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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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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程钢琴弹得很好,他在十三岁的时候钢琴已经过了十级,并且在母亲和钢琴老师的督促下参加过大大小小快十多场比赛。
但是,只有周程自己知道他不喜欢钢琴,换一句话来说,他不喜欢做自己选择不了的事情。
周程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同样很懂事,和自由比起,他更希望通过不停地满足父母的要求来获得为数不多的关注,尽管很累,他也难以突破自己打破这个循环。
听母亲的话,洗漱好换好礼服,周程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又开始了奴役般地演奏。
周程或许没有那么讨厌演奏,但是他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只为了自己所爱之人弹奏,而不是纯粹的换取虚伪的目光还有没有温度的奖牌。
周程记得,他的那位浪漫又悲观的钢琴老师说过,曲子,该是为所爱之人弹奏,音乐,是表达爱意的桥梁。虽然他的父母不在乎他弹的内容,但至少在场吧。
“程程好厉害呀,弹奏的很流利”小姨把表弟牵过来“你帮我看着江淮,别让他瞎跑,我去和你妈妈见一个客户,就这样哈”小姨一家和父母一样都很忙。
周程看着这个满头小卷毛的混血小屁孩不知所措,他其实和表弟不熟,但是国外长大的小朋友异常的热情和自来熟。
“嗲嗲,你好漂亮啊~”江淮虽然十岁了,但是他不怎么熟悉中文,如果不是江淮的外公坚持孩子不应该忘本,他估计会继续在国外读书直到成人。
“是哥哥,而且,男生不要用‘漂亮’来形容,你可以用‘英俊’”周程耐心的解释道。
“好吧,哥哥你能带我粗去玩吗?我在学校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很…嗯…”江淮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
“你的朋友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纸,她眼睛很大,剪了一个菇菇一样的头发”
“那这里就可以用漂亮了,你的朋友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嗯,可是那这样的话。她有一个哥哥,他的眼睛也很大,我觉得也很漂亮,哥哥你说的不对!”江淮觉得男孩子也能用“漂亮”来形容。
周程不知道该怎么和表弟解释,于是他拉着表弟准备带他上楼去看电视
“我不去!我要去找我的好朋友”江淮使劲挣脱周程的手。但是他甩不开,周程手指修长且有力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
“哇~哥哥坏!我讨厌你,哇~哇”江淮哭闹不止,周程没办法,只能把他拖回二楼,防止他打扰大人们的生意交谈。
“别哭了,你都十岁了,是小男子汉了,不要哭鼻子,很丢脸”周程给表弟抽了张纸。
“可是我真的很想出去玩,妈妈不给我出去玩,她还说我要是偷偷跑出去就让大姨打我,大姨好凶啊”小江淮委屈巴巴。
周程哭笑不得,“对,你大姨很凶,你再哭就来打你了”
“可是我和我的好朋友约好的,我想和她一起吃我的蛋糕,这是我的十岁生日,妈妈说在家乡它很重要。但是,她还是不给我出去找我的朋友,说不安全。可是妈妈又总是忙,她不带我去”江淮委委屈屈地向周程诉苦。
周程觉得他像邻居家养的小泰迪犬,周程知道缺少陪伴的失落,正好他也没有给表弟准备什么礼物,于是他准备带表弟去找他的朋友。
“那我带你去找你的朋友,你自己去一楼切一些蛋糕打包起来好吗?”
“好耶!哥哥我知道她家在哪里,就在,那边的围墙那边,很近的,我们偷偷的,一定不会被发现”江淮很兴奋指着原处的围墙。
“那我现在去拿一点水果,你去切蛋糕,然后我们在后门会合”
周程想的很周到,他从小在奶奶的影响下知道第一次去别人家不能空手去,正好因为准备宴会家里面买了很多水果,也没用完,都放在一楼的冰箱里面了。他拿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挑选了一些苹果又装了一挂葡萄,去后门等表弟。
小朋友虽然爱哭鼻子,但是动手能力很强,提着自己打包好的蛋糕悄悄溜到后门来。
“那你带路好了”周程挺喜欢这个重义气的小朋友的。
“嗯!谢谢哥哥”江淮很高兴。
确实不远,走到这边的小区他才发现,仅仅是一墙之隔,两边确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到过围墙这边。
这是一个老小区,里面最抢眼的应该就是牵扯着悬挂低矮的电线,周程个子很高,似乎只要稍微一跳就能够到电线。小区里面很多老人,婆婆们围坐在墙根下面唠嗑,大爷们打牌或者下棋。
猫猫狗狗的也很多,但都很精瘦,似乎都是流浪狗。这里活像一个衰败的养老院,在周程眼里面这里很好取景,是不错的拍摄地点。
跟着表弟继续往里面走,一个花坛里面茂密的格桑花吸引了周程的注意,五颜六色的,虽然花枝纤细但是生命力旺盛,感觉破败里面长出了惊艳时光的东西。
“雅雅!雅雅!我来找你了,我给你带蛋糕了”江淮向鲜花盛开的方向跑去。
周程的视线往花坛后方看去,是一个半装修的小车库,卷闸门拉开,在里面的桌子前,坐着的是一位清瘦的少年和一个同样很瘦的小女孩。
“江淮,你来啦!哥哥这是我的好朋友,江淮,他和我同一天生日”阑雅兴奋地对阑渡说,她为了朋友的守约感到异常开心。
“我记得,你说过。等一下,你先收拾好作业”阑渡放下笔,准备洗杯子给小客人倒水。
“雅雅,你在写作业吗?我好想你啊,这是我的生日蛋糕,分享给你”江淮直白而热情。
“谢谢江淮,哎?这个哥哥是谁呀?”雅雅看到后面来的周程,好奇的问。
“这是我哥哥,是不是很漂亮,啊,不对!是英俊?”江淮记得周程的纠正。
“对啊,这个哥哥也好帅,和我哥哥一样!”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周程把水果和弟弟提着的蛋糕放在桌子上,和阑渡打招呼。
“你好,请…请坐吧,我…给你倒水,稍等一下。”阑渡觉得很尴尬,面对这样的环境和如此干净的周程和妹妹的朋友,少年人的自卑又涌了上来,于是他又脸红了。
而这一幕完完全全被周程收入眼底,他对阑渡的印象从特别高冷变成了有点可爱。
两个小朋友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们没有少年人顾虑的那么多,只知道彼此分享快乐的事情。阑渡把江淮带来的蛋糕盛在盘子里面又洗了水果给孩子们,他很想努力地忽视周程。
“门前的花是你种的吗?很漂亮”周程试图打破沉默,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话还少的人。
“是,随便种着玩”
“这样啊,颜色很明艳,很有一种印象画派的感觉”其实后面半句是,特别是在这种暗沉的条件下,当然他不会说出来。
“你懂印象画派?”
“略懂一点,我玩摄影,多少知道一些,整个体系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很喜欢梵高的画”
周程摄影是自学的,在网站搜索资料时看到过梵高的作品,觉得很别致。用大幅明艳的色彩也能表现出衰败与哀伤,很有技巧性和感染力,这也是周程在拍摄作品时十分想追求的境界 。
“我喜欢印象画派,尤其喜欢梵高的画,他能用明艳的色泽表达悲伤与遗憾,我觉得很难得。我很喜欢梵高的《星月夜》。那副画是梵高在精神病院创作的,笔触很强,安静又热闹,能看出梵高内心的挣扎与苦闷”谈到自己喜欢的领域,阑渡的话多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很高冷,不会说很多话呢,看来只是缺少共同语言。我喜欢摄影,你喜欢美术,那我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语言,交个朋友吧”从小见过市面的孩子说话总会落落大方。
“可以”阑渡又变成了那个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的阑渡,但是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
“哥哥,我哥哥可厉害了,他画的画很漂亮,虽然我看不懂,但是我知道特别棒!”阑雅听到两个哥哥的对话,也加入进来。
“对!对!我上次来的时候,雅雅拿给我看过,有好多的画哩!”
阑渡上个周末手没有受伤,火锅店老板娘也没有给阑渡放假,他在上班,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我能看看吗?”周程礼貌的问。
“可以,只是画的不好,基本都是临摹,我拿给你”阑渡准备起身,雅雅已经溜到床帘那边把一个大相框抱了出来,几乎快要赶上雅雅的身高了。
周程接了过来,阑渡把桌子清理干净,让周程放在桌子上。虽然小车库只有一张桌子,但好在是八仙桌,够大。
相框里面是很多幅画,每两张画之间被报纸隔开了,相框薄薄的夹层快要撑不下了。
“为什么要这样装呢,不会很损坏画子吗?”周程有些疑惑,他不太明白油画的储存方法,但是他知道油画是单独装裱起来的。
“如你所见,我的条件并不容许我把它们都给装裱起来,而且我已经把画布裁成一半了,也是为了装下更多的画”阑渡的想法很好,既能保留一些画,也能省下更多的钱让自己这个昂贵的爱好成为可能。
“我明白了,你很聪明”周程从不会对别人吝啬夸奖,尽管他的要求很高。
阑渡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他打开相框后面的夹板,把自己的画分享给大家看。
“这是,《星月夜》?哇,很美”周程掀开作为隔离的报纸。
“嗯,我很喜欢着一副,也是临摹的最多,这一张我觉得最好,就留了下来”阑渡心情很好,语气没有平时那么冷了。“其他的,放在老家,受潮很严重,已经损坏了”
“那可惜了,没有看到小画家进步的过程”周程情商很高,说话好听。
“还好吧,以前不懂很多,画不出意境”其实阑渡小时候家境还是不错的,那时候父亲没有沾上赌博,妈妈也没有离开,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油画学习。
直到后来母亲怀上妹妹,父亲沾染赌博,欠下天价赌资,一家人经常受到债主的骚扰。母亲好不容易把妹妹带到三岁,父亲承诺过不再赌博结果再犯,债主上门,把家里面打得稀碎。
父亲怨恨母亲不拿钱出来救他,开始家暴母亲。再后来,母亲签下离婚协议书,表示对两个孩子绝不负责,在一个星夜离开了家。那年阑渡十岁,妹妹刚刚三岁。
以前的阑渡画不出《星夜月》的悲哀,而现在阑渡不管画什么都喜欢暗含冷色,处处是悲哀。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依赖不了,独立不开的年纪,他的悲伤无人诉说,只能通过画来表达。
但是他又是这样的贫穷,连分给画画的钱也要精打细算。他很开心遇到周程这个不请自来的朋友,他恰好懂得梵高的暗含冷色,恰好懂得他画的含义。
这一天两个小朋友一起玩着阑渡家的冒牌乐高,两个大朋友一起谈论了许多梵高的画。后来阑渡想,那可能是他此生难得的圆满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