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星》余礼

45、第四十五颗星

　　周一上完第一节课，邵逸琛把从办公室拿回来的成绩表贴在公告栏处。

　　还没贴好，大家哗啦一下围过来，争先恐后看自己的班级排名。

　　邵逸琛：“别挤！让我出去！”

　　时雪垫着脚尖试图看清。

　　邵逸琛走过她身旁，倾下身子，声音不大不小：“你总分580，班级15。”

　　时雪怔愣地看着他，心怦怦直跳。
　　少女的脸红暴露一切。

　　邵逸琛：“猜到你跟夏南星都挤不进来，刚特意给你俩看了。”
　　“哦。”
　　原来他不只是看了我的。

　　时雪扯了扯嘴角说了句：“谢谢。”

　　知道了成绩也没必要再继续呆在这，她和邵逸琛一前一后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走去。

　　路安白不在，邵逸琛直接坐在他的位置上：“你总分650，班级第二。”
　　夏南星听到自己第二，睁大眼睛：“你第一？”
　　“嗯。”
　　“路安白第三？”
　　邵逸琛闷闷地‘嗯’了声。

　　自从路安白转学过来，夏南星的排名一直在他下面，这还是第一次超过他。
　　夏南星心里说不出的爽。

　　邵逸琛：“你打算坐哪？”
　　夏南星：“时雪想坐前排”
　　邵逸琛啊了一嗓子：“你俩还要坐同桌！？”
　　夏南星点头：“你坐哪？”
　　邵逸琛听出选座位的事夏南是完全跟着时雪走，他索性直接去问时雪：“你俩打算坐哪个方位？”
　　时雪：“第二排中间。”
　　“行！”邵逸琛冲着时雪笑，“那我坐你们后面。”

　　他肯定的声音中夹着疑问，上翘的尾音让人心底一颤。
　　时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排。

　　邵逸琛跟路安白完全两种风格，邵逸琛大双眼皮大眼睛，语文老师的原话说邵逸成长得很秀气。

　　时雪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边缘：“好。”

　　大家差不多都看完成绩后，开始私下讨论座位。

　　“她要是坐中间，那病毒不就从中间往四周扩散吗！”
　　“我不许允许她选前排，因为我想坐前面。”
　　“但凡她有点良心，就直接坐路安白那个位置最好，病毒只围绕着她转，不影响其他人。”

　　校园霸凌第一招，不指名道被骂。
　　夏南星都能想象到如果她此刻站起来维权，对方会以一副无辜的眼神和轻浮的语气反问：“我说你名字了吗？”

　　硬碰硬不是夏南星的作风，她悄悄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刚录半分钟，邵逸琛突然拍桌子起身：“一个个学都白上了！？造谣的话张口就来，银屑病并非传染病！不传染！不传染！不传染！”

　　教室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邵逸琛盯着刚才声音最响的那个方向，一字一句重复：“银屑病不是传染病。没有常识没事，但如果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别怪我告诉班主任你们背后是什么样的嘴脸！”

　　他的话语像一块冰，砸进燥热的空气里。

　　都知道夏南星是程海峰最偏爱的学生，这事如果闹到他面前，绝对讨不到任何便宜。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脸，也有人不服气地嘟囔：“我们都没提她的名字，说的不是她。”

　　夏南星苦笑，这个画面跟她想的一摸一样。

　　邵逸琛：“你们说的是谁自己心里有数！”

　　录音还在继续，夏南星的指尖微微颤抖。
　　发烧刚好，这一会后背出了一身虚汗。

　　路安白进教室看出气氛不对，上课后趁着小组讨论，他偷偷问时雪课间发生了什么事。

　　依旧是自习课调整座位。
　　所有人都先去到走廊，程海峰手里拿着一份成绩表：“邵逸琛。”

　　窗外的玻璃上贴满了脸，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坐在了第三排的中间位置。

　　程海峰：“好，下一个是夏南星。”

　　夏南星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空荡荡的教室。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也藏着未散的尖锐。
　　她没有走向跟时雪约定好的座位，也没有选择任何靠近人群的位置。
　　径直走向最后一排路安白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窗外贴着的脸庞们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夹杂着压低了的议论声：“算她还有些自知之明。”

　　时雪惊愕地透过窗户看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邵逸琛同样回头，眉头紧拧，嘴唇动了动，但当下的情况让他没办法去说些什么。

　　夏南星摊开习题册，目光落在题目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她能感觉到窗外有无数视线如同细小的针，时不时刺在她身上，也能感觉这其中有一道目光，沉重而关切。
　　她握紧了笔。

　　程海峰看到她这个选择显然也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念下一个名字：“路安白。”

　　在看到路安白路过自己身边时，邵逸琛就知道他会选择哪个座位。
　　他低下头，苦涩地笑了。
　　其实他从来都没信过路安白说他们是‘仇人关系’。

　　路安白坐在了夏南星的前面，也就是说，两人只是交换了座位。

　　窗外一下热闹起来，关于两人上学期的传闻再一次被翻出。

　　“我就觉得他俩之间绝对有事情。”
　　“我突然想到一句话，‘哪怕所有人都远离你，我也义无反顾地靠近’。”
　　“说的我都想磕了。”

　　中间的好位置向来抢手，邵逸琛身旁的座位很快就被选走。
　　轮到时雪的时候，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在选择前排剩余的空座，二是为了和夏南星挨得近和路安白坐同桌。

　　思考只在闹钟闪过一秒，她毫不犹豫选择后者，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桌椅挪动的声响和程海峰念名字的声音。

　　阳光洒在身上很暖，夏南星能听见自己血液重新流动的汩汩声，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僵硬的四肢。
　　她有点想哭。
　　原来友情如此伟大。
　　哪怕多年后回忆此刻，她仍旧落泪。

　　路安白侧过脸，对时雪点了点头，没说话，时雪也点头回应。
　　一种微妙的同盟感，在三人之间悄然建立，虽沉默，却带着分量。

　　/

　　舒秋鸿打电话询问程海峰转学需要办理哪些手续。

　　程海峰挂了电话把夏南星叫去办公室。

　　“你怎么突然要转学，什么原因？”
　　夏南星随便编了一段’母亲要让孩子跟随自己的‘借口。
　　程海峰：“你什么想法，也想转吗。”
　　夏南星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建议你转学。”程海峰说，“距离高考还有一年时间，转学要适应新学校的各种方面，耽误时间不说，我查了一下，你妈要给你转去的那所学校的师资力量远比不上一中……你回去再跟你妈商量，我这边也会跟她联系劝说，非必要不要转。”

　　这阵子生活安稳地她都把转学的事给忘了。
　　舒秋鸿上次在电话里说下个月会回来办理转学手续，夏南星翻了下两人当时的聊天日期，距离所谓的‘下个月’，还有十天。

　　舒秋鸿一向说一不二，转学的事刘叔倾尽人力物力，夏南星觉得有很多无形的压力在身上。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走来的男生挡住夏南星去路，忽然几十度鞠躬：“夏南星同学，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生病的事情说出去。”

　　她认出这个人是文科实验班的尖子生，也是高二语文年级组组长的儿子

　　再一抬头，看到路安白和邵逸琛如两个凶神恶煞感的神兽分别站在男生身后。
　　夏南星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她看向身后的两人，问：“我可以选择不原谅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男生身子一僵，回头看向身后两人，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校服下摆微微晃动。

　　路安白双手插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夏秋星脸上，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邵逸琛蹙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抿了抿，往前踏了半步被路安白拦下。

　　夏南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道歉，是因为被他们找来，还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男生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支支吾吾：“我，我知道错了……”
　　夏南星：“你爸知道你干的这件事吗。”
　　男生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慌张：“别！夏南星同学，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那天就是……就是嘴快，没有恶意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求你别告诉我爸……”

　　夏南星一下了明白路安白和邵逸琛是用了什么方法能让他乖乖过来道歉。

　　看着他慌乱的眼神，夏南星忽然觉得很疲惫。这种迫于压力的道歉，有什么意义？

　　走廊尽头传来别的班级下课喧闹的人声，越发衬得这边寂静。

　　“我接受你的道歉。”夏南星缓缓开口，“但我保留不原谅的权利。你的话对我造成了实质性伤害，这是事实。道歉是你的态度，原不原谅，是我的自由。”

　　男生怔住，似乎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夏南星不再看他，侧身从他和墙壁之间的空隙走了过去，脚步没有停顿。

　　路安白和邵逸琛对视一眼。
　　邵逸琛对那男生摆了摆手，男生仓惶地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楼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