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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奥义书 他离开了。 ...

  •   他离开了。回到了上海。

      顾杨觉得,他的离开是给她自由的喘息。她像重新得水的鱼,终于属于了自己。她是个别扭的人,她讨厌被束缚、被牵制,讨厌被命运的羁绊绊住脚的感觉,她忍痛斩断羁绊,只是为了让自己属于自己。她的一生好像就是风,永远不会停留。但是偏偏,她却也无比向往那种不得反抗、永远不会改变的宿命感,她渴望庞大的爱可以把她紧紧压在五指山下,渴望那种超越人为、不可被解释、只能够被称为神的恩赐一般的情感,亲手为她戴上枷锁。她其实贪恋这种在枷锁和自由空气之间拉扯、抽离的挣扎。

      他走了,她想是不是她赌错了,他们两个之间或许没有她期待的那种「不得反抗的宿命」和「超越人为的情感」。嘴上说着不相信,心里还是不争气地期待着。感性的直觉,对她而言是比理性的判断更强大的能量。

      机缘巧合,恰恰又是一个机缘巧合。她看他在社群post的他正在阅读的书——老庄,般若心经,沉思录……这些词对顾杨的吸引力,堪比无法抗拒的酒精,堪比那一晚。

      灯光照耀下黄色的透明酒精摇摇曳曳,气泡慢慢从底部腾起,规律又散漫,像安静的宇宙不可知地运行;五光十色的灯光和嗡嗡作响的音乐,眼镜疲惫的合上但心脏不受控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周围的环境与时间一齐变慢速,这一刻皮肤和实体是麻木的,但感知和觉力被无限放大,每一刻都像永远。

      哲学与宗教,酒精与狂欢,他们带给她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是等同的。二者在世俗意义上是极端的两头,但这仅仅是在世俗意义直线的轴上。在顾杨看来,它们是本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是另一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恩赐,是一种降临,他们是神性的,即使他们显化的是脏污的。也许,在哲学和狂欢本身诞生的世界里,那个哲学和狂欢的故乡,所有的度量都是圆圈,包括时间,那么它们便是互相可及、完全相通的。他们是抵达真理的不同途径,但殊途同归。也许,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并不存在完全的圆,最细最小的单位依然是一节一节的小线段,那么哲学与狂欢就只能无限靠近,永远不可以互相抵达,不可以真正地「殊途同归地通向真理」。然后随着时间的演变,比如从远古到现代,这条小线段围成的伪圆被拉开、展平,变成一条完全的直线。于是原本近乎重合、无限靠近的两点就成为了最遥远的两端,可悲到让所有人都忘了他们本质上曾是同样的东西。

      哲学,宗教,酒精,狂欢,真理。足够让她沉沦千次万次。

      「或许你也会乐意读奥义书」。
      「你才这么年轻就读奥义书了…」

      顾杨对孙易说,孙易对顾杨答。

      这种来自于奥义书的惊喜对顾杨的震撼力究竟有多强大?奥义书是顾杨心中最接近真理的答案,是她对这个世界终极意义的最佳诠释。她的精神世界一半以上是由梵和自我构成。哲学是她精神上通向神性(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唯一大门,奥义书就是钥匙;狂欢则是她在现实世界里强行抽离的另一扇门,酒精就是这扇门的钥匙。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课题,都与他相关。他们是酒肉朋友,也是灵魂伴侣,他们是可以殊途同归走向真理的两个修行的人,这世界以外的「另外两个人」。

      从他在内向探索的旅程中认识她开始,这一场寄托在哲学和酒精之上的缘分或许就开始了。一切都有预兆,正如跌进去就人仰马翻的那一眼相视,那灵光乍现坚不可摧的直觉。只不过越深入越惊叹,原来上天为我们的安排如此巧妙,他就是她最期待的显化。

      「不就是年轻人才有精力寻找真理吗」她问。
      「那么,你的真理找到了吗」他问。

      顾杨试图想象孙易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可是想象不出,她能想象到的只有在香港街头霓虹灯光交相辉映的他处变不惊的脸。

      那晚,孙易和顾杨分享起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想法。他如何对这个世界产生疑问,如何去追寻终极意义,如何走进以太世界,如何进入crypto的行业。顾杨静静的听,她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讲她的经历,不需要去证明我能理解你,她只是享受「他讲她听」这一情景下,我们只属于彼此的那种宿命感。

      顾杨是开心的,她无比感激奥义书这把钥匙,链通了他们之间的另一个房间——就像玩一个游戏,终于开辟出了新手村之外的另一个地图。她暗暗觉得赌对了,她的直觉没有错,他不是酒吧里庸常的芸芸众生,他们之间可以无关风月无关酒精,他们可以在清醒的时候,聊「另一个世界」的金融政治、哲学科学。

      后来,顾杨便总是找孙易说说话。偏偏每次都是在她喝了一点酒的时候,或者和朋友party结束躺在床上的时候,或者干脆就是在club里,别人劲歌热舞的时候。用Flora的话来说,“你每次不清醒了就去找他”,顾杨听了也只是笑笑。到底为什么呢,也许她太过于贪恋那一晚,后来的每一次也只不过是想找到在兰桂坊初见他那一晚的感觉——夜晚、灯光,试探、放纵,酒精、哲学。

      今天孙易的话很多,大概是一个人探索的生活过得太久了,很久没有人愿意走进他的世界了——一是没有人走进,二是没有人跟上他的步伐。就像是对过去的复盘一般,他把顾杨当作自己,像对自己说话一样,把自己讲给她听。

      顾杨觉得孙易是个蛊惑人心的妖怪、大混蛋;其实她不知道,孙易恰恰也觉得顾杨是一个妖精,一个嘴甜心硬的明媚小妖精。他是个无比骄傲自信的人,他很少主动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把自己的过往一点一点全盘托出。但面对顾杨,她热情诱人,但天真纯粹,俏皮的骚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是孩子般的赤诚。他就在她的天真热烈的魔力下被哄着,把自己的一切都讲给了她听。她就这样了解了很多很多的他,过去一年的他,三年的他,甚至十年的他。但他除了她的热情和俏皮话,他却一点也不了解她。孙易笑自己,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哄着,倒像是被骗了。不过没关系,既然她想知道我,那我就告诉她;她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那我也没必要有来有往地去追寻她的过去。

      大学时候的孙易是什么样子呢,那是真真正正一个playboy的混蛋样子。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一种高考之后的反弹,那个乖顺的他连同纯粹的爱情都被束之高阁,他沉迷于泡妞,流连于酒吧和club,在一所不错的大学里过了三年的浑噩日子。不错的大学是高中那个好孩子努力拼来的,浑噩的三年是那个放肆的孩子挥霍掉的。他说过,他觉得自己好像不酷了,起码没有高中的时候酷了,想停止、想自救,但是停不下来。

      在大学的第四年,缘系于他一直以来热衷的block chain,使他机缘巧合在论坛上结识了行业里的大佬,做了一年实习生,加入了一个很顶尖的创业团队。他一夜之间变得很成熟,好像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一下子颠覆了。金钱、成就,一切来得太快,他没有时间好好沉淀,好好确定自己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原本对他而言新鲜富有吸引力的东西,又突然变得索然无味——无论是喝酒泡妞,还是区块链crypto。于是他又干干脆脆地放下了这一切,几乎放弃了他原本拥有的所有东西,重新积累他的生活。也许顾杨从他身上看到的那种play和chill便是来自于这里——一个退役海王,走上冥想禅修之路,他原本年轻人的花花气息还没退却干净,那种修行之人的气定神闲却也还没完全修炼成。他踏上内向探索旅途的这一年,去过大理,去过清迈,去过东京,去过香港,然后遇见了顾杨。

      孙易事实上是痛苦的,他有一天晚上对顾杨说。这一年里,他在他人生的支线任务上走了太久,他的心境慢慢变得太chill,对于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想做的事情很多,但是等到要去做了,问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欲望想去做呢,好像也并没有多么想了。他逐渐丧失了体会现实生活乐趣的能力,但在精神世界里却是其乐无穷。这种状态让他变得与众不同,正如顾杨一眼就看中了他一般。但他偶尔也很讨厌这样的状态,他离这个世界的主线越来越远。入道入一半,想来的确是痛苦的。

      顾杨知道这些吗?顾杨知道,因为高中大部分的时光顾杨都在那个境遇里度过,所以她格外了解他。但是大学的顾杨,也变成了和大学的孙易相似的样子。也许大学的奇妙就在于它不论对谁而言都是一段最浮躁的时光。

      孙易二十四岁的年纪,顾杨正是十九岁。他们之间有一种不同步。顾杨很聪颖、或许比同龄人更成熟,也有很强的同理心,她可以理解孙易描述的、他在二十四岁时看到的世界,但无法真正理解;孙易回过头来看过去,他的十九岁里没有顾杨,但是他可以如亲历般地理解顾杨所描述的、她在十九岁时看见的世界。所以,他总是会把「给顾杨讲未来会发生的改变」称之为「剧透」。这里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不公平。孙易总是会默默地、无奈的对顾杨感到抱歉,他们遥遥相望的这五年,是没法改变的事。好像他知道自己是火,顾杨是扑上来的飞蛾。

      有一天,顾杨对孙易说,你再来一次香港吧,我想再见你一面。孙易说好。

      「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顾杨兴致很高,说着俏皮话。
      「又要剧透了吗」他答非所问。顾杨不理解。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好朋友都是会四散天涯的。说不定再过几年,想见谁就不是主要因素,地点反而成了纽带」

      顾杨没有接话。他继续说「大家的关注点不再是人,而是地点。因为人会自然而然的相遇,地点就像咖啡馆」

      顾杨的心渐渐凉下来。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讲这许多,是不是就是为了不再见她,是不是就是不愿意承诺她。是吗?她忽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在故意与她拉开距离,怕她纠缠他。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年龄的差距而带来的心态不一致,还是他以前泡妞的时候惯用的拉扯话术。

      「那样也太悲伤了」顾杨忍不住打断他。她怕他继续说下去,他就会说出更残忍的话,她就要承受不住了。「跨越千山万水去见想见的人不是更刻骨铭心吗,人活的不就是这些瞬间吗」,顾杨快哭了「你不要太小看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和羁绊了」。

      不论那是他的真心话,或者是他摆脱她的说辞,顾杨都想拼命的改变他的想法,哪怕一点点。

      「那或许就是爱情了吧」他犹豫了很久,这样说道。

      或许那就是爱情了吧?顾杨当下其实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只是一厢情愿的觉得这一切都一步步在应验她初见他时,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对他们之间关系的预见——被吸引的人是她,更煎熬的人是她,承受更多的是她。

      孙易偶尔也觉得很遗憾,因为顾杨在十九岁的时候认识的是那个二十四岁的他,那个心态冷静、宽容得像个老头的他。这世界上好像很难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真正开心、真正牵挂、真正放在心上,真正有足够的热爱去奔赴,即使是漂亮的、明媚的、像妖精一样的顾杨。他会不吝啬的夸赞她,欣赏她,满足她,把自己的一切讲给她听,但是说爱她爱到天荒地老,说为她拼命上刀山火海,说为她跨过千山万水飞过几千公里,孙易好像已经过了那个年纪。

      孙易觉得自己的心被顾杨那番话狠狠刺中了。他其实也很讨厌自己这副对什么事情都过于冷静的状态。不是不想冲动,只是失去了冲动的能力。他忍不住去想象,假如十九岁的顾杨遇到的是十九岁的孙易,一切会有什么不同?他们一定会一拍即合,就像所有年轻人的爱情那样轰轰烈烈地向全世界昭告我们在一起了——大学时候的孙易也本是那样一个轰轰烈烈的少年。只是,十九岁的他或许配不上顾杨的赤诚。他自己知道,那个时候,那个流连于酒吧和夜店的playboy,根本不会认认真真地对待一段感情,也根本没有足够成熟的能力去爱一个人和心安理得地被爱。这样想来,他很庆幸他们之间差了这五岁,至少,他是在经历了只一切之后才遇见了她;至少,他不会让这段感情草草开始,草草结束。

      他脑子里乱乱的,甚至心里也是乱的。他不敢去确定自己对顾杨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一套待人处事被动摇了,有什么事情好像渐渐开始改变了。就像他平静的湖面里掉进了一颗石头,泛起了涟漪。

      「快睡了吧,很晚了」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或者说以什么样的自己来面对顾杨,于是慌乱丢下一句晚安。

      是啊,的确已经很晚了。天边就要发白,鸟儿的晨鸣远远传来。他总是这样扰人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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