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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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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熠明站起身来没上车,走到在胡同口摆摊的摊贩旁边,两毛钱要了碗豆汁,端在手里没喝。
他也受不了这味儿,但这味儿比起荆严身上的尸臭还是要好闻得多。
身后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
“你倒挺讲究。”荆严走过来,“还嫌弃上我了,如果不是你姘头为你豁出命去,你现在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他刻意收敛了气味,加上旁边的豆汁摊,一时倒也把他身上的尸味给遮住了。
赵熠明回眸瞥他一眼。
荆严今日穿的衬衫西裤,妥妥的西式装扮,配上‘谢观’挺拔的身形,真是一位俊朗新潮的好青年模样。
谁能想到这张俊俏公子的人皮下面,其实藏了只活了几百年的恶鬼?
赵熠明把手里的豆汁递出去。
“荆爷来上一口?”
荆严往碗中看了一眼,再看向他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无语。赵熠明笑笑,收回碗故作淡定地喝了一口,而后顿了顿。
赵熠明龇牙咧嘴地放下碗,打赏了两块钱,带着荆严往僻静处走去。
“你来干什么?”
“得知赵爷魂魄融合,特来贺喜。”
还特来贺喜?赵熠明心说敢情不是你造孽的。
“特来贺喜,还是特来杀人?”
赵熠明边问着边向四周看去,生怕哪里就飞出个郭渊,把他们两个对穿捅了。
荆严嗤笑:“倒也不必把我想得那么坏,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跟那两个小子对上,如今他们在你府中,我更不会主动招惹。”
“那你来这儿干嘛?”
“找你叙旧不行?好歹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多少也有些情分。”
“停停停,别说这种恶心话,我真的恶心。”这话说得……赵熠明听得头疼,他眼前纷纷闪过残魂与荆严互相算计的这许多年。
朝夕相处是真,不过情分就算了。
两人、不对两只魂体几次三番地差点把对方坑得魂飞魄散。荆严全靠命大活到现在,而残魂全靠荆严每回都肯在最后关头放他一马。
有时残魂都疑惑,荆严为什么会待他如此宽容?毕竟荆严对待其他魂魄,可都是直接炼化。
想起过往种种,赵熠明往旁边瞟了几眼,表情略有些不适。
“你不会真的暗恋我吧?”
荆严:“……”真是不知所谓。
“别把本座扯进你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中。烦!”他看起来想对赵熠明动手,不过顾忌着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动手的心。
如果不是残魂、哦不对,现在也算是赵熠明本人了,如果不是赵熠明与他相识多年,这会儿只怕就真的信他那个不想跟郭张两位对上的说法了。
“说吧,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此话一出,荆严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为难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咧开嘴角凑近了些,向赵熠明嘻嘻一笑:“还是贤弟懂为兄的心思,为兄近来瞧上一具皮囊,想请贤弟帮个忙。”
赵熠明眉眼冷下来:“我早告诉过你,这种损阴德的事,我不做。”
“别装得这么像,我险些都要信了。”
荆严凉凉道:“你不是那个只有一魂二魄、满脑子只想着周仲清的傻子,你是个聪明人,我今天来也只是想跟你谈笔生意,谈得成就成,谈不成拉倒,别搞得像我上杆子求你一样。”
赵熠明双眸微眯:“你瞧上了谁?”
“好说好说,这事要成了与你也大有便宜,我瞧上的便是陆军总长沈昌黎沈总长——我听说你最近跟他处得不好,我要是占了他,自然不会与你为难,你不就可以带着你的小仲清离京去过快活日子?”
“你瞧上了姓沈的?”
赵熠明沉吟片刻,背过身去表示婉拒:“如今姓沈的把你当神仙,你既瞧上了他,随便找个机会占了他的身体又算什么难事,何必来找我帮忙。”
荆严哼了一声,自上而下看了他几眼。
“你当我不知你之前附身于他时,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死符,如今他的生死全握在你手上,若我此时占了他的身体,不是正方便你将他和我一网打尽。”
所有筹码都已摊开,倒也不必再装模作样。
赵熠明回身:“你想我解了那道死符?”
“左右他被我占上也是一死,你何必非要亲手沾染杀孽,周仲清知道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想必也会心疼的。”
他三句一个周仲清。
偏偏赵熠明此时最不想从他嘴里听见的,就是周仲清三个字。
赵熠明恼火:“你别提他。”
荆严打量了他一番:“怎么?吵架了?”倒是一派的知心大哥哥形象,配上他带着尸气的脸,真够叫赵熠明恶心的。
“心虚。”赵熠明平静道。
荆严一怔:“你真是……”
他真是半天也没再继续说下去,换赵熠明问他:“你不是非俊朗的年轻男子不要吗?那姓沈的都年过五十了,你怎么突然就瞧上他了?”
赵熠明心中仍有疑窦,他怀疑这是荆严给自己下的套,但他没弄清荆严这套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让他解开沈昌黎身上的死符?
赵熠明不信沈昌黎对他有那么重要。
荆严耸耸肩:“我是看开了,左右一具皮囊也用不了多久,不如找几个位高权重的享享清福。”
“那你何必来找我,那死符还是你的东西,你自己不就能解。”
“赵爷把我当傻子不成?你当我不知道你在上面下了能反噬我的东西,我疯癫了,才会主动去碰你下的符。”
真不愧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们真是把彼此看得透透的。
赵熠明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发问。
“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荆严垂下眼眸,晨光落在他灰白的脸上,赵熠明恍惚竟从‘谢观’的脸上看到荆严的真实模样。
他眨了眨眼,那点真实已经不见。
“总比死了有意思。”荆严耸耸肩,“为兄造孽太多,若是去了阴曹地府,只怕要在十八层地狱里面苦熬上千年才有机会投胎,我受不住这个罪。”
他这话半真半假,赵熠明想若下地府便有千万年不得自由,他流连人世,或许只是想再见见那个早早离去的人。
赵熠明不禁想,若荆严知道他想见的人,此时就在地府又会如何?他倒没心思为这人指路,不过作为过来人倒是可以提点两句。
“你活着,是用许多人的死做代价。”
荆严修的是寄魂之术。
将魂魄寄于它体,可保魂魄不散,命数长存,也算长生术的一种。
不过这术法原本是炼魂,所附之物多为草木清风,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可为寄体,练的便是一个托体同山阿,叫修习者别再执念肉身,化作天地精灵。
谁知荆严流连人间,剑走偏锋,竟将此术与鬼修之术相结合,夺体炼魂,原本的长生修仙之术,被他硬生生练成了魔修之术。
赵熠明意味深长。
“你若肯放下遮眼的执念,或许就能看见你所求的其实早在你眼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荆严转身回眸,声音带了丝紧绷,“你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
“什么人?”
赵熠明故作懵懂,荆严紧紧盯了他几秒,冷笑两声:“别再装模作样,这世间早已经没有我的牵挂,但却有你许多牵挂,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一旦玉石俱焚,你一定比我痛上千倍。”
荆严猛一转身背过身去,语气严厉。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若不同意,大不了我再选个壳子,那时候——可就没有井水不犯河水这个说法了,我第一个就拿你家小仲清开刀。”
“你——”
这人脾气也太冲,到底懂不懂生意谈判技巧?这谈判嘛,总要推推让让拉扯一番,才能成事。
荆严转身就走。
沈家专车就在胡同口,司机正在墙角抽烟,见他一来,立马上前打开后座车门。
荆严利落地钻进车内,赵熠明没来得及拉住他,车子已经开走。看着车轮远去卷起的尘烟,赵熠明气恼地捶了捶拳头。
“这么生气干嘛?真怕他拿我开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家门口传来,赵熠明抬头一看,周仲清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自家正门的门框上,歪头看着他,笑容里带了几分玩味。
“你怎么来了?”
“宋石告诉我,你在外面跟‘谢观’对上了,我当然要出来看看究竟。”
他穿着青色长衫,脸色苍白,掌心还缠着绷带,整个人看上去近乎病弱而柔软的。便是这样的周仲清,让赵熠明心里燃起了熊熊的保护欲。
他心底里升起一个念头,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周仲清。
——包括他自己。
周仲清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远去的汽车:“这妖物可真够胆大的,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你师父伤重,师叔负伤,这里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他当然胆大。”赵熠明说出来也觉得无奈,是啊如今这局面根本没人能奈何得了荆严。
若是荆严真的守诺,做到他答应的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
但问题是,荆严能真的守诺吗?
凡人的皮囊对于荆严来说消耗太快了,他早晚会再度觊觎周仲清那点凤凰血脉,只要荆严活着一日,周仲清永远都不会安全。
周仲清忽然道:“别想太多。”
赵熠明的思绪被打断,偏头看向周仲清。
“天道有常,不会任这妖孽作恶。”
周仲清满脸笃定地看着他,像是想要给予他一点信心,但赵熠明看着他的脸,却想起城隍的那句‘凡事皆有因果,若是我们能轻易插手,这世间早就乱套了’。
无论天道有没有常,他们不肯救周仲清,就由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