稚的想法给压抑下去。
　　…

　　“放心放心，我就是问一问而已。”
　　柳园收起了自己幼稚的问题。她对着陈圆眨了眨眼、似在向陈圆抱怨着薛钢的严肃。

　　陈圆也笑着摇了摇头。

　　“我吃好了。”五分钟后，柳园收拾好了自己的碗筷，快速地向厨房走去。
　　不一会儿后，厨房所在的方向，传来了淅沥沥的流水声。

　　“怪不得她班主任跟我说，她这次月考成绩很不理想呢。一天到晚，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她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学习上！”

　　薛钢皱起了眉头，眉间三道竖线比出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可是，想到柳园那执迷的眼神，薛钢眉间的‘川’字又解散了下去。

　　“明天不是要去看冰雕吗？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让园子好好休息，睡到自然醒吧。咱不急着赶早场。”

　　“园子是最好的孩子，咱们应该相信她。等她休息好了，我去和她聊聊天。”

　　陈圆依旧在悠哉慢哉地吃着饭。

　　“要是咱闺女随了你的性子多好。慢悠悠的、什么都看得开。”薛钢苦笑地叹道。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凌晨两点钟，断断续续地下
　　无意间地，柳园在网上找到了柳吴依小时候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的小人，柳园心中触动。

　　那个时候的他、额角间还没有疤痕的他，对他将来注定要面对的命运，一无所知。

　　“柳吴依…将来，在这红尘间，有一片星海，会是专为你一人而璀璨的。”柳园对过去的他说道。

　　你将要经历的孤独和伤痛，都只是暂时的；在未来等待着你的，全是幸福。

　　柳园合上了自己的歌词本。
　　看着那把溅满了心事的脚凳，柳园熄灭了台灯。在透不出一丝光亮的黑暗中，她望向窗外的天空。

　　纯白的雪霜，遮掩起了被冻到龟裂的大地，将它的恐怖美化得纯洁而和平。
　　最表面上的浮雪、看似绵软而无害…

　　怎知积雪厚重，最早降下的初雪早已化作坚冰，一步踏错便是久冻不起。
　　只有待春天到来，方能将其溶解。

　　街道上空无一人。不闻窗外那只鸽子的叫声，柳园只听得寒风肆虐，压弯了枯枝。

　　那我呢？

　　如果我怀抱着的那个梦想、终究是难以实现的…那么，这样的我，又该走向何方？

　　柳园想要仰望星海中的明月，眼前徒剩一片无光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