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念》墨子连

5、清祁

　　清仪刚醒来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觉得口干的厉害。

　　“姑娘醒了，要喝水吗？”先前以一敌五保护她和叶思凝的婢女见她醒来便开口询问，直接从桌上倒了一碗茶水端到窗前。

　　清仪单手使力靠着床栏坐起来，接过茶水一口灌完干渴的感觉才没那么急切，“多谢姑娘。”

　　对方笑了笑，带着一股清仪说不出但直觉不对劲的意味，“我叫碧流，姑娘唤我名字即可。”

　　“碧流姑娘，”两人身份都是丫鬟，说起来算是平等，但碧流对她有恩，她也不好只唤其名，“不知此处是公主府哪处院落？”

　　清仪暂时还没想到自己已经不在长公主府了。毕竟药里有些安神作用很正常，她昨日失血不少，再接触到安神的汤药，一下子睡过去合情合理，再则是清仪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以至于会被人惦记。

　　“这里不是公主府。”

　　清仪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声，碧流是祁连的丫鬟，她不在公主府，那就应该是在祁连自己的地盘，可是她和祁连有什么交集？她明明和祁连话都没说过！

　　看清仪脸色都变了，碧流开口安慰她，“姑娘不必担心，将军没有恶意。”

　　清仪勉强扯出笑容，她一个武力值很低智力值不高的人反正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只能随遇而安，不信也逼着自己信，“碧流姑娘知晓祁将军找奴婢何事吗？”

　　碧流又流露出那种让清仪直觉不对劲的神色，“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但是多半是好事。”她打开床头柜露出里面的伤药、白布等一应事物，“姑娘伸手，我给姑娘换个药。”

　　碧流用手帕粘上酒清理掉她伤口上原有的药，“过会儿将军处理好事务就会来看姑娘了，姑娘要是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将军不计较这些，反倒是不喜欢人自作聪明。”

　　“多谢姑娘提醒。”

　　清仪被酒精刺激到伤口猛地一抖。

　　“是不是我手重了？姑娘要是觉得疼就说。我平日里过得糙，手上没轻没重的。”

　　“没有，就是酒精刺激到伤口，是我给姑娘添麻烦了才是。”

　　清仪换好药，洗漱过后正准备用饭，祁连也带着人过来了。

　　丫鬟摆好饭菜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清仪和祁连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祁连让清仪不要拘束，先吃再说。清仪醒了一段时间腹中饥饿，哪怕心里嘀咕还是觉得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说了声谢就端起面前的鸡丝粥专心用饭。

　　这碗粥撇去了浮油，入口味香肉滑嫩，多少抚平了清仪的不安。

　　祁连吃饭速度很快，清仪吃一碗粥的时间，他不仅用了三碗饭，桌上的菜也都用得一干二净，清仪看得目瞪口呆。

　　清仪借着喝茶的功夫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心想这人莫不是还在长身体，若是还能长未免太高了吧，北方人的基因真好。

　　祁连看清仪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人只要多关注就会发现不太像一个在大家族生活十几年的丫鬟，她的确性格沉稳，但是眼神很干净，能让人从眼神里轻易读出她的所思所想。

　　“想问什么？”祁连一句话把清仪走偏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清仪沉默，一时之间不知从何问起。

　　丫鬟给祁连送上一本封面没有提名的书，祁连没有翻开，放在了桌上。

　　清仪开口，问了她认为最重要的问题，“将军找奴婢是想要奴婢做什么？”

　　祁连一只手按着书，笑着开口，“你觉得你能为我做什么？你的身份方便你施为吗？”

　　两人对上视线，清仪只觉心脏狂跳。

　　祁连专门提到她的身份并不是想要用提高她的身份等级来引诱她帮他做事，而是指明她的身份有异。

　　“奴婢只是个伺候人的，自觉帮不到将军，只是将军用的上奴婢，奴婢自然尽力而为。”

　　从檀香寺到公主府，和祁连相关剧情一崩再崩，都出现了原著没有的突发情况，清仪完全不敢认为祁连只是想找自己做个叶思凝身边的内应了，但是依旧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祈祷祁连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密。

　　祁连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我发现你自称奴婢的时候反应很有趣，一点都不像已经当了十年丫鬟的人。”

　　清仪是在人人平等的年代长大的，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叶家的财产，可以由叶家的人随意支配，其实很不能适应，每次自称奴婢时心里都有点过不去这个坎。

　　清仪假装祁连在开玩笑，“奴婢已经伺候小姐十年有余，也许看着有哪里不像，但是的确没有掺假。”

　　“是吗？”祁连将书推到清仪面前，“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清仪低着头将书翻开，一下子愣住，里面完全就是复刻自己的笔记，记着规则的拼音！从字迹能判断出这是其他人抄录的，但是自己的笔记什么时候到过其他人手里而他毫不知情？

　　清仪想直接装看不懂，可是祁连既然手里有抄录本，那拿到原本也不是难事，这么说也太把祁连当傻子看待了。

　　“这不是我随手写的不成体系的文字吗？都羞于同他人分享，没想到竟会让将军见到。”

　　“你自创的？”

　　“是。当初同小姐一起学习，觉得好多字笔画多又难记，平日里就信手涂鸦，倒是慢慢想出了这种不成风骨但是笔画少易写的文字来。”清仪随口乱扯。

　　她十几岁的时候正在流行一种文字，很多同学都跟风使用，长大后回头看自己都认不出来当初写了什么。清仪如今就催眠自己也是这种情况，只是保持时间长而已。

　　祁连看着她瞎扯，“那你给我读几张，我听听。”

　　清仪开始硬着头皮读，把出现的人名直接用男主女主男二丫鬟等替换掉，越读越磕巴，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祁连还好心地把茶水递到清仪手边，让她解渴，“还编的动吗？”

　　清仪默默摇头，把书放下。

　　祁连是看不懂拼音，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但是几个不一样的表达一个意思，一样的又表达出几个意思，一听就知道是在糊弄人。

　　“其实继续编也不错，想看看你写了什么结局。”

　　“让将军见笑了。”

　　“这本书是你最大的破绽，”祁连正经起来，“而你的言行举止，多加关注就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清仪到底受到的思想教育和这个世界相差太多，即便有所掩饰，但是有人特意关注就很难隐瞒。她的行为举止都比较随意，没有大家族里训练出来的一板一眼。

　　“我想过很多可能，最大的可能性是借尸还魂。”

　　清仪沉默以对。

　　祁连继续加大砝码，“你待在你家小姐身边生命安全实在没有保障，再基于其他一些原因，我将你带到了这里。”

　　“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一是我送你回去，二是我给你自由，你养好伤后就可以离开，路引盘缠我都可以帮你准备好。”

　　祁连的砝码不可否认的加在了清仪的心坎上，谁能抗拒自由的诱惑呢？更何况是清仪这样曾经一直拥有自由的人。

　　“将军如此帮我，可奴婢自认无甚可图，不知将军可否解惑？”

　　无功不受禄，祁连要是一点好处拿不到，为什么要花功夫在自己身上，清仪不觉得祁连是个助人为乐的人。

　　“还不是时候告诉你。”清仪对祁连来说很特别，祁连还不想现在说出来打草惊蛇，“你想选哪条路？”

　　清仪坦诚回答，“第二条。”

　　“聪明的选择。”

　　“昨日公主府偏房失火，找到了两具女尸，”祁连注意到清仪面色很是复杂，“所以你现在对外已经身亡，过段时间应该就不会再有人关注你。这段时间你正好养伤。”

　　清仪暗自感叹剧情的强悍。哪怕现在她和祁连的剧情已经完全偏离了轨道，她脱离剧情的方式起码对外仍然是失火导致的意外身亡。

　　同时，清仪也在思考，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她真正的自由了，不会再有被拉回剧情漩涡的一天？

　　这些都只能交给时间来验证了。

　　不论祁连是出于什么目的，起码在看到曙光的现在，清仪很感激祁连，“多谢将军。”

　　清仪在的地方是祁连名下的一个庄子。这个庄子没什么产出，且庄子上的好些人户都有残疾。清仪问过碧流得知那些人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在庄子里做些清闲的活计，即使赚的不多，但怎么都好过待在家里被人说闲话。

　　清仪当时没表达什么感言，毕竟无能为力。

　　祁连忙着处理宴会刺杀的案子，来见清仪的时间不多。

　　这次刺杀背后不仅是皇子之间的斗争，同时还有着匈奴人的参与，不然不会闹出这么大阵仗。

　　正是由于有匈奴人的存在，所以祁连必须查清原由，争取抓住更多匈奴人隐藏的暗线。

　　某天祁连过来时，碧流正在搅拌着锅中的液体，热气蒸腾，但她和站在一旁的清仪都全神贯注。

　　碧流是地道的边城人，边城土地贫瘠又饱受战乱，百姓生活过得都很艰苦，没有精力去研究什么美食。

　　祁连前面提前通知要来的日子，清仪为了表现自己的感激，都到厨房里指点着做了几道菜，不光让祁连眼前一亮，碧流作为顺带的人更是直接被征服。

　　清仪这次说想做点东西，碧流问过能吃之后就积极主动地帮忙。

　　烧火后，锅中先掺水，然后倒入红糖溶解，再加入碳，不断搅拌。

　　“这是准备做什么？”

　　祁连突然出声吓了清仪一跳，“试试做白糖。”

　　碧流比清仪敏锐没有被吓到，但是腾不出手，祁连也不计较这些，就没有行礼。

　　“白色的糖？”只是变个色，为了好看一点？

　　清仪给他解释，“能成功的话外表就是白色。变色不是目的，主要是这样的话能够更甜，而且物以稀为贵，到时候也能找些噱头卖高价。”

　　“还要多长时间能看见成品？”

　　“估计得明天了，制作这个费时，不过等做出来就能用白糖做一些吃食了。”

　　虽然祁连说清仪是借尸还魂时，清仪没有承认，不过她现在不在叶思凝身边，自由也唾手可及，就更加不愿意掩饰自己了。她身无长物，会的也不多，只能尽可能创造点价值送给祁连以表感谢。

　　有红糖打底，制作白糖不算麻烦，就是费时，运作得当的话，也能创造可观的收益。不管是什么人，总是不会拒绝钱的。

　　祁连手下有兵，有钱的话能用来提高手下的待遇，有余的话也可以用于建设边城。

　　碧流将锅中的液体倒出用纱布过滤，得到无色液体，再放入另一个锅中加热，这部分碧流就交给了其他人守着，她目前的主职工作还是陪着清仪。

　　后续到锅中液体剩下四分之一大小时熄火等待即可。

　　祁连第二天早上见到了成品，白色的细碎颗粒，像雪一样纯洁，滋味比起红糖更纯粹，制作成本也不高，的确是笔好生意。

　　中午祁连吃上了东坡肉和红烧肉，这两种用的糖多，其他菜多多少少用了白糖提鲜，果然又添了滋味。

　　不得不说，祁连最近来庄子里用餐的确是享受，让他流连忘返。

　　后面刺杀的案子处理完了，祁连干脆就搬进庄子里住着。不知道他跟长公主说了什么，反正是不用再去相亲了。

　　到清仪伤好开始准备离开，她正好实验出了肥皂，这种受众是女性且相对皂荚去污能力更强也更护肤的产品同样拥有庞大的市场前景。

　　清仪把写好的方子递给祁连，“这是另外几种要用到糖的糕点方子，先交给你了，怕后面记不起来。”

　　祁连没有推却，“碧流会跟着你一起去，”他当做没看见清仪眼里的疑惑，“你走的远，我给你多安排几个侍卫，碧流跟着我上过战场，能力不容置疑，能更好保护你。”

　　“没必要吧？”碧流可是祁连的大丫鬟。虽然祁连习惯自己动手，用的上碧流的机会不多，但是也不至于直接就把人派出去吧？

　　“很有必要，其他人我不放心。”祁连语气郑重。

　　清仪懂得祁连的未尽之言。

　　祁连的心思其实表达的很明显。如果不是他对清仪有心思，他一个大将军再闲也不会整日待在一个庄子里，有空就去看对方在做什么甚至帮对方动手。清仪要是没有感觉到的话，也不会越来越肆意，越来越不讲规矩。

　　“将军当初说不到时候告诉我，那现在到时候了吗？”

　　祁连当初是注意到清仪之后多加关注才发现她的诸多破绽，那让他注意到清仪的点是什么？清仪一直没问过。

　　心态变了，祁连回忆往事还有些甜蜜，“檀香寺时，叶思凝一出现我就不受控制，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然而你挡住她的那一刻，我就清醒了过来。”

　　这是他注意到清仪的契机，但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看到了真正的清仪，才明确自己动了心，“这个只是让我注意到了你，吸引我的是你这个人，你的品行、性格、见识都令我欣赏以至心动。”

　　清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我那个时代大多女性都拥有这些。”

　　关于清仪能让祁连清醒这件事，清仪只能认为是自己穿越导致的。她相信祁连所说这只是注意到她的原因，毕竟祁连要是看重的是她这个能力，就不应该分开她和叶思凝。

　　“但那些都不是你，每个人都独一无二。”

　　“你想要做的事，我会尽我所能帮你达成所愿，给你最大的自由。”

　　清仪笑了，“改朝换代你也帮忙吗？”

　　“昏君可以。”祁连知道清仪在说笑，不过还是表明自己的原则。

　　清仪收了笑容，很认真地回答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最好的对象人选，但是我不能草率答应你。”

　　“我目前的目标是到处游历，等我玩够了我才会正经考虑感情的事。你要是等得起就等，等不起就趁早放弃吧。”

　　“当然，在你没放弃之前我都会好好考虑我们的关系。”

　　清仪从北走到南，一路上没有做特别的规划，基本就是到了地方住店的时候打听一下，感兴趣的地方才会去。

　　长时间做马车无聊，还在路上学会了骑马，因为有足够的实践时间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她在海边城市停留了很久，就是为了享受最鲜美的海鲜，为此还专门找时间坐船去海上吃海鲜。

　　清仪找船专门带些没见过的种子果实回来，只是远航的船只出行一趟花费时间太长，直到清仪启程离开都没有船只回来，只能让祁家的商铺到时候再将东西派人送过来。

　　清仪到海边城市时，祁家的铺子已经开始售卖白糖和肥皂，利润颇丰。清仪只拥有利润的十分之一，已经完全能让她过上在外尽情享乐的生活了。

　　入秋时远航的船只带回来了辣椒。

　　清仪离开京城的第二年，祁家的人选了个庄子先试种了几亩地，成活率不错。

　　清仪秋末到了西南地区，气候潮湿，考虑到冬季寒冷出行不利，想了想就准备用收获的辣椒开家火锅店，红红火火过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祁连顶着风雪抵达。

　　清仪最近几日都在等消息，听见信就立马跑出来迎接。

　　隔着纷扬的雪，两个人都移不开眼神。

　　书信交流两年时间，再次见到人，都要花时间好好熟悉。

　　——

　　乔妖和两人一起过完了年。

　　“我能带她回到原来的世界，你知道吗？”

　　祁连愣了一下摇头，“她没告诉我。”

　　清仪介绍乔妖时就说是自己的朋友，因为乔妖没掩饰自己的不同，祁连只当她和清仪来自同一个世界，所以很有共同语言，感情自然好。

　　“她说等你走了就跟我回去。”乔妖纯黑的眼眸盯着祁连，像是能看见他心里去。

　　“不会的，”祁连很肯定，“她若要走一定会跟我透露的。”

　　“那你对她曾经的世界有过了解吗？你觉得她为了你留在这个世界值得吗？”

　　从清仪偶尔透露的情况中，祁连可以窥见那是一个怎样安稳平和适宜生存的世界。扪心自问，祁连给不了清仪这么好的条件，但是他自私，想将人留下。

　　“我不敢断言值不值得。我只能许诺我会给她最大的自由。”

　　“承诺是靠不住的。人世无常，你活着的时候能做到，你死了又怎么保证她的权益？”乔妖说这话的时候既是在提点祁连，又仿佛在说另一个人……

　　“我会打点好，把忠心的人留下。”

　　乔妖没发表她的看法，而是看向祁连身后开口道：“都听见了？过来吧。”

　　清仪踏出乔妖布下的阵法。乔妖是看着清仪要来了才跟祁连交谈，还在转角处布了阵法防止祁连听到清仪的脚步声。

　　“想好了？走还是留？”

　　“留。”清仪的想法没有丝毫改变。在这个世界，也许她依旧做不成什么伟大成就，但是比起现代毫无奔头的日子，她还是想留在这里尝试一次。

　　祁连允诺她可以参与边城的建设，会尽全力支持她，她有心尽一份力。

　　至于爱情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则幸之，若是能够长久，最好不过。

　　“这是你的决定，望你日后不要后悔。”乔妖工作时从来不劝慰对方，不甘于他人的抉择，“作为补偿，你可以提一个要求。”

　　清仪早就想好了，这个时代还是人命不值钱的时代，自然是保命的东西最要紧，“能要个庇护我安全的器具吗？”

　　乔妖直接拿出一道符递到清仪手上，符一接触到清仪就消失了，红色的符纹在清仪的手心闪烁几下后一起消失了，“这道符能抵挡三次致命伤害，保你不死。”

　　“多谢姑娘。”

　　乔妖走完了流程，在这个世界也停留一段时间了，无心再留，直接跟两人告别。

　　两人知晓乔妖没有任何留恋，便没有挽留。

　　“谢谢你留下来。”祁连低头注视着身边人，眼里情意不掩分毫。

　　清仪避开了祁连的目光，嘴犟道：“又不单是为了你。”

　　“我能占一点已是荣幸了，”祁连笑得清仪脸不自觉羞红，“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愿意与我缔结婚姻？”

　　“谁像你这样走流程的！”

　　清仪说了就跑。祁连一时没追上去，脸上挂着不自知的甜蜜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