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深海层》唐蛰

8、第八章 程杞选

　　程杞选了地面公路回去，空中车道虽然能开得更快，但监管也更严厉，她车技不错却委实算不上好司机。

　　仪表盘上车速达到了240km，是城市地面的最高限速，路灯的光点透进挡风玻璃，不断掠过她脸上。

　　程杞从副驾摸出防风镜戴上，又拿到烟盒，取出一根含在嘴里没有点燃。

　　刚刚在包厢里踹餐桌那一脚时，她的手指按在外套的侧兜上，但直到昂古兰分好烤鸭整齐码在盘里，她都没有把手伸进口袋——

　　出门时带的微型监听器还好好躺在里面。

　　昂古兰是会开些玩笑，但并不代表他是个离谱的人，相反，作为四时明面上的负责人，他管辖这个片区所有的猎人活动从未出过岔子。

　　如果他和恩佐的闹剧不是提前串通的，昂古兰应该让那个胡搅蛮缠的年轻人滚出去，但没有，年轻人拿着老板的白金卡成为座上宾。

　　在自己和恩佐都离开后，昂古兰是否会联系老板呢？

　　她的确好奇“老板”这个从不现身的人。

　　这次监听算作未遂的话，程杞还有一次既遂。

　　那时她才搬家，对这个区的联络处还不熟悉，通过侍者完成几次任务后，她得知四时真正的老板并不是昂古兰。

　　昂古兰是个棕发男人，很少出现，好不容易遇见还总是冷着脸站在大厅角落，像个沉默的杀手盯着餐厅的一举一动。

　　有时却非常高调地骑着机车停在餐厅正门，高速刹车的惯性让车轮在地上拖出一个漂亮的甩尾，然后侍者上前接过外套，跟在男人后面进到员工区。

　　程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男人毫不收敛地散发荷尔蒙，吸引整个餐厅顾客的目光。

　　猎人联络处有很多，或许是一间酒吧，也可能是一家书店。但无论是哪里，老板都是台前的角色——因为要靠老板的威信给一切交易做担保。

　　但四时的负责人是一位并不出名的经理，而真正的老板却在幕后。

　　在她好奇四时的同时，四时也在打量她。

　　昂古兰和她初次对话是在饭桌上。程杞胃口很挑，本来符合她昼伏夜出习惯的餐厅就不多，能入她喜好的更少了。

　　而四时作为午夜餐厅，味道非常出众，甚至提供不同地区风格的菜肴。所以除开任务需要，她还是这里的常客。

　　四时餐后酒都很不错，程杞选点了一杯苦酒，打算试试新的口味。侍者将餐盘撤下，为她换上新的玫瑰插花。

　　在这时，昂古兰朝她走了过来。

　　男人穿一身正装，还配了口袋巾叠在胸前。程杞眯眼看他，轻轻摇晃手里的酒杯。

　　“您好，程小姐。”男人伸手，“我是四时的经理，弗朗索瓦?昂古兰。”

　　声音融在轻柔的钢琴曲里，舒缓沉静。

　　“您好。”程杞和他握手，两人指尖一触即分，“不过我现在是客人，如果你要谈任务我很遗憾，如果是请我喝酒，我愿意多待一会儿。”

　　昂古兰笑起来：“我的荣幸，不过程小姐已经有酒了，希望可以允许我把这个机会留到下次。”

　　虽然后来程杞拆穿这是昂古兰为了勾搭她而练习了无数次的小把戏，但不可否认，在那一刻他的确充满魅力。

　　两人宽泛地聊天，从四时的食材到昂古兰那辆车，男人惊讶地发现程杞知道他改装了哪些地方。

　　“原来程小姐也很喜欢车，”昂古兰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试试看我那辆。”

　　程杞跟在他身后穿过员工区，来往的侍者停在两旁，昂古兰向他们点头示意。

　　这是在收买我。程杞心想，以朋友的方式让餐厅向我展示诚意。

　　餐厅背后的长街宽阔无人，纯黑的机车就停放在路边。

　　昂古兰握住把手，指纹通过，冷光划过车身，这辆沉重的载具被唤醒。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昂古兰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反应过来程杞穿的长裙。

　　“没关系。”程杞脱下高跟鞋，靠近车座，她的裙摆很宽大，足够驾驶这辆车。

　　昂古兰有一米九出头，他改装后的车比一般的更庞大沉重。程杞轻盈地跃上去，法兰绒的深红色裙摆在灯光下旋转出美丽的纹路，好像无数繁星落在玫瑰上。

　　昂古兰还扶着车，随即被程杞拿过了控制权——她是个出色的猎人，一辆车而已，还不至于需要帮助。

　　程杞踮起脚稳住车身，将头盔戴好：“那我就骑走咯？”

　　昂古兰退后两步，机车如野兽般冲出，程杞的裙裾被风吹起，开出瑰丽的花。

　　那是个张扬、充满生命力的美丽女人。

　　昂古兰沉默地等候在原地，直到程杞回来。

　　“非常不错的车。”程杞拍拍车头，像是赞赏一只小狗。

　　“听见你夸它，它会很高兴的。”昂古兰抬起手臂，扶程杞下车。

　　程杞搭住他的臂弯，稳稳站在地上。

　　而昂古兰身上，一枚不到指甲盖大的监听器在两人靠近的两秒时，粘在了他的衣摆内侧。

　　作为后续，程杞在第三天发现那枚监听器出现在自己家门上，正中间，耀武扬威地固定在那。

　　……她没有要窃取机密的意思，只是经理就有这么大排场，不知道老板是什么样。

　　这份傲慢的好奇让她做出轻佻的举动，按理说四时可以用合理手段惩处她，但餐厅只是送回了她的监听器，并未追究。

　　程杞那时年轻，仗着能力拔尖傲得比天高，当晚就去了四时。在她走进餐厅的时候，昂古兰已经等候多时了。

　　经理履行约定为她送上雪莉酒，仿佛从未有事发生。

　　程杞降下车窗，呼啸的风灌满整个空间。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监听器，夹在指尖摩挲。她现在可以更隐蔽地安放这些设备，但她不会那样做了。

　　那之后他们结交很多年，双方默契地保持尊重。

　　可是昂古兰却秃了，还会扯着嗓子和人吵架，冷面帅哥消失在时间里，只会给你留下塞不进去的裤腰和光滑的大脑门。

　　程杞把自动驾驶改为手动，利落地挂档转向，切入旁边快车道。

　　现在绝大多数悬浮车已经舍弃了以前的控制装置，除了紧急制动仍保留了机械操作外，其余则都交给了智能服务，手动模式在载具上属于阑尾一样没用但保留的部分，过快的车速让反应时间缩短，在很多时候人没有科技产物优秀。

　　不过程杞是老派，离合、油门、刹车、档位，她享受自己开快车。

　　将近六点，天开始发白。深夜里的纨绔飙车党都已散去，工作的人们尚且还在梦中，宽阔的高架上只有她一辆车。

　　下了两周的雨停了，但云层还很厚，压在头上透不过气。程杞闷得烦躁，踩在油门上的脚往下递得更深。

　　前方忽然冒出个黑影。

　　程杞右手猛地挂到倒档位置把拉杆往下压到底，同时狠狠踩紧油门，车底的隐藏喷气口全部向前转动，引擎瞬间攀升到极限做功，强大的反向动力把正以247km每小时行驶的三吨重巨兽截停，数百度高温的喷射流席卷地面，撞出灼目的火花，在轰鸣声中，路面烧灼的味道迅速飘出。

　　程杞驾具最昂贵的改装——逆推动力！

　　那个黑影被气流掀翻，怀里的东西撒落一地。

　　这是高架！根本不该出现人。她正以200多的时速行驶，哪怕刹车距离多了一米，两人都会出事！程杞怒不可遏，推开车门想把人揪起来打一顿。

　　黑影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发白变硬的老旧衣物，尽管没有直面高温气流，但呼吸道还是不可避免被烧伤，她迅速爬起来，然后冲程杞的方向跪倒磕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木板在风中颤抖一样：“小姐好心饶了我，对不起对不起……小姐饶了我……”

　　程杞看清了掉落的东西，是零碎的车灯。

　　夜里常有富家子弟或猎人出来赛车，程杞很多年前也是里面的一员。

　　但单纯的速度不再让他们感到刺激，于是他们想到了更危险的玩法：两辆车对向加速，用令人畏惧的速度向对方压迫去，直到一方先刹车。

　　而更不要命的人则会成为赢家，放肆嘲笑对手。

　　如此疯狂的做法难以避免摩擦或者相撞，玩家不甚在意地讨论要新换一辆下次继续，那些在冲击下四散飞出的车辆部件就被丢弃在路上被拾荒人当做宝贝变卖。

　　这个妇人就是拾荒人。

　　“你先起来。”程杞躲开她的乞求。

　　妇人怯弱地起身，脊背往前弯曲，埋着头不敢抬。

　　在她小心翼翼瞄程杞那一眼时，程杞注意到她坏死的左眼。

　　整个眼球呈混浊的灰白状，青黑色瞳仁对准的角度也是固定的，并不会随视线转动。眼部一圈的皮肤挤满皱纹，类似于撕裂后的疤痕。

　　妇人用手指绞住衣摆，小幅度左右转头看地上的部件，却不敢弯腰拾起。

　　她以为程杞看不见她的小动作。

　　程杞不清楚那些坏掉的零件可以回收多少钱，但她知道在悬浮车售卖店的价格：落在她脚边的车灯可以帮她支付眼球摘除手术的费用；车头前的那个复合材料是保险杠的一部分，住院的最低花销也够了；其余零零碎碎的算上虽然够不上安装义眼的费用，但术后护理的最低开销能凑齐……

　　但那些昂贵的部件在对撞游戏中解体，妇人卖命捡的或许只够维持几天食物。

　　程杞打开后座，把从四时打包的饭菜提出来。

　　“拿好。”程杞将包装袋递给妇人。

　　妇人慌乱地退后半步，看着那袋包装精美的东西，在腰侧用力擦干净手，然后她伸出刻满伤痕的双手，颤巍巍地捧在袋子的底部。

　　她将食物拢在怀里，膝盖一弯又想跪下道谢。

　　程杞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站稳了。”

　　妇人脸上涌出喜悦又退缩的神情，她不停鞠躬，反复念叨“恩人”“大好人”“谢谢您”。

　　程杞没办法给她更多了，她随身的只有一盒烟一个终端，哪怕她能摸出什么东西，妇人拿去变卖时也一定会被当做盗贼而送去警局。

　　天气闷得要死，妇人重新收拢零件后离开了，程杞把车停在路边，从驾驶位上捡起刹车时掉落的烟，咬在嘴里点燃。

　　世界塔的顶端隐没在云层中，闪耀的霓虹灯把天空漫射得斑驳炫目。

　　有的人用逼近死亡的方式寻求快感，有的人挣扎求生祈祷多活一日。1700万的个体堆积一处，垒成繁华的白令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