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春日》黑乌龙

27、第27章 重新开始（五） 张茗的未婚

　　她记得一开始江辰雨直愣愣地闯入她的生活，她觉得有些离谱，虽然他说想做朋友，但是她还是会防着他，直到他们看见了一场车祸……
　　那是一辆失控的轿车，接连撞上了七八个行人后卡在了绿化带。行人或轻伤、或重伤，都至少还是清醒的，只有一位老人没了呼吸，他的孙子被吓得在一旁撕心裂肺的哭。
　　那天她和江辰雨只是路过，她觉得血腥，打了120就准备离开，但江辰雨却跑去给老人做心肺复苏。
　　自找麻烦……
　　且不说江辰雨不是医生，不一定能救回来那位老人，就是救回来了，心肺复苏也可能会让老人受伤，到时候江辰雨被老人的俩人缠上……总之很麻烦！
　　奈何她和江辰雨面子上已经算朋友，她也不好转身就走，只好去附近取了个AED，管他能不能救活，自己反正也尽力了。
　　而在江辰雨拼命抢救老人的时候，张茗也在一旁有条不紊的帮忙，老人的孙子还在扯着嗓子哭，听得张茗心烦。
　　小孩子就是麻烦，帮不上忙，闭嘴不行吗！
　　这是那一刻张茗最真实的想法。
　　她有点难受，但这种感觉无关生命，因为他们抢救有一会儿了，老人还是没反应，应该超过黄金三分钟了，能救回来的几率越来越小了，所以她种自己的努力得不到回报的挫败感。
　　围观人群也和她的想法差不多。
　　“老头不行了。”
　　……
　　“这老头死小孩面前，这孩子得多大阴影啊！”
　　……
　　“得亏老家伙护着，不然小孩也够呛。”
　　……
　　“够本了，临了换了自己孙子……”
　　“你们能不能闭嘴啊！什么老家伙！什么死不死的！轻飘飘一句话！这是条人命啊！人命啊！”
　　不是一个活够本的老人！不是一个孩童的爷爷！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人路人！在江辰雨眼里，那是一条人命！一条十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命啊！
　　那是张茗第一次见他发火，明明他平日里很好相处，明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不在意任何人，明明是个飘忽不定、随性而为的孩子性格……
　　可是那一刻所有人都被他吓到了，包括张茗。那一瞬间，封闭了张茗二十多年的某个模糊的屏障裂开了缝隙，丝丝缕缕名为“生气”的东西渗入了她的心脏，猛然间，曾经在张茗眼里遵守冰冷规则运行的世界……活了！
　　路上的血是红艳艳地刺痛了她的心，身旁孩童的苦喊声让她感到恐惧和痛苦，而她受伤扶住的老人……是温热的……可是他没有呼吸……很可能就这样慢慢凉下去……
　　生和死，第一次被她触及到……震得她浑身颤抖！
　　江辰雨让她按好老人，自己再次施救！一次又一次，他没有放弃，而张茗也再没想过放弃，直到老人的心脏恢复跳动！
　　那一刻，周围都在欢呼，只有江辰雨哭着瘫倒在地，而成年后几乎没哭过的张茗也红了眼眶……
　　她的手还搭在老人的手腕上，老人苍老的皮肤下穿来仍显微弱的脉搏，这是刚刚差点在她眼前消失的生命啊！
　　那天，江辰雨衣服上，手上沾了很多血，颤抖着和张茗讲：小孩哭的时候，他真担心救不活老人可怎么办啊。
　　那天，张茗看着两人身上不属于他们的血迹，头一回感觉到在旁人面前自惭形秽，也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冷漠。
　　那天，温柔灵动的江辰雨带着生机走进了她的生命。
　　那天，才是她真正认识江辰雨的第一天，也是她爱上江辰雨的开端。
　　说来可笑，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江辰雨对她总是轰轰烈烈、不管不顾的一头扎下去，其实，她才是最早心动的那个，只是可惜，她不会爱人。

　　“哎，别闹了。”
　　三岁大的小孩子没轻没重，抓了东西要向池塘扔，张茗怕他水里赶紧拦他，但小孩子跑过来的力量也不小，撞得张茗后退了几步。本以为要被身后池塘边的青石绊倒，却没想到有人挡了一下，回头才看见是江辰雨。
　　他早就出来了，张茗是知道的，他一直在在池塘附近转悠，她以为他对这个孩子感到奇怪，现在看来，还是跟着她出来的。
　　张茗一心照顾小孩，他就在身后看着她。刚刚他截在自己和池塘中间的动作明显是故意护着她的。
　　点点滴滴，润物无声，是江辰雨爱人的样子，也是张茗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毫无保留包裹住自己的感情，他叫它，爱。
　　其实旁人眼中的江辰雨，更多是语言上巨人，他不吝啬说“爱”，也毫不会犹豫夸赞旁人，但是行动上却界限分明，几乎没有人可以走进他的内心。他爱人，爱每一个生命是真的，不会轻易爱上谁也是真的。荧幕外的江辰雨，生活总是很丰富，他学武术，学画画，甚至还练书法！工作越来越好，人也好看，仿佛天生不该有烦恼，但周身总是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孤独和迷茫，似盛夏清晨的雨，秋季萧瑟的风，飘零却自由，自由亦苦楚，那种感觉只有演戏的时候才会消失，回归自身的时候又会再次出现。
　　孤寂而破碎的艺术感。
　　因感情太丰盈却无人可爱而孤寂，又为所追求的爱粉碎自身、奉献全部而破碎……
　　也是这样偏执而不计得失的爱才能浇灌、滋养从未见过爱的模样的张茗，同时让事事衡量付出与回报的张茗惶恐害怕，怕自己承担不起他的爱，怕自己配不上这样的爱！
　　他们一个生来就是要去爱人的，一个又从来不相信爱，这样的结合注定得不到两个人想要的结果。
　　一个无法不去爱，一个又不可能给予爱……
　　纵然婚姻破碎，可是兜兜转转，三年后，他们还是他们，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哪怕再被拒绝，再伤心，江辰雨依然用实际行动爱护她；而张茗，哪怕心中十分在意，也绝不会让旁人感受到一丝爱意。
　　“你回去吧，他爸爸快回来了，你在这儿不方便，让他看见不好。”
　　张茗故意用平常的口吻告诉江辰雨这个事实，好显得自己十分无情。而这确实十分管用，江辰雨咬金了牙关，努力了半天，才忽视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你真的，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像每一次一样，他求她让他分担她的痛苦。
　　“没有，我们的关系也不适合说太多，不是嘛？”
　　也像每一次一样，张茗总是拒绝。曾经他不会被信任，现在更没有被信任的资格。
　　“行。”
　　这一次，江辰雨不再多说，如她所愿，转身离开。
　　只是那一瞬间，张茗的心脏突然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江辰雨给她的生命带来了生机，浇灌了满盈的爱，而随着他转身离开，爱意消散，生机抽离……她强迫自己像没遇见他时一样，继续无悲无喜地活下去……
　　可是，感受过滚烫心跳的生命，又怎么肯轻轻松松地归于死寂呢？

　　其实张茗不算骗江辰雨，她确实联系了小杰的父亲汤咏文，让他赶紧来接孩子，而汤咏文也确实很快就来了。
　　“汤先生，方便问一下，你来这儿是有什么工作吗？”
　　汤杰的父亲汤咏文老家和张茗是一个县城的，年纪比她要大十岁，早年在外面搞建筑，挣了不少钱，在县城里也算是有点资本，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不在少数，但他却自己打听到了张茗。
　　相亲的时候和张茗说，看中了她的学历，对孩子有好处，毕竟虽说现在大学生也算是比比皆是，但当年的小县城里更多是辍学的孩子，他既然打算以后在老家定居，还是希望以后家里的女主人起码有一只文凭，还说如果张茗嫁给他，以后可以不我工作，只需要在家里照看孩子就好，家务也不用操心，会请保姆。
　　说得比唱的好听，但张茗是性格不爱计较，好说话，不是真的傻。要说文凭，当年县城里虽然大部分孩子辍学了，但总不会只有她一个，甚至很多人父母是有正式退休金的，比自己这种父母都是菜贩子的要抢手的多。之所以汤咏文选择张茗，更多是因为张茗身边人关系简单，又没背景，他在县城手眼通天，一但张茗答应他回到县城，那他拿捏张茗，易如反掌。
　　只要回到县城，要么放弃自由、磨平棱角给他做一辈子贤妻良母，要么被他的关系网压着一辈子翻不了身！
　　那是张茗当年忍受同学霸凌，忍受老师不公，忍受被亲戚背后戳脊梁骨才考出来的出路和自由，她又怎么能放弃呢？
　　所以，当天她就拒绝了汤咏文，然后回家被她爸爸又打又骂！
　　原来汤咏文知道她是个孝顺听话的孩子，竟然先去打通了她父母那边，也不知道到底怎样做了一出戏，让他爸坚定的认为，女儿不选他，是女儿不识好歹。
　　张茗爸爸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虽然快六十了，仍旧是一身力气，张茗自小除了个子高点，体格和性情都太弱，打是打不过，但她脾气又倔，梗着脖子就是不服软，不肯嫁！最后还是妈妈拦着爸爸，张茗才从家离开，回到了沽安。
　　真是挺好笑的，她有父有母，甚至是家里的独生女，可是，那个家却一直在折磨她，逼迫她，完全没有安全又放心的一隅；而沽安，一个陌生的、充满了竞争和淘汰的地方，竟然还给了她一个喘息疗伤的角落……多离谱啊……
　　“我们搞建筑的，常年东奔西走不是很正常？”
　　“正常，但是出现在我工作地点附近，还精准找到我们聚餐的地方，说是意外也没人信吧。我爸告诉你的？”
　　她和父亲一直关系不好，从来都和母亲汇报近况，但她母亲又没有朋友，所以到最后这些事实还是分享到了父亲的耳朵里，然后被父亲散播到各处。
　　“你这个语气会吓到孩子的。”
　　提到她父亲，张茗总是一副备战的样子，看起来戾气十分重。
　　“你这么爱孩子，把小杰一个人扔在饭店的时候，可没担心他会吓到。再说，说点不是人的话，小杰不是我孩子，吓不吓到和我没什么关系。”
　　能让张茗生气戒备的事情很少，可是她一旦整个人戒备起来，就像个刺猬，无差别伤害每一个人。那时候她的大脑就只有保护自己这一个选项，什么善良、风度、宽容通通都不复存在。
　　看张茗一副不想好好说话的样子，汤咏文顿了顿，拿了车钥匙给一旁玩耍的小杰。
　　“去车上等爸爸，爸爸和妈妈说点事。”
　　张茗咬咬牙，还是没当着小杰面发作。
　　“我不会嫁给你，你以后别和他说我是他妈妈。”
　　“小杰很喜欢你的。”
　　“他喜欢的人多了，你都娶了呗！”
　　“张小姐，我们能不能平心静气地说话。”
　　听了汤咏文这话，张茗只觉得好笑。
　　“你真有意思，从我父母那探听我的行踪装偶遇，最后怪我不好好说话！你哪里来的底气呢？你是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你做什么都该是对的？都可以理解？”
　　之前几次向张茗示好都没得到什么好处，加上汤咏文发达后确实一直被人捧着，本来从心底里瞧不起茗这种农村出身，读了两本书就自视甚高的女人，今天终于有点不耐烦人了。
　　“张小姐，我怎么也大你几岁，你说话这么没礼貌，可不像在外面混的人啊。”
　　那种带着说教意味的语气让张茗直犯恶心。
　　她小时候为数不多几次父亲带她去餐馆，都是见父亲的朋友们，每一个都用如眼前的汤咏文一样自大、挑剔又仿佛历尽千帆的语气去指责她的缺点。
　　于他们眼里，或许那只是他们常年酒桌上的玩笑，是揶揄她父亲的阴阳怪气而已。可他们不知道，张茗的父亲极好面子，带张茗出门的初衷，也不过是向众人炫耀他的家庭罢了，而他狐朋狗友却不会真正祝福他，他永远听不到他想听的恭维与赞美，结果也大都相同，骂张茗没出息，怨张茗的母亲没有管教好孩子……
　　这种永远指责他人、自以为是又好面子的人嘛，哪里都有，不论钱财、学识与地位。
　　最难相处，却最好取悦，只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让他们感受到自己不会被人反抗，不会被人质疑，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总之，让他们感觉高人一等就行了。
　　而张茗小时候哪里能明白这些，书本中的老师教她成为一个真挚诚实的人，所以那时候的她并不理解现实中的世界。可是，小小的她也只是个孩子，她渴望被在乎、渴望被喜欢。渴望父母哪怕一点点的肯定，所以她想讨好所有人。她的父亲觉得女儿觉得女儿不够优秀，而一向以丈夫为先的母亲虽然心疼女儿，却也只能让女儿不要丢人。一切一切罪过，最后都到了张茗身上，是因为她太差旁人才会生气、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才成不了好学生、是因为她不值得才不会被爱……那样追逐他人认可的童年，压得张茗喘不过气来，她焦虑、她挣扎、她痛苦……甚至到最后，张茗真的觉得是自己太无能才不配得到家人的爱！
　　可明明爱不是货币，不可估量、不需要变卖自己任何东西、甚至可以来得毫无缘由……这些都是她上了大学，才从幸福的室友身上窥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