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抽离 放了暑假, ...

  •   放了暑假,顾杨这个月在家乡找了份还不错的实习。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在正轨,井井有序,连见缝插针都是不允许的。顾杨单方面地给自己的心建起一座牢笼,她不准自己再去想那个叫孙易的人。上次不欢而散的聊天让顾杨渐渐找回理智。她早该想到,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她承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她真正的爱,怎么可能为她停留,怎么可能为她轰轰烈烈。他比她聪明,比她成熟,他有千种百种的方式拒绝她、推开她,他可以孑然一身,却让别人去承担孤独的苦楚。

      顾杨是一个很长情的人,但也是个多情的人。她不是那种相信地老天荒童话故事的天真少女,也不是那种哭天喊地在一个人身上狠狠吊死的性格。就当是露水情缘,是孽缘,两个多月了,的确也该结束了。

      前段时间,大学的好友和她提过一嘴一起去成都Trap Cn看Lanncey Faux的巡演,一个很出名的美国说唱歌手,总之到时候会是一个很大型的Hip hop Party,朋友兴致勃勃的说。她当时想也没想就应下了——她一向就是这样一个随性的人,对什么事情都保持着兴趣和热情。

      Party的日子正好在端午节后一晚。说来也巧,顾杨舅舅家在成都,虽然这些年和舅舅家走动不多,但是今年端午节父母突然商量着一起去舅舅家过节。想来表妹今年高考刚结束,过几天也该出分填志愿了。顾杨想到这些就头大。三天假期的第一天一大早,父母就急吼吼地把睡梦中的顾杨摇起来,紧赶慢赶的开车上路去了。小长假的一大早果然是堵得水泄不通。顾杨趴在窗子上百无聊赖,昏昏沉沉地,特别想思考些什么,觉得心绪万千但是脑子空空。走神地刷着手机,几个朋友听说她要来,都开心得不行,已经约起了晚上的火锅,安排上了饭后的酒局。见朋友总是开心的吧,特别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熟悉的朋友再见。

      刚到成都的那个深夜,朋友带她去了一家很富盛名的红酒廊,小小奢侈了一把。喝到深夜酒廊快打烊,顾杨有些上头。就像当时Flora说的那样,顾杨只要一不清醒了就开始想孙易。她一时兴起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带上了这家酒廊。顾杨其实是想让他看见的,事实是他也的确看见了。

      依稀记忆里、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孙易私信问她怎么来成都了。顾杨一身反骨撒酒疯般地回他「你在关心我?」,之后就也没在有下文。顾杨悻悻的,觉得没意思。

      在成都的第二天,跟着爸妈去见了好几个在成都的叔叔阿姨、生意伙伴之类的。关系乱七八糟,顾杨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很无聊。强打精神,俨然一副乖乖小女孩的样子,无所谓,她只需要表现的礼貌懂事,热情的说几句甜甜的话也就是了。一整个白天她都心不在焉,满心只想着晚上的盛大party,安静乖巧的皮囊下热情躁动的灵魂属实已经按耐不住。讨长辈喜欢的那套她信手拈来,而年轻人特有的放肆她也一样不落。

      约好的晚上七点见面,顾杨几乎是从大人的饭局上落荒而逃。匆匆回到酒店,开始洗漱打扮。雀跃的心思已经按捺不住,一颗心莫名其妙的咚咚跳个不停。其实现在想来,这也许都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征兆。这次来成都没带几件衣服。倒也是冥冥之中吧,她破天荒换上一件白色的泡泡袖短上衣,配着一条白色的短裤,斜挎一个白色羊皮小包,看起来清纯可爱。顾杨平时很少穿浅色的衣服,总是变着花地穿各种款式的黑色或者咖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顾杨突然笑起来——真是好白的一身啊,一点也不像她。不过,也挺好。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唐奇和曾梓朔已经在livehouse门口等着她了。唐奇和曾梓朔俩人都是顾杨好得不得了的异性之交,小到约饭、选课,大到旅行、演唱会,他们几个总是腻在一块。顾杨有时候犯起贱来,这俩人也毫不留情地贱回来。远远一见到他俩,顾杨兴奋到发疯似地朝他们狂招手眼看就要冲过去,突然见唐奇身边还站着个陌生男孩正抽着烟。一看到陌生人,顾杨一下子就像漏了油的汽车扎破了的气球,就此打住。

      这男生戴着黑框墨镜,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苏格兰红格子的短袖衬衫,戴着不知名设计师设计的夺人眼球的银链子。总之看起来又是个互联网潮男,不是play就是rapper。男生见有女生走过来,掐了烟,转头看了一眼。他有一双囧囧眼神地眼睛,狭长的双眼皮和密密的睫毛,大大的卧蚕,明明锋利的脸得以纯真了不少;鼻子很挺翘,瘦削的一张脸,是很好看的轮廓——顾杨心里默默评估着,这人还真挺帅的。

      顾杨收敛了许多,羞羞涩涩走过去打过招呼。戴上trap cn的手环,等着排队进场。顾杨小小声故作随意地问唐奇这人什么来头。唐奇哈哈一笑,大抵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也故作正经地回答她:“他是我高中的死党,我们整个中学都是一个学校的。”

      Livehouse里在放热场歌曲,dj已经到位,灯光跃跃欲试,人群已经叠起一层又一层。一口酒没喝但每个人都已经嗨得不行。顾杨简直是太爱这样的环境来,隐秘而躁动,公开而亲密,让人快乐,让人无忧,让人不计后果。在进入这个五光十色的空间、大门口黑色的帘幕被放下的时候起,就已经进入了现实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是极乐是狂欢,是现实生活之外的一口喘息。

      在人群之中,那个陌生男生和她并肩站立。流动地光在他的脸上停留又扫射而过,把他的轮廓全部映进顾杨的眼睛里。顾杨一时看失了神。

      「怎么称呼你?」顾杨倾身靠近他,两手围成喇叭,抵抗着巨大的音乐声大声问他。

      男生神色淡淡,他的脸却突然凑近她的脸,几乎是心贴心得距离,打得顾杨一阵措手不及。

      「我叫何景初」他语气一如神色淡淡,但他的嘴讲悄悄话一般紧紧贴在她的左耳,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炽热的温度,每个字呼出的热气都暖得要命,灼烧得顾杨几乎要逃开。

      「哪个景哪个初?」顾杨直直看着他问。

      他也看着她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竟笑了。顾杨正疑惑,他的左手忽然托起她的右手,埋着头特别认真地、他的右手在她右手的掌心一笔一画的写着「景山的景、初始的初」。

      顾杨一怔,她忽然失神了。他凑到她耳边的时候,顾杨忽然意识到这位何景初也不是等闲之辈,起码不是什么「不沾酒精不去club」的纯情男孩。真正的纯情男孩在live house里只会大声扯着嗓子在音乐里夹缝生存般和女孩说话,而不会像他一样亲呢地在她的耳边吹风,更不会托起她的手。

      在她失神的这个瞬间里,她还想起了孙易。

      她和孙易的相遇,好像也是这般灯红酒绿,也是这般危险、暧昧、试探,好像是棋逢敌手,他被她步步引诱,事实却是他早把她吃得死死的,像等待猎物一般看着她的拙劣表演。顾杨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为什么快乐的时候会想到他」。为什么每次在这样的氛围里、只要思想存在空隙、每个她失神的瞬间,他就会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Livehouse里,一切都被放大了,声音、动作、人与人的关系,还有被抑制的情绪。

      然后,这个时候,顾杨突然意识到她有多想他。她意识到她自以为的洒脱只是假装。她忽然觉得这个诺大的club里,那么那么多的人,那么那么嗨的音乐,那么那么火热的氛围,这一切都紧紧包裹着她——但是她好孤独,她孤零零一个人。她突然非常非常想他,她想他立刻出现,她想在音乐和人群里和他紧紧相拥,想被他揉进身体里,想和他成为这世界之外的「另外两个人」。

      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才看见她白天那句「你在关心我?」下面,他回复了。既不否定关心,也不承认没关心。嗯,这很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他在线。顾杨一时兴起,也许是真的想他上头,也许是火热的环境给她注入了过多的勇气,她给他打了一通视频。他拒绝了,连发一串问号。顾杨本来也没指望他接通,无非是满足自己的恶作剧心思。于是忍不住得逞般大笑,她能感觉到他慌了,她感觉得到:她出其不意,他摸不透她。暧昧到头,顾杨立马跟他解释只是想让他感受Trap Cn的氛围——拉扯的话术,不只是孙易会,顾杨也会。她沾沾自喜,而他反应平平:「大饱眼福了」「HipHop可以的」还有乱七八糟的表情,有两句没两句的回应着。顾杨懒得管他是真的话少还是只是敷衍,无所谓,只要是和他说上了一小会儿的话,她也觉得灵魂被填满了,一下子就活过来。然后当止则止——话也说过了,想念的心情也消解了,是不是就不必再挂怀了?就像戒瘾一样。

      兴致终于高起来,也许只是空落落的心终于安稳了——她现在能蹦能唱,能去认识新的人,去social去谈笑风生,能暂时忘掉他。可说来好笑,这勇气也都是他给她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她的灵魂掉了一半在他那里。她只有和他说话,才会找回另一半的自己。

      半夜散场的时候,几个人说着一起去路边吃宵夜。在露天的烧烤摊推杯换盏间,彼此熟络了不少——不是彼此,主要是顾杨和何景初。

      「他以后是要当飞行员的人哦」唐奇扒拉着碗里的蛋炒饭,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他的好朋友。

      「所以你现在在…学开飞机?」顾杨好奇地看向他。何景初淡淡点头。他说他其实不喜欢开飞机,飞行员只是一个今后养活自己的体面身份,只是人在世界的「正面」行走时需要穿戴的「服饰」。

      「他有自己的副业哦」唐奇又关键性地补充道。

      「喔?是什么?」顾杨觉得何景初这人很有意思,她滴溜溜地眼睛看着他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想了解他更多,就像她曾迫不及待想了解孙易更多那样。顾杨误以为他对何景初就跟她对孙易是一样的感情,甚至觉得他会是那个可以让她忘掉孙易的人。

      何景初直直地看向她,半晌没说话,也许是在思考应该如何介绍自己。最终也还是没说话,只是忽然饶有兴致地俯身向她靠近,手肘撑在木桌上,然后摘掉了他的黑框墨镜。顾杨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好看的眼睛,一眼跌了进去,看进去了就走神了。「你看我的副业像是什么」他不紧不慢地问她。

      「我猜不到」,顾杨根本没想猜。

      「他是音乐人喔,还接过几场演出了。这次来听Lancey Faux也相当于是来学习了哈哈哈」唐奇替他交代得一清二楚。

      何景初认真看着顾杨的眼睛,好像唐奇明明介绍的是他却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微微自嘲的挑眉,既是自谦也是在狡滑地捕捉她的任何一点反馈。

      「给我听听你的歌?」顾杨顺着他的期待问下去。顾杨知道何景初想听这句话。
      「有机会再说吧」他稍稍起身,靠回了他的椅背,神色恢复如常,恰到好处又拉开了和她的距离。他点上一只烟。

      喔,这人有点意思。

      酒过三巡,大家都渐入佳境。何景初话很多,他讲他做音乐的想法,讲他眼中的艺术。顾杨听得很认真,也觉得特别奇妙。一起在livehouse里大蹦特蹦的时候,只停留在粗浅的肢体交流,现在开始认识他的想法,他的精神,他的人生态度。这个过程就很像是在考古,或者打捞沉船。

      顾杨最喜欢的是他的「两拨人」理论。何景初说,这个世界上有两拨人,一拨是在过着普遍意义上生活的人,这里面包括了各种在世俗之中成功的、和不成功的人。他们是这个世界得以发展建设的主要功臣。另一拨人,是艺术家是哲学家,他们是游离于那一拨人之外的人。社会为什么会存在,社会在以什么样的方向发展,人性如何被定义,善恶如何被理解,这些东西是由这一拨人制定的,他们是领袖。这两拨人不会相互混淆的原因在于,第一拨人不会去追问为什么,不会去好奇真理,他们只需要在洞穴里过完普遍意义上的一生即可。第二拨人,他们明白这一切的原因(当然也只是现世的),他们制定这一切,影响这一切。第二拨人是第一拨人的因,第一拨人是第二拨人的果。

      何景初还说,艺术是种基因。这种基因让艺术更容易降临在少部分人当中。这一部分人是被选中的「第二拨人」。顾杨觉得疑惑,过去那三年她建立起了属于她的庞大的艺术世界观。但她对艺术的理解和何景初的是相悖的。她所认为的艺术是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的东西,甚至在每个人身上的都是一样的。只是一个语境的差别。但是这似乎也可以理解,她通向艺术的途径是文学,而何景初是通过音乐。音乐似乎的确需要天赋。顾杨尝试着把何景初的理论融合在自己的世界观里,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艺术存在于每个人身上,但是发掘艺术才是需要天赋的。

      紧接着,顾杨又想起了她的爱与真理的理论。何景初口中的艺术,更像她所说的真理。假如把真理替换成艺术,似乎既有的逻辑也依然成立。一瞬间觉得开阔不已。

      何景初遇顾杨,像知音遇知音。她不是多么热爱音乐的人,但是她热爱哲学。何景初需要加缪需要太宰治需要三岛由纪夫成为他音乐里的精神内核,而顾杨,她懂加缪懂太宰治懂三岛由纪夫,甚至她还懂他。夜宵进行到后半段,唐奇只管吃着,曾梓朔已经呼朋唤友地上号,只剩何顾二人聊的投机,一发不可收拾。

      顾杨觉得认识了何景初这样一个人真好,谈话酣畅淋漓。她喜欢聪明的人,喜欢有自己的想法的人。顾杨是一个对任何人事兴趣都很高昂的人。但是对于何景初,她是不是也过于高昂了。这种高昂的兴趣其实是不自然的。就好像是,为了忘记一件事而过多的寄托在另一件事上。和何景初聊天的确非常愉快,有思想碰撞的快感,她也很喜欢,但是——总是缺了什么,还是缺了什么。她还是孤单,还是不安,她的灵魂不能被他填满。

      不,不对。顾杨好像一直在寻寻觅觅一种熟悉的感觉。但和明显,即使与何景初相谈甚欢,却也不是那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