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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觉得这就是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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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元旦连环报名的消息,胡蝶一时兴起,决定要拉着柳园组队、参加连环表演。
在一个空气清新的多云午后,柳园带着胡蝶、来到了她位于钟塔顶楼的“秘密基地”。
下午一点已过。等钟塔那震耳欲聋的钟声响完,柳园才带着胡蝶开始登塔。
“给你戴会儿耳套吧,园子,你耳朵都冻冰了。”
看到柳园的耳朵已经冻红了,胡蝶摘下自己的暖耳套,把它戴到了柳园的耳朵上。
“哇,园子,你怎么总是能找到这么安静的地方啊!这里视野真棒!”
胡蝶凭窗遥望——起风的日子里,天地灰茫清静一片、能见度极好,西北绵延的山峦亦清晰可见。
不再去看窗外的白,柳园与胡蝶并肩坐在一段光线昏暗的楼梯上,开始商量起了元旦表演的选曲。
“选哪首歌好呢?要不然…咱们还是唱‘飞鸟’吧。”
胡蝶给出了建议。
“…想唱柳吴依的歌的话,咱们要不要试试‘星海之下’?‘旁白’也可以考虑。”
柳园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胡蝶思索片刻之后、果断地说道:“那咱们就唱星海吧,园子!”
“要说他的歌、那还得是这首啊——到时候全班大合唱,光是想想就觉得带感!”
柳园点点头。想着下午第一节课就是陈有春的自习课,柳园轻轻牵过胡蝶的手腕,确认着手表上的时间。
“已经一点十分了…咱们回教室吧?”
于是,一高一矮两道剪影、出现在了逆光后又顺光的阶梯之上。
她们沿着渐宽的塔管,开始向塔底走去。
她们跑下曲折来回的钟塔台阶,再爬下通往初中部的、落满了土的梯子。
玩闹间,胡蝶把手上的灰尘向柳园身上蹭去。
柳园将自己同样沾有灰尘的手指,以刁钻的角度戳向胡蝶的腰,仅用了一招、就轻易地制服了胡蝶。
柳园沿着歪歪扭扭的路径前进着,胡蝶则蹦跳着跟随在她的身边。
两人互相陪伴着,走过白茫茫的雪雾之中、那通有暖气的温暖走廊。
下午的连堂自习和两节课终于结束、夜幕降临。
放学之后,同学们纷纷离开了教室。今天轮到了柳园做值日,她留在了教室里。
“园子,可以过来一下吗?”
刚想要去拿扫帚,柳园便被一个留着蘑菇头、形容可爱的女孩叫到了门口。
柳园认得这个女孩——她是和霍应驰同桌的杨笑存。
“怎么了,笑存?”
柳园放下手里的扫帚,走到在漆黑清寒的走廊间,向杨笑存问道。
“应驰上课一直在睡觉,所有的作业都不交。就在昨天,我们班主任还因为她化妆、把她的妈妈请来了…”
杨笑存自南方来。她讲话时的语调柔婉,如细雨养物般润泽,令柳园心静。
“她到底怎么了,园子?我也想帮她,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杨笑存眼睛弯弯。她纯澈的眼神里、抱有着让柳园感同身受的担忧。
“我一定会再去找她聊一聊的。你放心,笑存,她不会有事的。”
柳园沉下心来,尽量地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自如地宽慰着杨笑存的不安。
“柳园,你别想逃值日!快跟我回教室!”于桂子那尖锐的喊叫声、极其不合时宜地在柳园的背后突然嚷起了。
见柳园回头对他翻了个白眼,他就大步流星地奔过来、用自己细瘦的手拽着柳园的胳膊,势要把柳园扯回班里。
柳园格外注意到,于桂子做出的动作极为夸张。
于桂子不理柳园,反而匆匆地看向闹了个大红脸的、正捂着脸害羞的杨笑存。
他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根,灰溜溜地拖着扫帚回了教室。
回想起刚才情绪短暂的失控,柳园有些自责、又有些后怕,赶快地调理起了自己的情绪。
“下周又要月考,唉…我要是站在操场上淋雪、把自己给弄感冒了,是不是就不用考试了——”
说着说着,柳园敏锐地捕捉到了背后传来的凉意阵阵…
柳园迅速噤了声。
她缩着脖子、不情愿地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了陈有春那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脸。
“奖励你和胡蝶一起,操场铲雪三天。”
“老师,胡蝶她是无辜的,您看…?”
“她周考卷子上的小作文没写,这份‘光辉履历’,在全年级里可都是独一份的…你们这对活宝,让我操了多少的心。”
柳园轻视规则、来去如风,不会为任何人而羁留,更无人能预料到她的去向。
被母亲管束严厉的胡蝶向往宽松与自由,再加上她太单纯,根本就感受不到柳园对独处的偏爱…
于是,她一直追随着柳园的脚步——
两个几乎毫无共同点的姑娘,就这样地相处到了一起。
最开始,陈有春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可想明白了这一切,她却又觉得,她们的友谊、倒也在情理之中。
陈有春站在讲台后面,用手指划过讲台面。
她向手拿抹布的华展说道:“展,再投一遍抹布、把讲台擦一擦。”
然后,陈有春看起了手机——她显然是没有在短时间内离开的打算。
柳园趁机摆了副鬼脸,惹得于桂子发出几声怪笑。
“这次是清考场的大扫除,务必把每个角落都清干净,别叫别的班的同学看了咱五班的笑话。”
地已拖了,桌已擦了,连桌角上的考号都贴好了——
柳园无事可做,于是,她踩着桌子的支脚,躲开还没有干透的地板,将整个教室都寻顾了一圈。
到最后,她也只是发现、窗户的内侧隐隐能看出几道水渍。
拎着抹布去水池里投洗了一遍,柳园安静地擦起了玻璃;同样的动作重复得久了,柳园又习惯性地出了神。
陈有春的视线早已离开了手机。她站在讲台上,侧观着柳园的神情。
“太多的向往、挣不开宿命的网…”
柳园口中轻哼着淡淡忧愁的旋律,柔美的面容映着灯外飞雪,其间神色平静而游离,完全教人看不透她的心事。
…
窗外的雪下得愈发的大,钟塔的钟声也响过了六下。
“好啦,收拾收拾回家吧,大家今天都辛苦了——雪天赶路注意安全。”
看到于桂子和柳园也擦完了窗,陈有春拍拍手,招呼着几个孩子开始收工。
“那只傻鸽子也怕冻。这几天下大雪,它也不来我窗口‘咕咕’叫了。”
柳园将自己碗中的米饭倒回了电饭锅里,先为自己盛上了满满一碗疙瘩汤。
“园子,你手机响。”
听到柳园屋内传来的震动声不弃,陈圆用手肘点一点柳园的胳膊,提醒她去接电话。
“又是霍应驰打的电话吧。”
薛钢玩着手机里的游戏,心不在焉地胡乱搭着话茬。
柳园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别再玩手机了,薛钢。”陈圆拍了一下薛钢的肩头。
柳园没有去接电话。
再次拿起汤勺,她只是搅拌着自己碗里滚烫的浆糊。
温暖的小屋外,大雪轰轰烈烈地下得太久,让人们把天地的存在都要忘记了。
小屋内,为他们一家人送来了温暖的暖气片上,盒装的酸奶正烤在那里。
米色的墙纸,干净的木地板——
热腾腾的饭菜都摆在面前的桌上,饭桌旁坐着的、是这世上最亲爱的两个人。
柳园坐在柔软的椅垫上,被室内的热气干烤着,时间久了、她感到有些缺氧,于是,她喝了一口终于不再滚烫的浆糊。
在少有父母照顾的童年里,薛钢打出的疙瘩汤,曾经寄托过她太多的思念。
嫩而不散的蛋花和面絮一起、酸甜地融化在口中…尝到了汤的味道,就像是尝到了思念的味道。
“真好喝…谢谢老爸。”
柳园声音的位置忽然变得高了一些。
“突然说什么谢谢呢。园子,你是不是干什么亏心事了?”
薛刚打趣道。
话虽说的不客气,但是,当薛钢和陈圆对视的时候,他的眼神间、还是留下了浅淡的温暖。
一碗汤喝完之后,柳园直接收起了碗勺。
“上了一天学,晚上只喝一碗汤,你晚上该饿了——再去盛碗饭。”
薛钢说道。
“我捞的疙瘩多,能吃饱。”
走进厨房洗净碗勺,柳园回到房间,查看着通话信息——
不出柳园所料地、历史通话记录里多出了一条电话广告。
柳园把手机丢在床上,自己坐在了书桌前。
她翘着二郎腿,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笔,不自觉地又开始发起了呆。
无意识地叠出了几只千纸鹤之后,柳园翻开记事本,找到之前一首写到半截的歌词、续写了起来…
‘我从未忘记自己对你的刻薄——我没有一刻能释怀…’
‘吞没我心的海,隔着雨纱,看到你寂寞的游魂。’
‘浓稠似蜜、薄如蝉翼,谁对我的爱缠绵至此,逼出我如雨下般的泪珠?’
‘你在爱我吗?这么多年了…’
“…还在恨我吗?”
伴随着歌词的行进,柳园轻轻地唱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旋律。
陈圆送了一趟水果,柳园未曾起身;薛钢送了一趟酸奶,柳园仍未曾起过身。
一盏橘灯,和替代许愿繁星的风雪许下了约定;它们陪伴着柳园,一路走到了人声寂寂的深夜。
“快十二点了,园子,快睡吧?”
陈圆担忧地从门缝中看着女儿的侧脸。
“已经没有在学习了,写随笔放松一会。老妈你也早休息。”
刚刚说出口的关切话,在柳园的手中转了个圈,又被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了陈圆。
“不要总是带着耳机,对耳朵不好。”
“嗯。”
柳园回应了一声,也只是回应了一声。
真的很奇怪,光线越昏暗、身旁越安静,她的思绪反而会变得愈发活跃。
感到脖子的僵硬,柳园想要放松一下;于是,柳园取来了被自己搁置在床上的手机。
翻阅着自己收藏的众多视频或电影,到最后,柳园还是点开了柳吴依现场演唱的视频。
站在雾光舞台上的清俊男子,肩上背了一把白色的电吉他——
柳吴依带着一副圆框眼镜,他那常年过耳的半长发、在这场演出中也被修短了一些。
他身着一件松垮的纯白丝质衬衣,搭配一条简单的黑裤;最简单的衣着、由他挺拔的身段撑起,就已经足够得体。
“…重复的、不加以修饰的谎言,如果凝集了全部空许承诺的世界,依旧不肯给予我半分回应…”
手中快速地扫着电吉他,柳吴依双眼轻阖,挂着汗珠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
曲速极快,柳吴依在作曲时更是几乎没留气口,再加上旋律线的反复徘徊…
任谁来听这段主歌、都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窒息——
就像是一个人、被困在了冬日荒原的迷宫之中,无论逃向何方,都只能踩踏着自己被白雪掩埋的悲伤,永无出路。
“吸引着醉酒的乱众闹事,破坏脆弱的天空,一跃而下、听他在坠落中问你…”
伴随着主歌的落幕,曲势忽然超重。
那压抑的旋律,终于用它彻底的坠落,换来了副歌一刹那中、让时间也为之而静止的爆发。
“你觉得这就是爱吗?”
纤亮歌声,怀抱着最直接的感情、毫无保留地爆发,绽放出了明亮的纯白光彩,却丝毫不刺目。
明明是那样柔美的声线,却可以怀抱着绝对的力量感,用最清醒的提问,这一次、冲破一切枷锁。
柳吴依睁开了双眼。
气口处,他左手细韧手指一挥,猛地挣脱了禁锢指尖方寸的琴颈。
身体重心后倾,柳吴依仰起头来、被汗水浸作丝丝缕缕的短发也随之而扬起…
舞台只为他一人而明亮,而正在歌唱的他,却比灯光更耀眼。
没有人知道,柳吴依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是他那精神失常的父亲留给他的。
“你觉得这就是爱吗?”
他孑然立在舞台中心,展开双手,看着台下那片为他而澎湃的星海——
千千万万的回声、自星海的尽头返航,千千万万遍地给了他回应…
“你觉得这就是爱吗?”
回应如浪潮层层而归、冲荡着他的孤独天地。
在只余鼓声的当下,柳吴依忽然想要纵情地大笑一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用真正的绝望烫出的疤痕,永远也不会消失。
但是,现在的他,至少已经有了去面对那些丑陋疤痕的勇气…
因为他不再孤单。
所以——
柳吴依拔下面前的话筒,将它朝向观众所在的方向。
最后的一句,他留给了那片在暗夜中无垠闪烁、还将他温柔地拥入了怀抱的星海。
“如果这就是你的爱,那就让我继续前进…”
“终于将你忘记。”
男子女子的大合唱,正是千般万种情怨在舞台之下铺陈开来,展示着生活的原本面貌…
在这一刻,这首歌,属于每一个歌唱它、共情它的人儿。
从现在起,柳吴依歌唱,不再只为他自己。
他的存在,也不再只是为了他自己。
电吉他的独奏响起。
柳园看到,在屏幕的另一侧,柳吴依正高举着话筒。
他孑然立在星海之中,好若明月高悬天际;他形容潇洒,笑容恣意更是难得一见。
柳园走不出那段挣脱了一切情绪的副歌。于是,她一遍遍地回退着进度条,反反复复、只为了听那句瞬间的爆发。
与三年前的录音版相比较…到今天、当柳吴依再唱起这首歌的时候,柳园明显能听出,他歌声里的纠缠已经少了很多。
柳园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经历、促使着他写下了这样的一首歌。
但是,柳园的确在这三年的时间跨度里、见证到了他心态的变迁。
柳吴依歌声里的感情太浓烈,他情感的表述太直白——自从柳园第一次听到了他的歌声,她就再无法将他忘记。
而且,在不段前进的时光中,她守望了他的岁月,他陪伴了她的心事…
在不知不觉间,柳吴依的歌声、更是已经成为了柳园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柳园觉得,他永远都会在那里。
他会永远地驻守在人群中,永远为爱他的人们而歌唱、唱着真正属于所有人的故事。
他的光亮如月圆般明亮温柔、却从没有月光的冰冷与遥远。
…
柳园退出了视频。
她下意识地握起了笔,想要继续再写点什么。
可是,柳园走不出他歌声中洒脱的忧愁,更无法忽略、自己的胸膛里…那颗因怀有向往而狂跳的心脏。
“如果我也可以成为如你这般的人,那该有多好啊,柳吴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