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嫁夫婿》禾加一

3、那便好…

　　吴宣文的爹，是丁良溦的伯伯，名福易，吴福易。

　　不知这两兄弟的父亲怎么想的，忽视了姓，名字取的倒是好，“运生”与“福易”，可作多了孽，再好也是徒白。

　　吴福易的妻子，也是从村里抢的一名良女，偏被这种人看去了，生逼死了人家双亲不说，后又强娶，一分彩钱不给，更把女方的屋田契给占为己有。

　　吴福易有两子，大儿吴生书，是个平常人，小儿吴宣文，是能孕子的哥儿。

　　吴运生只有一子，便是丁良溦，还是哥儿。

　　照规矩，村长的位子并非选出来的，是传接，亲血或是兄弟，哥儿是下下策。

　　吴福易这会儿开始打起主意来了，吴运生怯懦，却深爱丁珺苻，丁良溦随了母姓就是最好的表现。

　　同理的，吴运生也宠爱丁良溦，村长位子必然不可能交托自己兄长，那一定是给丁良溦了，再若是丁良溦嫁了村里的任何一家，吴福易更是别欲加肖想了。

　　为了那可悲的位子，吴福易开始怀藏祸心，借醉酒及陈年旧事之口，妄图做掉吴运生，既得了逞，还可以借愧疚之理把丁良溦过继己家。

　　那巧的，吴生书也乘了便利，两名哥儿，实在妙。

　　可万没料想，这两人逃走了。

　　丁良溦知吴运生对他好，可丁珺苻带他习了许多书点知识，加被告知吴运生曾经卑劣行径，村子的“吃人”习惯，娘亲可怜可悲的一生，丁良溦滋起不了一丝感恩之心，他盼这天已经许久了。

　　若是吴运生侥幸活下来，可能不会追回他，可倘若没有这个机会，吴运生也是万不可能放他走。

　　又若是他死了，也算结束他这罪恶的一生，去黄泉向他娘亲赎罪。

　　丁良溦携着锦盒来到镇子上，这便是丁珺苻的长地—金阳县。

　　赶了一夜程，来到了镇子上，丁良溦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石头。

　　“找一间客栈休息吧。”丁良溦说道。

　　“好。”吴宣文唇色苍白，哥儿的体质底薄，坚持一路已经很不容易。

　　丁良溦也好不到哪里，本皙白的肤色像蒙了一层灰，两人皆是精力疲竭。

　　丁良溦格外叮嘱了吴宣文一句，说道：“待会进客栈时，把脸给遮住了，此后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不认识，知道了吗？”

　　吴宣文能明白却不能理解丁良溦的话，问道：“为什么啊？”

　　丁良溦没看他，道：“你只要记住，不要多问。”

　　吴宣文便不问了，应承道：“好。”

　　丁良溦拿了房，向伙计要了热水与饭菜，送到房里后，确认无人再来打扰，便吩咐吴宣文独自待着，切勿给任何人开门。

　　丁良溦道：“我有些事情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任何人敲门都别出声。”

　　吴宣文乖巧点头道：“好，哥哥早点回来。”

　　丁良溦道：“嗯。”

　　说罢，丁良溦便带着锦盒出去了。

　　来到一铺名叫“良品”的米家，丁良溦朝里面望了望，却在门口踟蹰不前，犹豫着是否进去。

　　而打工的小伙计见了，本着来者是客的店规店则，热情地跑出迎接，道：“客人是来买米的吗？需要我给您介绍吗？”

　　丁良溦摆摆手道：“不，我……我是来找你们当家的。”

　　小伙计张大眼，恍然道：“我们老板是吗？”

　　丁良溦点头，道：“请问他现在在铺子里吗？”

　　“在！”小伙计笑眯了眼睛，说道，“请您稍等一会，我去叫。”

　　“好。”丁良溦颔首道，“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小伙计说着，一溜烟奔向后面去了。

　　不久，小伙计就跟着一位年轻的男人出来，小伙计向丁良溦道：“这就是我们当家的。”

　　可面前男人样貌年轻，又长身玉立，顶多瞧着二十有余些，怎么可能是米铺老板？

　　自己要找的那人，难不成是搬迁了吗？

　　丁良溦不禁皱了眉，犹豫问道：“请问……您，您知道丁汉翮吗？”

　　男子蹙眉，说道：“你知道我父亲？”

　　丁良溦一愣，道：“丁汉翮是您的父亲？”

　　“是。”男子面上警惕，问道，“你找我父亲有何事？”

　　“我……”丁良溦纠结道，“我找您父亲要一样东西。”

　　男子正欲开口，却被从后堂出来的妇人打断了话，妇人目看已年过半百，老态龙钟的身态还需一个丫仆搀托着。

　　老妇人步履蹒跚，男子看了便转身去扶，脸上心疼，说出却是责怪的话。

　　男子斥道：“娘！大夫说您腿脚有损，您不好好在床上歇息着，跑到外面来干嘛！”

　　“赋昇啊。”妇人拍了拍男子的手背，视作安抚之意，说道，“娘就是担心，我刚才听小萍说，有人找掌柜的，我怕你应付不来啊。”

　　娘？

　　丁良溦怔住了，如若这男子真是丁汉翮的亲生儿子，那这妇人就是黄姝郦了，是他的外祖母了。

　　丁良溦听男子说道：“爹都过世许久了，我掌管铺子也有一二年了，您怎么还放心不下呢。”

　　过世？丁汉翮死了？

　　丁良溦彻底蒙住了，这下他该找谁？母亲曾叮嘱过他，若是有一天逃了，一定要带着锦盒去“良品”米铺找她父亲，她父亲就叫做丁汉翮，也是他的姥爷。

　　可，现在……他该如何做办？

　　丁良溦咬住嘴唇，心里不甘，好不容易逃出来，接下来的路本应该顺照他娘亲造好的桥走，现在桥塌了，他没钱没力，该怎么办？

　　正悲绝着，不料这时老妇人倒认出了丁良溦，试探道：“你，你是良溦吗？”

　　丁良溦却有些惊讶，奇怪这人怎么会认识自己，就听老妇人再问道：“你是良溦吧？”

　　丁良溦讷讷点头，老妇人却刹那间流下两行泪，用手掌捂住眼睛，呜呜哭着，悲伤似绝，站也站不住，身子直往下坠。

　　“良溦啊……”老妇人边咽泣边道，“你是良溦啊……你长得真的好像你娘……我苦命的女儿啊……啊啊……”

　　“您……”丁良溦不知所措，站着不是，去扶也不知用什么立场，虽然这老妇是他姥姥吧，可，毕竟没见过，最多只有一份对可怜老人的同情。

　　丁赋昇赶紧搂住自己的娘亲，从背后撑着，至少让老妇人不再滑坠。

　　老妇人泪不成声，嗓子里倒抽着气，眼看快过去了，几人都着急的不行。

　　丁赋昇焦急喊道：“叫大夫啊！赶快去叫大夫啊！小萍！愣着干嘛！快去啊！”

　　小萍就是老妇人的贴身丫仆，也是她多嘴告诉老妇人有个漂亮的人来找少爷。

　　后宅里屋，大夫方背着医箱离开。

　　老妇人卧于榻上，吐气声大，就似破风箱那样，呼哧呼哧的。

　　丁良溦立于床尾边上，本来丁赋昇盛怒之下是想赶走这人，可老妇人拼了最后一口气抓住丁良溦的手，昏厥过去了也死死不放。

　　幸好大夫诊了后说并无大事，注意不能过于劳累，平日情绪起伏不能太过激烈，至于其他，是身体老了，静心修养就罢。

　　丁赋昇送走大夫后，回到了床榻之前，握着老妇人的手道：“娘，你听见大夫说的了吧，铺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自会照料好的。”

　　老妇人缓缓閤眼点点头，再睁开眼时，目光却越过丁赋昇望到丁良溦身上，费力抬起手臂，向丁良溦招招手，说道：“来，孩子，你到这里来。”

　　丁良溦听了，小步小心靠近，却因为丁赋昇没敢过多走几步，仍然离得远远。

　　老妇人也看出他的顾虑，向丁赋昇说道：“你先出去吧，我同他讲几句话。”

　　丁赋昇可不情愿，梗着脖子不让，这人一来就招惹祸患，贼讨人厌了。

　　老妇人瞧出丁赋昇的怒气，也不赶，笑笑说道：“别担心，我就同他说几句，你在门口守着，我有事叫你。”

　　丁赋昇这才勉强应了声，站起身盯着丁良溦，警告地瞪了瞪他。

　　丁赋昇出去后，带上了门，此时屋子里只剩下老妇人和丁良溦。

　　老妇人看看他，指了指凳子，柔声说道：“坐在这里吧。”

　　丁良溦坐下后，老妇人努力抬起手腕，好像是想要去握丁良溦的手，丁良溦看出，主动回握住老妇人。

　　老妇人眼角立刻噙出了些泪，顺着前关滑落到耳中。

　　丁良溦伸手替她擦了擦，小心翼翼问道：“您，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妇人连说两声，好似欣慰一般，道，“你都长这么大啦。”

　　面对来自“素未谋面”的外祖母的关怀，丁良溦却一点都不适应，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扯了嘴角笑。

　　老妇人明白丁良溦的窘迫，可丁良溦无论是从模样还是动作上，都像极了丁珺苻，甚至是连敷衍的笑，都神似一般，与丁珺苻不耐烦的表情一模一样。

　　老妇人突然破涕一笑，接着又陷入悲伤，唉叹一声，说道：“你都长这么大了，想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个抱在手里的婴儿，那还是百岁宴的时候……”

　　说着，老妇人渐渐没了声音，再说时，哽塞了喉头，问到丁良溦：“你，你娘她现在怎么了样啊，她还好吗？”

　　丁良溦不忍拂走老人的期盼，可事实便是事实，听老人的话，娘亲已经许久没有回家，大概是心中有愧，歉疚于血亲，想来不让他们伤心，替她哀叹与不值，就再也没见，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丁良溦眼涩，道：“娘亲她……已经病逝了。”

　　“什……”老妇人张目惊憾，结口道，“珺苻她……她……”

　　丁良溦握紧锦盒，说道：“娘亲她，在我年岁十二时便已经走了。”

　　“珺苻她……”老妇人抿眼淌泪，哽咽道，“走的时候……疼不疼……有没有难受……”

　　“……没有。”丁良溦顿了番，还是撒了谎，哑口声道，“娘亲睡觉时走的，没痛过。”

　　“那便好……那便好……”老妇人说。

　　丁良溦却看到老妇人，也就是他的外祖母，撇过脸去，泪如雨下，咬着牙闷进肚子里去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