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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春深(一) 她要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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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白墙的屋舍绵延至云深处,条条石板路纵横于潺潺流水之上,连接起一座又一座孤岛。
生活在这样的云水环绕的小镇里,人很难不生出隐逸之心。
明殊一下就理解了,为什么自家大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任是阿爹怎么邀请,也不愿意去海市。
可大伯喜欢这里,并不代表他喜欢啊。
也不知道阿爹为什么非得赶他回来这乡下地方?
而且这乡下小地方,还有个十分惹人讨厌的小村姑。
也不知道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遇到这小村姑。
难道说——
明殊幽怨又认真地思考着,是他前半辈子过得太顺,上天看不下去了,故意派这小村姑来折腾他吗?
没等他琢磨明白完小村姑和命运的关系,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破了他对人生的深刻思考。
明殊转过身,就看见小村姑换了一身花花绿绿的束脚裤子,背上背了一把油纸伞,手里提着两个空篮子,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明殊心想,完了,更村姑了!
村姑燕燕直接往明殊怀里塞了一个空篮子,“接着。”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明殊颇为嫌弃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用两根手指捏住篮子的提手。
“捡龙兰啊。”燕燕撑起油纸伞,小靴子踢踢踏踏,裙角在风里漾着优美的弧度,女孩清脆的声音犹如风中清铃,撒落一天碎星。
“捡龙兰?”
明殊当然知道龙兰是什么。
昨晚惠玉娘做的那顿龙兰大餐他也没少伸筷子。
但这东西和他昨夜的撞鬼有什么关系,这臭丫头该不会是想拿捏着撞鬼这件事故意使唤他吧?
“龙兰对我的事有什么用处?”
他充满怀疑地看了燕燕一眼,冷笑道:“该不会是你自己贪嘴吧?”
“你别管,我说有用就有用。”燕燕白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信我,那我们现在就回家去。”
说着,燕燕举着伞转过身,作势就要走回去。
“别别别!”明殊急了,连忙拦住她。
“你看,你怎么又急了?”明殊摊了摊手,强自辩解道。
“我就是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怕捡的不好问问而已,你至于吗?”
明殊也不是不愿意干,连事后叫燕燕“姐姐”这种对他而言颇为屈辱的条件都答应了,动手干点活更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他在燕燕身上已经吃过不少亏,担心燕燕糊弄他,总想寻根究底。
“你那么厉害,肯定能捡着好龙兰的。”燕燕笃定道。
呵——
明殊垂下眼帘,弯了弯唇,这小村姑要哄人干活的时候,倒是能吐点象牙出来。
托前几天的那场夏日暴雨所赐,镇上的青石小路上落满了大朵大朵的雪白龙兰,俯拾皆是。
砰的一声,一朵龙兰花从枝头坠落,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明殊的肩膀上。
“哎呦!”明殊吃痛,下意识捂住肩膀惊呼一声,但瞥到旁边的臭丫头,他又把这声惊呼咽了回去。
他一点也不痛!
他不痛!
不痛!
明殊咬牙切齿地看了撑着油纸伞,行动悠然从容的燕燕一眼。
他算是知道了,这小村姑还在记仇!
失策了,在看到两个篮子一把伞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这里面有鬼。
“我说,你们镇里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就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龙兰花一般都有碗口大小,龙兰树长得又高,花从树上脱落,坠落下来的时候,无异于一枚高空暗器。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燕燕转了转自己手里的伞,斜睨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我听说你们海市人,一天要换三套衣服,也没觉得不方便啊。”
伶牙俐齿的小村姑!
一天要换六套衣服的海市人明殊无言以对。
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
油纸伞向下垂了一点,遮住燕燕看向明殊的视线。
前天光顾着吓人,昨天光顾着吵架。
直到今天,燕燕才有机会用一种老农民这位远道而来的兄长。
他的身量颀长,五官英挺俊美,举手投足充满骄矜,不说话时,棱角锋利,眉眼的每一寸线条,都显得那么高高在上,难以接近。
看得出这么多年来,明家把他养得很好,完全是按照继承人的待遇培养的他。
燕燕很满意。
至于明殊眼角眉梢那点微不可察的惊惶,她也清楚,那是来清泉镇以后被吓的。
很好。
燕燕心情愉快地想,既然回来了,那就是我的了。
我一定会好好养你的。
明殊不知道燕燕怀揣着什么小心思,闷不吭声地捡着龙兰。
人不说话时,干活的速度就会加快。
没过多久,两人手里的篮子都塞满了龙兰花。
明殊见篮子满了,燕燕也没有回家的意思,抬眼看向燕燕,“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香烛店。”燕燕摇头晃脑地解释道:“你昨夜遇着的事,归根结底是鬼神上门,但无论是人是鬼,都是吃香烛的。”
“咱们又没那实力把上门的鬼神揍一顿,只能去香烛店买点上好的香烛贿赂贿赂人家。”
“唉——”燕燕叹了口气,眉眼里还带了点淡淡的郁闷,看起来对自己这法子不是很满意。
“使不成硬刀子,我就只能用点软法子了,毕竟吃人嘴短这回事,人鬼神都一样。”
“哦,”明殊有些明白了,想到前日他在官道上遇见的破事,他又问道,“那日在官道上,你也是在贿赂鬼神?”
说到这里,明殊突然不太确定了,“难道还真是我错怪你了?那日你当真不是故意装神弄鬼吓唬我的?”
也无怪明殊会以为燕燕那日是在官道上故意装神弄鬼吓唬自己——
任是再大胆的人,独自一人赶车在寂静无人的道路上,忽然遇到一根又一根,一个又一个,仿若连绵不尽怎么都避不开的残香与破碗,都免不了被吓出一身白毛汗。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明殊徘徊在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打墙中,隐隐约约还有幽幽绰绰的女子声音传入耳中。
那女声时而笑闹,时而啜泣……明明只有一道相同的声音,却活生生演成了一场群魔乱舞的大戏。
而且伴随着女声越来越清晰,自己的背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然后——
明殊浑身一激灵,一股寒意从他脊椎闪电般窜上后颈,耳边吹来一股凉气。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人贴着他的耳朵,曼声笑道,“郎君,你终于回来了……”
——明殊当即双眼一翻,晕倒以示尊敬。
虽然他的表现看起来真的很没有男子气概,但谁遇到这种场面能不晕啊!
应该说,经过这种惊吓,还敢再来清泉镇,明殊真是提着脑袋,怀揣着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来的。
如果不是燕阳给他下了死命令,他绝对头也不回地跑回海市,一辈子再也不会踏足清泉镇这个鬼地方。
可想而知,在燕家的正堂,他认出燕燕的声音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惊怒。
毕竟他人生最大的脸,就丢在燕燕手里了。
“都说我是在祭祀了,”掩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小心虚,燕燕信誓旦旦,“明殊哥哥你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想,我和你无冤无仇,好端端的我吓你做什么。”
“再怎么说你也是二叔的儿子,咱们可是一家人呢!”
“哦——是吗?”明殊挑了挑眉,都叫哥哥了,必定还有鬼。
不过眼下还得靠燕燕帮忙,他只能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那是我错怪你了。”面上表现得十分大气,他磊落又洒脱道:“我们和解吧。”
“好啊,我们和解!”
燕燕乖巧地点了点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闪一闪的都是无辜,浓长的睫羽扑簌簌轻颤,掩映着次第的笑影。
她信誓旦旦道:“现在起,我们就是最好的兄妹,绝不互相算计。”
达成和解的全天下最好的兄妹俩携手并肩,继续往前走。
为了以示诚意,燕燕还把自己的伞分给了明殊一半。
但和平总是短暂的。
在明殊又一次追问燕燕香烛店在哪里时,全天下最好的兄妹成功翻脸。
于是又成了燕燕在前,明殊在后的队形。
就这样,两人一直走到日头升得老高,明殊还是没看到燕燕口中的香烛店。
“这香烛店究竟在多偏的地方?”明殊的白眼都快飞到天上了,“我们都快走完这镇子了,怎么还没看到?”
“快了快了。”燕燕不走心地敷衍着明殊,一边和来来往往的镇民们欢乐的打着招呼。
“生生,你是不是又胖了啊,”她蹲在草丛旁,恋恋不舍地摸着一只大狸花的肥肚子毛,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要嫌弃人家吃的多,“少吃点吧,你跑起来肚子都要拖地了。”
“喵呜——”狸花猫不满地叫了一声,那拖长的喵喵叫,把燕燕迷得神魂颠倒,心都化了,连连道歉,“不胖,不胖,是我错怪你了,你只是毛长。”
明殊双臂环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撸猫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很确信,别说香烛店,这人大概已经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一路走来,明殊深刻感受到了燕燕在清泉镇的人缘究竟有多么好——
上到牙齿快掉光的老头老太,她能唠上几句嗑,下到巷尾晒太阳一看就不是善茬的肥美狸花,她也能摸上肚子。
就连面色严厉不苟言笑的寡妇见着她,都忍不住笑成一朵太阳花。
有这样一位向导引路,明殊虽然初来乍到,却对清泉镇迅速熟悉了起来。
东家前天丢了只鸡,西家昨日少了条鱼……鸡毛蒜皮的小事,灌入他的耳朵里,是完全不同于海市纸醉金迷的另一种新鲜体验。
独属于市井小镇的烟火气。
太阳很好,猫咪很懒,身边蹲着的小村姑很讨厌——
明殊耐下心来,不再追问香烛店在哪里,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燕燕撸完这只猫。
他瞥了一眼撸猫撸得起劲的燕燕一眼,又看了一眼大狸花,顺滑又有光泽的柔软肚肚毛。
大少爷屈尊降贵道,“你这猫摸起来真的那么舒服吗?”
燕燕抬眸看了他一眼,笑吟吟道:“你想摸吗?”
“也不是很想,我听说野猫都很脏的。”
明殊别别扭扭道,“但是如果——”
如果你真的给我摸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一个面子,勉为其难地上手摸摸。
不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燕燕就翻了个白眼,是她高看这大少爷了。
她冷笑阴阳怪气道:“是哦,大少爷金贵得很,摸一下野猫,明天就要在床上病得起不了身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殊刚想解释,就见燕燕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冷冷淡淡道,“走吧,继续去找香烛店。”
低头看向躺在草丛里懒洋洋的大狸花,又忍不住眉开眼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生生,我们走了。”
“喵呜——”
大狸花伸了伸爪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喵喵呜呜地应了两声——
一声,人,再见。
二声,恩人,好久不见喵。
可惜在场没有人听得懂猫语,喵呜声飘飘荡荡,落到了地上,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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