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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落的魔法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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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对着记事本发了半天的呆,柳园也没有想好该怎样开始记述梦中的故事。
柳园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消磨的时间久了,她也没了动笔的兴趣。
看着窗外逐渐倾斜的日光,她干脆开启电脑、无谓地打起了游戏。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
柳园接起电话,薛钢的声音就从手机中朗朗传来:“你不会到现在才睡醒吧,园子?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怎么了,老爸?”
柳园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打着手里的游戏。
“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差不多六点才能到家。”
“你先帮我把菜备好,等我回去炒菜。把青团和昨天的剩米饭热上,足够咱们三人吃了。”
“那我热四个青团?好。”
在很多时候,一个人独处得久了,柳园也会期待着、能听到亲切而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就像现在这样。
下午五点半,柳园带着正在播放音乐的手机,走进了客厅。
她打开冰箱,取出了半朵西兰花和装有腌制翅中的铁盆,又掏出一块沉重好似砖头的豆腐,顺手再择出几根菠菜。
视线落在装有青团的口袋间的时候,柳园的眉眼间皱起了显而易见的厌恶。
不知为何,柳园总觉得,荤青团所用的肉馅,一定是来自平时少见的肉种。
驴肉,鹅肉?还是鸽子肉…
在心中完整地盘算了一遍晚饭的内容,柳园自觉菜式简单、可以独自完成,不必再麻烦忙碌工作了一天的父亲下厨——
而且,柳园本身也很喜欢做这种不需要思考的家务。
在这时,她可以完全放空自己的大脑、沉浸在思绪的浪潮之中。
柳园把食材一样样地搬进了厨房,熟练地抄起菜刀,三下五除二地备好了几样素菜。
思绪中有灵感正在成型,柳园用没有沾水的小指挑停了手机里的音乐,自己哼起了歌。
“暗黑系的童话故事、鸽子肉馅的烂青团;十字花科的忠实信徒,祈祷来世转生为菜粉虫…”
柳园胡乱地念叨着混乱的旋律,脚上也随意地打着节拍。
“然后在握手言和的环节被我一掌拍死——”
唱歌走神的时候,柳园的快手总是要比大脑先动一步。
刀起,落下,她的指侧便多出了一道伤口。
“嘶…”
柳园赶快把手从菜板上移开,生怕流出的血污染了食材。
走出厨房之前,柳园掐下一块指甲盖般大小的厨房纸,勉强吸去了挂在伤口上的血珠。
并没有选择去处理伤口,柳园反而翻开了那个棕皮记事本。
她以凌乱的笔迹、潦草地记录下了自己刚刚唱出的歌词。
然后,柳园又回到了厨房,继续播放起了那首歌曲。
将疑似沾有血迹的刀刃冲洗一遍之后,她就继续去切剩下的葱花了。
剥蒜、切辣椒…
这点小伤,显然无法影响到她。
厨房的窗户外,昏暗楼道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我回来啦,园子!”
陈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话音刚落,关门时的响声便已从门口传来。
“你今天回来好早,老妈。”
柳园随意地招呼道。
厨房里,柳园观察着锅里正在焯水的豆腐;厨房外,一个容貌与柳园颇有几分相似的美丽女子已站在了那里。
“你的手怎么了,园子?”
轻吻过柳园微凉的面颊,陈圆低头,看到了女儿手上的伤口。
“我撕倒刺来着,没事。”
已经习惯了陈圆来自陈圆的吻,从不喜欢和人亲近的柳园也没有闪避。
她只是怀着笑意,极为清浅地回了陈圆一吻。
“尝尝园子的手艺。”
端着青团和米饭、薛钢最后一个走进了主卧。
夏季难挨,吃饭时,人们更易因燥热而感到食欲缺缺——
陈圆做主,在他们夫妻二人的卧室里支了一张临时桌,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空调房里吃饭了。
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柳园默默地为青团腾出了一块空地。
她小心地控制着筷子,在不触碰到青团的同时,还能把米饭拨进自己碗里。
“瞧你这多事的样子。”
看着女儿夸张的表情,薛钢觉得有些好笑。
陈圆完全没有在意,只是为自己夹了两朵裹满了蒜蓉和米椒碎的西兰花。
“味道可以啊,薛钢你快来尝尝!”
陈圆用敬佩的眼神看着自己深藏不露的女儿,同时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行,园子,有你爹七分功力…你的手怎么了?”
薛钢也看到了柳园手上的伤口。
“我就是撕了个倒刺而已,啥事都没有。”
面对着爸妈的问题反复,柳园有些哭笑不得。
“第一天去新学校,感觉怎么样啊,园子?”
薛钢为自己和陈圆各夹了一个青团,和蔼地向柳园问起了学校的情况。
“那是个学校啊…学校还能怎么样…”
柳园似将全部注意力投放进了碗中方寸,回应的话讲得很是敷衍。
“依我看,你这学校考得真好,离咱们家这么近,以后再也不用早起了。”
陈圆欣慰地感叹道。
柳园将目光转向正在讲话的陈圆,却看到她咬开青团的外皮。
她也看到了剥去外皮后,藏在青团里部的、那深棕色的肉馅…
耳边似有鸽子的叫声响起。柳园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奇怪的想法全部甩出。
“对了,园子,你前天新发的那篇文章我看了——你写得真好,大家也都在夸你呢。”
陈圆继续说道。
“嘿嘿,谢谢老妈…”
用撒娇似的活泼语气回应陈圆的称赞,柳园自然地遮掩起了自己的不好意思。
收起碗筷,柳园从清凉的主卧走进了热浪翻涌的厨房;将碗筷洗净之后,柳园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向薛钢和陈圆打了一声招呼,柳园走出了大门。
等待电梯的时间里,柳园在电梯间的一排窗户里、熟练地找到了一个固定的角度,向西北方向望去——
两栋塔楼之间,青山轮廓与黄昏天空的分界是那样的清晰,又是那样的温柔。
柳园以掌根托支着自己的下巴。她用带有些怀顾的眼神、遥望着黄昏的山峦。
还没有等到手掌被压麻,电梯就已经到了。
太阳落山后,白天堆积的热气消退了不少,室外的环境也不再让人难以忍受。
从正门走出小区,柳园沿着马路向北进行;路过两个红绿灯后,她穿过一片广场,走进了广场后的郊野公园。
漫步在参天高杨之下的砖路间,身旁无人,柳园高举手臂,展开手掌,旋转着沙沙作响的树顶、还有树顶缝隙间的渐暗的天光…
感受着青绿的氧粒在自己的血液里起舞,耳机里的歌声之外,柳园尚能听到清风鸣蝉,蛙声一片。
既然有蛙声,附近就一定会有水洼。
拐过眼前的弯道之后,果不其然,一道平桥就出现在了柳园的面前。
桥下流水声潺潺,溪流间的清凉气息顺着芦苇丛而起,轻柔地护在了柳园的身旁,消遣着白日留下的余热。
自然的灵性、落在柳园的眼中,就是不言不语,却充满了奇迹的魔法…
魔法森林,这也是一个好想法啊。
在足够独立的环境中,柳园切换了一首慢节奏的歌,开始了自己对于剧情的构思。
将剧情构建得七七八八了,脚下的路也带着回到了家。
此时,路边的街灯也已经盏盏亮起,引来了飞虫成团。
柳园走出电梯,站在电梯厅的窗前、再次向西北张望。
这一次,她只看到了城市灯火连城的夜色。
…
回到房间之后,柳园并没有急着开笔。
她清空了手机里所有未查收的消息——确认不会再有事情再让自己分神,霍应驰的消息却在这时发了过来。
“你分到哪个班了,我今天都没看到你。”
快速点开消息栏,柳园回复道:“五班。我都看到你在三班了,你怎么会没看到我。”
霍应驰玩笑似地回复道:“我眼瞎呗。”
好像真的听到了对面人那从来松弛的语气,柳园抿了抿唇,笑意却轻易溜上了唇角。
正想找一找新的话题,霍应驰的消息却直接发了过来:“我还有事,改天再聊吧。”
没有想到今天的聊天会如此的简短,柳园挑了挑眉,只好配合着回复了一句“再见”。
刚要退出聊天软件,柳园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我想问一下,军训的时候,你打算自备床单吗?”
柳园收到了胡蝶发来的信息。
考虑片刻后,柳园写道:“我是打算自备一床的,毕竟,我也不知道那里的情况。”
确认用词得体之后,柳园发出了信息。
胡蝶很快回复道:“那我也把床单带上吧。啊,真不想去军训。”
“其实我也不是怕军训,主要是…中考好不容易结束了,我到现在还没歇够呢。”
打完几大段话之后,胡蝶又发出了表示疲惫的表情包。
柳园接着话头说道:“哈哈,可不是吗。而且军训还不让带手机,这多郁闷啊。”
这一句“不让带手机”发出去之后,胡蝶聊天的兴头立刻被点燃了。
她直接给柳园打来了一通语音电话。
“可不是吗,不让带手机我也能接受,就是有一点…我听不了歌啊。”
“一天不追番都还好,攒着回家再看就是了,一天不听歌?呜哇,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干什么都没劲了!”
刚一接起电话,胡蝶如连珠炮般的感叹就扑面而来。
蝴蝶本人个子很高。她有着匀称的浅棕肤色,还留有颇为英气的短黑鬈发。
容颜俊朗如她、却有着清甜的嗓音——听着她说话的声音,柳园就想起了青葡萄味的爆珠软糖。
“你也在追番呢?…这个季的新番你有在追吗?”
找到了可以展开的话题,柳园自然不会放过。
柳园打开免提、翘起二郎腿,为自己换上了舒服的姿势,做好了倾听的准备;遇到自己认同的观点时,她就认真地附和两句。
五分钟后,胡蝶忽然停下了自己滔滔不绝的话势,有些焦急地说道:“坏了,园子,我妈叫我去给她帮忙,我得赶快过去…”
“你快去吧。军训的时候,咱们说不定能住一个宿舍呢,到时候,咱们再慢慢聊。”
简短的话别后,柳园等待着、让胡蝶先挂断了电话。
闲适地伸了一个懒腰,柳园终于放下手机,唤醒休眠的电脑显示屏、创建起了一个新的文档。
“开始干活啦。”
成为一名挥洒自如的作家,讲述自己见证过的故事——这是柳园一直以来的梦想。
以文字为材料、任它们驰骋流动,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
对柳园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因为,在文字的世界里,她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是绝对自由的。
暑假开始前,在语文老师的提议下,柳园以“小缘”为笔名,开始将自己写下的随笔和歌词发布到社交网站上。
让柳园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她写下的文章,居然真的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
看到大家给予自己文字的支持与赞美,柳园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却又徘徊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就是被祝福着的感觉吗,柳吴依?
…
虔诚地怀抱着这样的温暖,柳园开始了今日的记录。
这是怎样的一片森林啊。
第一次“离家出走”、见识到了世外的景色瑰丽,王子的心也为之而震撼。
他在弥漫着雾水的水岸边、自细软洁白的沙地间张望,看到了林间那软融的草地…正丝丝透着微弱的荧光。
王子打着赤脚,一步步地靠近着那些光亮——当王子真正走进了草地的时候,他竟觉得,有暖意正从自己的脚底传开。
自从他踏入森林的那一刻起,环绕在他身旁的树干们都亮起了纵向的纹路。
光练通天,点亮了树躯之上如白火般的叶海清凉。
伴随着为他照亮前路的光球升起,一朵赶不开的气泡就环绕在了王子的身旁。
王子不耐烦地想要驱赶它,它却丝毫不为他的粗暴所动。
“哗…”
笛子的乐音,带引着王子蜷曲的棕色短发,刮成了一阵风、幽幽地回响在树林的顶端,划出一条可以供人前行的光路。
感到森林在欢迎自己,王子渐渐地放松了自己双手紧攥背包肩带的力度。
“郊野景色,果然与王宫大有不同。”
他环顾着四周不再狭窄的景色,不由得发出了如是的感叹。
这时,一颗果子自树顶坠下,正好坠在了王子的手心。
早已饥肠辘辘的他,根本无心再去质疑这果子有毒与否。
光球留挂在碧玉般的草叶间。借着它们的光,他稍微辨认了一番手中果子的模样。
“这片魔法森林既肯让我进入,想来也不会加害于我。”
王子心想道。
于是,他把手中这颗如十五满月般饱满荧黄的果实,在他那扎实的旅行外套间蹭了一蹭。
到最后,那原本洁净的果、反而被越蹭越脏了。
风乐声渐熄。
“好脆甜的果子…”
四下静谧无声,王子这才意识到,这片森林里,除了他那豪迈的脚步声和大胆的咀嚼声之外,竟再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这里没有任何生灵的存在。只有草丛在随着他的深入而攀得更高、几乎要赶上了他的膝盖。
太寂了,这片森林太美太美,却太寂了;寂寞,像是正在枯萎,随时都会死去一样地…
王子在心中默默地感叹道。
“你们都是不需要呼吸的吗?——你们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吗?”
喜欢热闹的他,怎么能耐得住这样的静。
“人类不该出现在这里。”
出乎王子意料之外的、他听到了回应。
这回应他的声音非男非女,无老无幼,只是单纯的声音而已,落在他的耳中,却萦绕着圣洁的白光。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路过此地、却为您的美好吸引,所以…想要近距离地瞻仰您的景观。”
王子连忙向这森林讲明了他的想法;他向它确认,他的心中、是绝对没有任何恶意的。
森林却再没有给出回应。
一时间,王子也不敢再移动。
不多时后,一根飘拂着尾翼的树枝自林深深处飞来,悬停在了王子的身前。
“这把飞行扫帚是礼物,你无需惦记着归还…你离开吧。”
听了这话,王子干脆放下了背包,盘腿坐在了原地,还悠闲地哼起了小曲。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朵环绕在他身旁、赶也赶不开的气泡,竟然就此破裂开来了。
王子神色一凝,不多时后,他的面颊、就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而涨红了…
这森林为了驱逐他,竟然断绝了他的空气。
见它行事这样决绝,娇生惯养、从来没有碰过壁的王子也被激起了脾气。
“你要我活我就活、你要我死我就死,不管怎样,今天,我就是不走!”
在这片没有空气的仙境里,王子就这样凝住了气息,无声地与这片魔法森林对峙着。
森林却不再多言。
长久的窒息,带走了王子最后的意识。
那扫帚也不再等待。
它直接冲撞着、载起了已近昏迷的王子,带着他飞出了这片森林。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把扫帚,陪伴我飞过了世间多少壮丽景观。
骑乘着它、学会了飞翔的我,踏遍人类双足所不能及之地——
我横跨汪洋,环绕土地而行,从起点回到了终点,到最后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一个原点。
当了国王之后,我对我的子民们说、这天地是球形的,他们都骂我疯癫痴呆,还把我赶下了王位。
我乐得清闲,干脆就继续这样地独自飘荡着,从不知该降落在何方…
直到有一天,我老得再也飞不动了。
感激于魔法森林为我带来的奇迹,我再次返航故地,想要再在高空处、远远地看一眼那片森林,却只看到了一片干枯的沼泽。
当我再想起回忆里、那难忘的笛声,我仍会感叹于你最苍凉的孤寂。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之所以一心要赶我走,是因为,你不肯让我见证到你的衰败。
所以,当我选择向你走去的时候,其实…你也是心怀着喜悦的,对吗?
你不知道,我也快要走完我的一生了。
我再也飞不动、终于变成了一摊废墟;我无处可去,又开始怀念你最决绝的温柔。
现在,我只想回到这里,看着你留下的痕迹、和你叙叙旧,对你讲一讲我今生的见闻,然后再告诉你…
我这一生过得挺好的,因为你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