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孤桐长离

6、夏风（一）

　　“你跑哪里去了？今天你表弟过生日，我不想生气，但是谁允许你带着你表弟乱跑的！”程兰十分生气，儿子在不告知自己的情况下居然跑出去了。
　　“你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勉强可以。我把你调到高二A班了，马上新学期开学直接上高三，你就别再白走一年路。我对你要求不高，既然你坚持不出国，就赶紧考上科大预科班！别一天到晚搞你的破相机！”
　　程兰对儿子似乎永远不满足，她总是想方设法让儿子走得再快一点。
　　“您有问过我吗？”周程捏了捏拳头，声音明显沾染了怒气。
　　“这有什么不妥的吗？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浪费自己……”
　　“够了！您真的在乎过我吗，从小到大，您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可是您还是不满意。每一次，每一次什么您都要管，我受够了！”周程压制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在今天第一次爆发，少年人似乎终于迎来了他的“叛逆期”。
　　此刻的周程再也受不了这座豪华却充满监视的牢笼，他摔门而出，向楼下跑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你今天有本事跑出去，你就别回来！”、
　　程兰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怒火中烧，追过去大喊，完全没了往日情绪不外露的女强人形象。
　　她撵下楼，想把儿子追回，但是她哪里跑得过正在成长的少年人？
　　“别追了，让他冷静冷静，我都说不能逼得太紧，哎……”周爸从二楼书房出来，拦住了妻子。
　　“老周，我这也不是着急嘛，你也知道，我这身体……”程兰开始哽咽了起来。
　　“嘘，我明白，但是你要理解程程，他也不容易，我们常年在外，陪伴的太少了”
　　周爸很爱程兰，他们是同甘苦一起走过来的，他很爱自己有点强势但本质善良的妻子。
　　“阿兰，别哭了，快五十的人了，怎么还像一个小孩，你看，还有孩子在呢”周爸指了指从二楼次卧探出头的江淮说。
　　江淮从房间里面听到哥哥的怒吼很害怕，但是他又忍不住偷偷出来看看，结果看到一向严厉的大姨，居然倚在姨父怀里面哭。
　　“淮淮，你看什么，还不去睡觉，马上明天上学迟到了”程兰又佯装生气起来。
　　“大姨，明天是周天，不上课”江淮委委屈屈。
　　“哼”周夫人转身向主卧走去，打算不理这个小屁孩了。
　　周爸无奈地摇摇头，对江淮说“淮淮快去休息吧，不然明天会长熊猫印子的”，他温柔地拍了拍小朋友，转身追随妻子而去。
　　周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发火，他一向很温顺，但是今天他就是觉得一股火气上头，尤其是听到母亲没经过他的同意就给他转班后。
　　其实出了家门，周程就冷静了很多，但是听到母亲最后一句的威胁，他不愿意回去，至少是现在。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想了想，给爸爸发了个消息说，今晚住朋友家。
　　周程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老城这边来，走到了阑渡家这边。
　　“喝杯水吧”阑渡给周程倒了一杯水。
　　他刚刚洗完澡，觉得很热，就在车库门口遛一遛准备散散热再睡觉。然后，就看到周程蹲在他小花坛边的路灯下，和傻了一样，也不怕蚊子叮。
　　“你妹妹睡觉了嘛？”周程有点不好意思这么晚的打扰。
　　他狭长的眼睛还隐隐约约含有泪花，此时坐在阑渡家的小板凳上抬头看着他，显得有些稚气，看得阑渡觉得好笑。
　　“睡了，咱们小声点。怎么了？和你家长吵架啦？”
　　阑渡温和地说，他有点意外这个看起来很乖的小孩会在认识第一天的情况下找自己。
　　“嗯，和我妈”周程有点不好意思。
　　“和我说说吧，就当是今天你夸赞我画的交换”阑渡很擅长哄孩子。
　　“也没什么，就是她管我太严了，从小到大他们基本都在国外，很少回家，每次回家也只是关注我的成绩有没有符合他们的预期值。我基本上都是和奶奶、阿姨长大的，我妈想让我出国读高中，我拒绝了，她就瞒着我直接帮我‘手动’跳级。哦，对了下周我就要去高二A班上课了，我妈说给我节约时间，我也不知道节约时间干嘛，我又不是机器”
　　周程倒豆子似的把委屈和不理解告诉阑渡。
　　“这样啊，你妈妈叫什么呀？”他想要转移周程的注意力，在妈妈这方面他给不了周程很多建议。
　　“我妈妈叫程兰，兰花的‘兰’，你问这个干吗？”
　　“随便聊聊喽，走，我们去遛一遛”
　　“哦，好……”
　　阑渡把卷闸门慢慢地拉下来，留了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通风，这个老小区因为老人多，安保还不错。所以阑渡不是很担心妹妹的安全问题。只是害怕再说下去，妹妹该醒过来了。
　　他带着周程走他习惯走的墙根路，围墙那边就是别墅区。不像老城这边暗下来得早，别墅区还是灯火通明的。
　　“我妈妈的字叫‘锦绣’，很繁华的名字，对吧？”阑渡不等周程回答继续说，“可惜，她没有一个富贵命，出生穷，后来嫁给的人也穷”
　　“以后会有钱的，还有你呢，我觉得你很厉害会赚到很多钱的。对了，你妈妈呢？”周程有些好奇，他来这里两趟了也没有见到阑渡的母亲。
　　“我也不知道啊，我十岁那年，就在这样一个星夜，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那年雅雅才刚刚三岁。”
　　阑渡仰望漫天繁星，很平静地说，似乎母亲早已是无关紧要的人了。
　　此刻，漫天星辰因为老城上空的昏暗而愈显明亮，似乎散落了一些柔光下来。
　　周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成长没有缺少过什么物质，虽说缺少父母的陪伴，但是和阑渡这种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不用可怜我啊，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情，我们是朋友，不是吗？”阑渡笑了笑，平淡而温柔。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可惜”周程有些难过。
　　“哈哈，没事，我们聊一聊别的吧，比如音乐，你爱听音乐吗？”
　　“还行，我会弹钢琴”
　　周程自小学的就是古典钢琴，他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后面隐藏的逼迫与压制。
　　周程转头看向走在靠墙内侧的阑渡，他暂时比阑渡要矮一点点，所以微微抬头正好对上阑渡那双上挑的桃花眼。
　　桃花眼微含笑意，随着心情上挑，然后因为忽然对视的缘故慢慢地移开。周程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见过得最美的一双眼睛，他想起了小表弟用错的“漂亮”，再合适不过了。
　　“想什么呢？”阑渡好笑地问，在他眼里，周程就是一个小少爷，一个很不一样的小少爷。
　　“哦，没有，哥，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到我家”周程当然不会直接说他眼睛好看。
　　阑渡朝周程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辉煌的别墅区，果然是小少爷啊，阑渡心里面想。
　　“你看，那一个是我家，我的房间在三楼，我平时就睡在这边靠窗的位置。今天我不在家，没开灯，开灯的话，可以看到我房间。”
　　周程其实从小到大也没有什么朋友，他太忙了，每一个闲暇都被母亲报的各种班和比赛填满了，这学期也是刚刚在班级里面熟悉起来，可惜他又要离开了。第一次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小事情，他很开心。
　　“我见过，我还知道落地窗那个位置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就在昨晚九点半左右，你坐在那里弹琴”阑渡想起来了，这还是阑雅发现的。
　　“对！是我，我是为了练习，我弹的是……”
　　显然这位少年练琴时并没有走心，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弹到尾奏时百无聊赖地朝这边转头，试图看一看老城区的黑暗里面有什么，反正曲子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名字不重要。
　　“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你好不认真啊，自己弹的都不知道”阑渡越来越觉得这个个子高高的少年很“小朋友气”。
　　周程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是，是我妈非逼着我那时候练习，说是不能在宴会上出错，我不大开心”
　　“开玩笑的，你弹得很好听，我觉得很流畅”
　　阑渡一向认为逗小孩很有意思，尽管这是他主动逗过的第二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