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玉》墨子连

6、俞秦

　　风清气朗的午后。

　　女子慵懒地靠在走廊的软塌上，单手握着一卷书细细品读。走廊上挂着竹帘，有徐徐微风透过，十分惬意。

　　“小姐！小姐！”淡紫色襦裙的丫鬟急匆匆跑来，脸色满是焦急。

　　女子利落地坐起来，沉声问：“何事如何慌张？”

　　丫鬟一路跑来气息不匀，喘着气说话，“少爷受了重伤！刚刚被送回来！”

　　女子一惊，立马朝东边的院子跑去。

　　女子冲进房间时床上的少年正好清醒过来，看到女子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姐姐。”

　　女子走到床边温柔地摸了摸少年柔软的黑发，看向正给少年把脉的大夫，“宋大夫，阿钰伤的如何？”

　　宋大夫凝眉细思一会才开口，“秦小姐，秦少爷受伤过重，外伤用特制的伤药便可，内伤老夫稍后开一张方子，按时服用即可，养伤期限需忌辣忌凉忌发物，多食补血益气之物。”

　　“多谢宋大夫。”秦子衿诚恳致谢，让刚才跑来报信的丫鬟合意去伺候宋大夫写方子。

　　待宋大夫离开，秦子衿的声音就冷了下来，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侍卫，“秦伍，你们就是这么保护少爷的！要你们何用！”

　　秦伍仓皇跪下，“是属下保护不力，请小姐责罚！”

　　“姐姐，”秦钰苍白着脸，轻轻拉了下秦子衿的衣袖。

　　秦子衿看秦钰的脸色差成这样，深吸口气，心情平静些许才开口，“先将事情交代清楚，其他容后再议。”

　　“是。少爷参加完武林大会后，彭家小少爷极力相邀少爷赴宴，少爷推辞不过便去了。谁知开宴没多久就冲进来一批黑衣人，武功皆属上乘，吾等力有不怠才使得少爷受伤。是属下之错，请小姐责罚。”

　　“事情查清楚了吗？是彭家胆大包天自作主张还是祸水东引借刀杀人？”

　　“还在查，尚未查清。”

　　“吩咐下去，要快！不论是什么理由，敢算计我秦家人，都得付出代价！怕是我们久不出手，让人觉得我们是纸糊的了。” 秦子衿轻飘飘地撇了秦伍一眼，“结果足够满意，责罚便免了，若是还办事不力，两罪并罚，你们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是！”

　　“下去吧。”

　　“属下告退。”

　　秦伍离开后，秦子衿的脸色缓和下来。“你现在就安心养伤。查清楚还要几日。既然伤到了你，人我就留着给你自己处理。不过彭家的人没这么大胆子，多半是惹上了惹不起的人物，想借此让我们和对方对上，好缓解自身的压力。”

　　彭家人现任当家人曾有一位庶妹嫁入京城望门陆家为妾，正妻病逝后被抬成正妻。育有一子一女，其女嫁与五皇子为侧妃。

　　彭家早有野心，妄图利用皇室权势将江湖势力收入囊中，为此从几十年前彭家多名女子嫁入望门，谋划至今，离皇室最近的就是这位侧妃了。

　　彭家地位在江湖中已是一流，能让他们选择这样顾头不顾尾的处理方式的江湖势力屈指可数，但是京城中惹不起的望门就多了。现在彭家必然是集整个家族之力助五皇子得登大宝，既如此，惹到祸事的可能性自然极大。

　　秦钰捂着伤口轻咳两声，“彭家此举真是饮鸩止渴，便是我们不动手，背后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江湖与朝廷向来互不干涉，彭家妄图插手朝廷中事，且一开始就打上了皇室的注意，野心勃勃又愚不可及。

　　五皇子现在需要依赖彭家自然是以礼相待，若真能登基，不是会借由彭家之手打压江湖势力甚至彻底消灭这些势力的存在，就是选择直接对彭家卸磨杀驴。

　　如今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若是不成，彭家只会死的更早。

　　彭家与虎为皮，走的就是一条死路。

　　虽然可以预见彭家悲惨的未来，秦钰还是得添上一把火。

　　秦家最出名的就是护短。

　　秦子衿因为根骨不行练武没有成就，只能做强身健体之用。曾经有人借此想从秦子衿作为突破口来威胁秦父秦母，都没有好下场。

　　秦子衿每次都是杀鸡儆猴，凡是起了心思的一定会被狠狠折磨之后杀死，绝不留活口，绝不留后患，让所有人都好好想想能不能承受得起失败的代价。

　　秦钰的情况则不同。

　　他作为秦家的继承人，却不是秦父秦母的亲生子。秦母当初生秦子衿时伤了身子，秦父也不欲纳妾，便过继了秦钰。秦钰生身父母是旁支不胜显眼的一家子，出了意外，只剩他一个三岁稚童。外人总想着挑拨他和家里人的关系，想让他们起嫌隙。

　　这次彭家敢算计秦钰，也是觉得秦钰到底不是秦父秦母亲子，还有谈判的余地，只要做出一定退步彭家不会伤到底子。

　　若秦家对秦钰足够在乎，必然对彭家惹到的人也会产生怨气，到时秦家气恼之下出手，彭家的危难就可以解了。

　　从彭家的角度来讲，赌一赌可能会有生机，若是不赌，反而才是死路。

　　但是秦钰能坐稳继承人的位置这么多年，自然不是什么善茬。秦父秦母对于这些事向来都是交由他们自己解决，他们只会暗中保护，不到生命危机的时刻不会现身。

　　两人都是慢慢历练出来的。初始还会因为处理的不够妥当，受过些伤，慢慢地越来越纯熟。

　　“我稍后给爹娘递个消息，让他们多加防范。你伤得重，这些日子少费些心神。”

　　“好。姐姐也消消气，别气坏了。”秦钰浅浅一笑，带着几分天真，倒是正符他的年纪，还是个少年啊。

　　秦子衿心中叹气，面上带上了温柔的笑。

　　“小姐，秦伍传回消息。”合意双手捧着一封信。

　　秦子衿放下笔，接过信。

　　当今皇帝共有八位皇子及冠，却未立太子，导致如今朝堂上看似风平水静，实则暗潮汹涌。

　　这次的事明面牵扯到两位皇子，五皇子与七皇子。

　　前不久，五皇子的外家联合彭家趁七皇子出游之际致使七皇子受伤，七皇子怒极对这两家动手。彭家因是江湖势力，七皇子更无顾忌，出手不留余地。

　　皇帝日渐年迈，最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觊觎自己的位置。虽知道他们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兄友弟恭都是假象，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湖与朝廷历来互不干涉，彭家血脉的人嫁与五皇子后，若是安分守己皇帝倒不会管，然而彭家对皇子出手，不管是哪位皇子，受不受宠，都是在挑战皇帝的底线。七皇子敢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便是知晓彭家越界了，他做地过火些皇帝也不会责罚。

　　除了七皇子与五皇子历来争斗积攒的怨气外，还有的是七皇子心上人与彭怡的恩怨。

　　七皇子心上人，岑佳。岑佳父母双亡，由祖母养大，样貌上佳。彭怡便是嫁入陆家的彭家女。岑佳从不曾正面对上陆家，但是陆家大小祸事背后都有她的推动。而彭怡也多次暗地算计岑佳。

　　两人的恩怨没有具体证据，只能猜测与岑佳父母相关。岑佳父母出事时，她是在场的，如何逃脱的无人知晓。而两人互相算计，若是因此便可说得通。不然，两人一个深宅妇人，一个深闺小姐，也没有他处结怨的机会。

　　岑佳不是信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能打击彭家，伤到彭怡的臂膀，这么好的时机，必然不会让它白白溜走。

　　秦子衿将信随意放置在桌上，“半月后便是皇家狩猎的日子。找个人给岑佳发封请帖，邀她在围猎场附近的别庄一见。”

　　“是。”合意领命退下。

　　秦子衿重又拿起笔，静心凝神，专注下笔。

　　半月后，别庄。

　　别庄占地不大，毕竟皇家围猎场就在附近，不好太过张扬。外表不胜起眼，内在却修得精巧别致，回廊假山流水花草，组合起来别有一番意趣。

　　小湖中心，凉亭。

　　合意领着岑佳而来。

　　因是参加围猎的名头，岑佳今日未曾穿繁冗的裙装，换了一套简洁利落的骑装，显得比往常潇洒利落。

　　“岑小姐，请坐。”秦子衿嘴角勾起弧度，不算热情。

　　岑佳也不扭捏，干脆坐下，“秦小姐。”

　　桌面上摆了棋盘，岑佳这边的棋盒里装了黑子，秦子衿手边的棋盒装白子。

　　“岑小姐可有兴致手谈一局？”

　　岑佳取出一枚棋子，触手温润，“我若说不，秦小姐会轻易放我走吗？”话落，棋子已经落在棋盘上。

　　秦子衿同样取出一枚棋子，看似漫不经心地落子，“岑小姐说笑了，不过一处防守算不上严密的小庄子，走出去自然不难。”

　　这座宅子看似只有几个人，其实隐藏着好多位暗卫死士，明面上的都没什么武力值，隐藏的才是杀器！岑佳收到帖子后，自然不会不调查就虎头虎脑地撞进来，也没什么单刀赴会的义气。

　　两人静声凝神下了许久，秦子衿落下最后一子。

　　平局。

　　岑佳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轻抿一口，“从收到消息，知晓彭家伤到秦公子，我便在想秦家要怎么向我找回来？”

　　秦子衿从棋盘上拾起一颗白子，闻言微微一笑，“秦家无意与皇家之事有牵连，但，此事若没个交代，未免让人觉得我秦家可欺。”

　　这件事岑佳只要处于弱势地位，秦子衿不会像现在这般好说话。虽然岑佳本意只是对付彭家，与秦家毫无为敌之心，可是伤到了秦钰是事实。而且由于她在江湖中并无势力可言，知道彭家想要祸水东引致使秦钰受伤的时候，秦钰都已经对彭家出手了。此时再赔礼道歉，都显得不够心诚。正巧收到秦子衿的帖子，便决定按兵不动。

　　“秦小姐想要什么赔偿？”岑佳直言不讳，毕竟她是偷溜出来的，待久了惹上麻烦的机会就会更多。她树敌不少，看不惯她，想找她麻烦的都等着机会呢。

　　秦子衿也不啰嗦，“岑小姐向我弟弟赔礼道歉，倒也不必亲自去。除此之外，我还要岑小姐的一个承诺。”

　　茶杯放置到桌上的瞬间，声音清脆，“承诺？承诺可大可小，秦小姐不说具体要求我可不敢答应。”她有心道歉，却不想因此落下麻烦。一个承诺看似轻飘飘一句话，过后她反悔便毫无效用可言。可是她目前还是愿意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秦子衿微微一笑，很诚恳，“秦家根基在江湖，出事的话，想必岑小姐也无处使力。这承诺，我们自然不会强人所难。既不使你为难，又使我们得利，才是最好的结果。现在岑小姐还给不了我们足够大的好处。”

　　将来七皇子得登大宝，岑佳封后，趁两人感情稳定时，这个承诺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而且借由岑佳的手发展起的势力，在七皇子看来安全性就比其他的势力更高，会比较放心。这股势力也不必太大，毕竟秦家没有往京城发展的意思，所以只要能够及时获悉京城的消息。

　　要实现这个承诺的前提不是易事。将来要是七皇子夺嫡之争落败，秦家大概率会放弃这个承诺。一切还是未知数。只是秦子衿对岑佳有很大信心。

　　岑佳想了想，应肯此事，“难得秦小姐对我如此有信心，我也相信秦家有分寸。既如此，我便回去了。”

　　“我送送岑小姐。”

　　两人沿着栏杆缓行，微风徐徐，带动秦子衿的衣裙小幅摆动。

　　岑佳捡起栏杆上一片红色落叶，“我觉得若是以人为棋子，我和秦小姐来对弈，秦小姐难赢我。”她说得很是漫不经心。

　　秦子衿没有觉得恼怒，毕竟岑佳说的是实话，“岑小姐比我无所顾忌，自然比我敢赌。”

　　“你的家族既是你的盔甲，也是你的软肋。”好比秦钰这件事，秦子衿就顾忌太多，怕自己的举动导致家族和朝廷牵扯上，所以行事就显得捉襟见肘。

　　“甘之如饴。”秦子衿很满足，家族的权势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血脉亲缘和相处中产生的亲情，即便因为保护他们很多事做不到完美，留有后患，也可以接受。

　　“挺好。”岑佳感叹一声。她如今差不多就是赤条条无牵挂，行事狠辣，没有害怕的事，可是如果给她选择的权利，她更愿意有所牵制，只要累了回家时能有家人在身边，能有人关怀她累与不累。

　　“如今没有，只要岑小姐愿意，将来总能有。我相信岑小姐的眼光。”

　　岑佳这次笑的情真意切了些，“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