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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枫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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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那个秋天,学校为初二的学生们组织了山野秋游的活动。
自由活动开始之后,柳园接受了三两同学的邀请,和他们一起开始向山顶前进。
昨夜的山林间,一场透彻的雨刚刚降下。
秋日的清凉,不言不语地为柳园绘出了那场山雨的幽美。
感受着秋雨后山风的清澈温润,柳园越走越快,逐渐将同学们甩在了身后。
很快就走到了水杉林的尽头,她站在木栈道平台之上,独自观赏着山谷上的天蓝。
难得回到了山间,柳园心中欢喜。
身旁不再有聒噪的喧嚣声,柳园展开双臂,感受着山风送秋意,全然忘记了学校的憋闷。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及山谷之上永恒自由的天蓝;而那片天蓝,却毫不留恋她的指尖。
“我是领队。你自己一个人瞎走,要是走丢了,到时候老师还要怪我。”
一道对柳园来说不算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响了起来。
柳园转过身去,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正是她的同班同学,霍应驰。
乍听到霍应驰对自己说话,柳园还有些紧张;虽然同窗两年,她们却从来都没有和彼此说过话。
再观眼下——霍应驰虽然把话说得颇不耐烦,面上却并没有显出任何情绪。
看着这样的霍应驰,柳园却有些晃了神。
潮湿泥泞的水杉林间,日光如山泉般清冽。
霍应驰就站在这道飘有黄栌松针的山溪之间,地上的水泽支离破碎,每一片都留有她的倩影。
霍应驰长发波浪披散,发尾有露珠缠绵。
她眉目虽不算深刻,却细腻似自工笔画中走出;她细挺的鼻梁上架有一副银框眼镜,这一点小小的修饰,也在她容颜明丽之上、更添了几份文秀之气。
不知自何方而来的枫叶飘落,擦过了她红润的面颊。
同窗两年,柳园从没有机会和她说一句话,可是现在,站在清冽水雾中、正在望着自己的她,却显得如此真实。
“你在发什么呆啊?”
霍应驰皱起眉来,走到了柳园的面前。
一句话在唇畔徘徊了许久,到最后、柳园还却还是没能将它说出口…
单数班的体育课上,有了见面的机会,霍应驰看到柳园的身影,走到了她的身边。
两人离开体育老师组织的慢跑队伍,柳园跟随在霍应驰的身后、两人错身而行,走到了操场角落的沙坑旁。
玩过几轮拔根之后,改戴隐形眼镜的霍应驰不再去看柳园。
校外小路旁,杨树枝梢的黄叶随风飘落,霍应驰看着落叶,神色变得恍惚。
又是一个秋天。
柳园也看着天上的白云,随手接住一片连枝飘落的黄叶。
“不知不觉,咱们都认识四年了。”
像是在走神一样地,柳园拨弄着手中的叶片、轻轻地感叹道。
“明明只有三年——初一的时候,我根本就跟你说不上话。”
霍应驰撇去了自己手中断作两根的叶根,她以指做梳,搽过几趟自己新剪出的短发。
“你剪短头发也挺帅的、我觉得。”
柳园知道,霍应驰不喜欢太正经的对话。所以,在和霍应驰对话时,柳园也会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随意。
霍应驰继续说道:“和前任告别,这点仪式感还是该有的…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我也没那么在乎他,嘁、我们两个早该分了。”
“按你这么说,那你们真是分的好啊。”
柳园状似没心没肺地笑了笑,用鞋尖轻轻地踢着沙坑里的细沙。
远远地看见胡蝶正在向自己招手,柳园轻盈踮脚绕过沙地、隔着沙坑对霍应驰说道:“我们班主任来了。我要是再不过去,到时候又得挨数落了。”
霍应驰忽然陷入了沉默。见霍应驰没有回应,柳园有些担忧地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园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飘摇的心事、如同风中枯叶。
似是不愿接受柳园的关心,霍应驰双手紧攥成拳,面上却仍是做出了一幅洒脱的样子。
她扬了扬自己线条优美的下巴,用肢体语言、最后对柳园说了一句:走吧。
望着柳园的背影越去越远,霍应驰倔强地抿起了唇,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胡蝶不太擅长跑步。操场三圈跑下来,直累得她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看到柳园悄悄地回到了队伍里,胡蝶终于打起了精神;她和华展打了一声招呼、回到了柳园的身边。
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经转凉,难得在校跑步,两圈跑下来、柳园只觉浑身通透舒畅。
“好,同学们,开始自由活动!”
哨声响起,队伍缓缓地停了下来。胡蝶的身子随着惯性继续前进了两步,这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了跑道中心的草坪间。
“园子,我好饿,我现在就想吃火锅…”
听到胡蝶这样说,柳园也就向她问道:“反正现在的时间是可以自由支配的,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火锅、你觉得怎么样?”
确定好各自的路线之后,柳园暂时和胡蝶分开、独自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这种感觉很奇异…总是拥挤而嘈杂的所在,突然变得空旷而清净;在这段短暂的独处时间里,柳园心中也感受到了一阵飘然的喜悦。
柳园从自己的课桌里取出了提前一天买好的自热火锅,再次走进了透不进日光的走廊中。
路过的教室里、一扇扇或敞开或紧闭的教室门后,老师们讲课的声音依次传来,内容和风格各有不同…
柳园把他们全部抛在了身后。
“我像风、一样自由——”
她自在地哼着歌,顺着教师办公区的台阶、慢悠悠地爬到了三楼,再穿过一条连接两栋建筑的廊道,走进了空空荡荡的综合楼。
答应了胡蝶要一起操作自热锅,所以,柳园并没有先动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发票,努力地将它展平、又开始叠起了千纸鹤。
胡蝶很快就赶来了约定地点,手里还端了两盒热气腾腾的米饭。
准备自热锅的过程很简短,等待却是漫长的。
…
胡蝶用双臂支着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直盯着出气孔间不断喷洒的银雾,她的腿也因为期待而抖个不停。
柳园坐在胡蝶对面,继续着自己的手工。
南向的落地窗间,清凉的秋阳依旧带着余夏的热情,缕缕洒入、安静地陪伴着两个女孩简单的相处,一言不发。
柳园很少能见到如胡蝶这般纯净的人。被家庭保护得太好的她,简单得就像是一张白纸。
与他人交往时,胡蝶不懂得看情绪、更是没有“距离感”的概念…
也正因为如此,和别人相处时,胡蝶从来都是真心相待、毫无保留的——
和这样的胡蝶相处,柳园总是觉得很轻松、很自在。
煮到中途,闲不下来的胡蝶还是忍不住掀开了盒盖一角、想要一探究竟。
看到底料还没有完全化开,胡蝶嘟起了嘴巴、用单根筷子戳一戳食材,确保它们能受热均匀,眷眷不舍地扣上了盖子。
“很快就能吃了。”
刚刚又叠好了一只千纸鹤,柳园把就它放在盒盖上。
胡蝶戳着千纸鹤的翅膀,小声地嘟囔着:“早知道就把作业拿过来写一写了,今天又留了那么多卷子,唉…”
“好了,你不是饿了吗?先吃饭吧。”
估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柳园掀开盒盖,夹起一块软烂的牛肉,直接放到了胡蝶的饭盒里。
午休之后、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在图书馆里赶了一中午作业的柳园和胡蝶回到了教室。
柳园坐回了自己位于第一排的位置间。她同桌的座位里,一个戴有黑色粗框眼镜的瘦小男孩正坐在那里。
见柳园回来了,那男孩停下了自己正在摆弄计算器的手;他凑到柳园的身旁,仔细地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
“…好啊,你们还真去吃那个速食火锅了;吃独食也就算了,中午自习也不叫我!”
这男孩声音之尖细,甚至与胡蝶都能有一较之力。
能坐在全班第一排的他,个子较同龄的男生相比,实在是显得有些矮小了——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却实在是积极可爱的。
柳园完全不理他,胡蝶则是将自己手里练习册卷成了圆筒,挥过了男孩头顶竖起的短短一根呆毛。
“于桂子,你管好你自己!”胡蝶大声说道。
“你们两个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干脆结婚去好了!”
于桂子护住自己头顶的呆毛,愤愤然地回呛着胡蝶的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耳根竟微微有些涨红。
“行,喜糖少不了你一份。办婚礼的时候,安排你跟华展坐一桌。”
柳园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俏皮话、打诳语,从来都是她的强项。
斗嘴从来都斗不过柳园,于桂子挠一挠脖颈、还想再反击几句,华展却在这时找到了他,和他聊起了天。
在一片青春的喧哗中,柳园翻开了记事本。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想要屏蔽掉耳边的噪音,最终却适得其反——她把华展和于桂子的聊天内容听了个一清二楚,自己的思路却依旧是一团乱麻。
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灵感,再加上写了一中午的习题…柳园心中烦躁,想要闭一会眼睛、让自己过热的大脑稍微降一降温。
于是,她圈起了胳膊,将自己的思维埋进了臂弯间、那方只属于她自己的天地里。
她揪住了困意留下的线头,顺着它,一路去找寻那件舒适的、如白云般的针织毛衣。
“您这儿的桃胶怎么买,老板娘?”
我看着那位系着头巾的老板娘,盼望着她能转过头来,好让我看清她的面容。
“按罐卖的。一罐半斤,半斤二十块。”
在我念力的催动下,按照我的心意、老板娘为我展示出了她的正脸。
她的长相、和霍应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与霍应驰有所不同的是,老板娘的语气温吞而和蔼。
较霍应驰相比,她明丽要少两分,温婉却多出了不少。
“你不是爱吃莲蓉馅的糕点吗?要不要拿两块。”老板娘继续着她的推销。
——可不可以再把头巾摘下来?
我不愿直视他人的目光,只好偶尔用余光匆匆扫过她的身影…
我发现,她竟然真的再次照做了。
我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一个能看见她后脑勺的角度。看着她胡乱剪裁出的凌乱短发,我的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疼惜之意。
我伸手去抚摸她断发处的狰狞。
老板娘后首的曲线圆润,正贴合着我手掌心的弧度。
我能感到、她正在用自己的软发磨蹭着我的掌心,像一只随性倚赖的小猫。
我依旧在轻抚她的发尾,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她会不会厌烦于我的动作?
哪怕我的理智告诉我、她并不会这样想,我却还是觉得不安心。
于是,我斡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抽回了自己的手。
面对着我的回避,老板娘似是完全无动于衷;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将头巾系回,默默地整理起了堆满杂物的摊位。
深秋时节,红透的黄栌叶落了满桌。
老板娘一片、一片叠一片地收集着零散的红叶,再把它们装进一个手工编织出的手提篮中。
我心觉有趣,便和她一道拾起了落叶。
拾着拾着,我觉得光线变得愈发洇湿昏暗,低沉的水雾缭绕在我们的身旁,抬起头来全然不见天日。
我心念一动,狂风便随之而涌起,吹散了漫山沉重的云霭。
我还是希望,她能够活在天晴的世界里。
老板娘没有料到我这突然的举动。如我预想中的一样、她的头巾被风偷走了。
她萧然独立风中,短发缭乱为风线所乱,瘦削的身板也几乎要被狂风撂倒…
她完全不在乎我出于善意而为的举动,反而用哀怨的目光考量着我。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替我做决定!”
不知自何处涌出的力量,让柔弱的她、爆发出了对我那激烈的的泣问。
“你这个样子,和那个春天有什么区别!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说好听话!”
“不能忘…我不想忘、也不能忘…”
说着说着,老板娘掩面痛哭了起来,泪珠渐渐凝成泪湖,湖水就从指缝作出的干枯河床间逃逸、滑落…
她非要哭,就好像眼泪可以带走她的忧伤似的。
“…春天是一个‘他’?嚯,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挺想会会他的。”
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安慰老板娘,我只好说起了俏皮话,想要试着去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却不再说话。
我无计可施,只好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在漫天纷飞的雪砾中,我走到老板娘的身边,却再也无法靠近她、触碰到她。
冬来了,湖干了,泪也冻了。
她的等待,似乎也被这场渐来的雪、留在了那个再也走不出的秋天。
“枫集,枫集,他比秋雪更难觅…”
她不再哭泣。可是,她也屏去了我的存在,自顾自地将我们分隔在了…两个再不会相交的世界里。
“我无义,他无意,如此。”
她仍在痴痴地哼着自己的歌谣。
她坐在一把舒适的摇椅上,身上覆着雪、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一座冰雕。
好一个无义、无意。
我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她也不会再听到。
“醒醒了,园子,上课了——”
被一阵年轻的哄笑声闹醒,柳园有些茫然地抬起侧躺的头,向左看到了蔓延着绿萝的窗台,向右看到了于桂子幸灾乐祸的笑脸。
“给她放柳吴依的歌,她绝对能在三秒钟之内醒过来、黄老师。”
于桂子在一旁嘴欠道。
再向前看去,柳园发现,语文老师果然正站在讲台后方、满面无奈地看着自己。
“下午第一节课,先给大家朗读这次月考的几篇优秀作文,让大家清醒一下…第一篇就是你的,园子。”
听语文老师这样说,同学们发出了一阵了然然的“哦哦”声——在作文朗读的环节,柳园是从来都不会缺席的。
自己写下来的文章,如果再去认真地听一遍,总会显得有些奇怪…
于是,柳园将藏匿练习册下的笔记本转移到了上方,一边回顾着自己在考试时“胡诌”出的随笔、一边记录下了老板娘唱出的歌词。
“枫集,枫集,他比秋雪更难觅…”
柳园又取出自动铅笔,想要记录下老板娘的容颜与衣着——不只是满足于写字,她还画起了画。
勾勒出了女子大致的形体之后,柳园又在空白处另起一椭圆,从老板娘身后的角度出发、临摹着她那发丝凌乱的后脑勺。
听到老师已经开始朗读其他同学的作文了,柳园摇了摇头,准备开始认真听讲。
她按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收回自己仍停留在那场秋梦之中的魂。
在正式开始听讲之前,不知为何,柳园突然又想起了和老板娘的对话。
于是,她又在纸上写下了“春天”二字…
春天,居然可以是一个“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