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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告别 ...

  •   微生舒勉强提起一口气。
      他现在修为几近于无,浑身上下的零件像散了架一样纷纷造反。看出他想坐起来,澹台烬冷着脸伸手扶了一下,顺便在他背后塞了个抱枕。

      微生舒笑着拽了拽他的衣袖。

      澹台烬继续保持冷脸,坐到床上来。内里的衣袖顺滑垂下,泛着冷光。但他的手更冷。微生舒便将他的两只手拢住,轻轻吻了一下,道:“别说这种气话。”

      “你不相信?”
      澹台烬没挣开手,但在言语上针锋相对:“难道你以为,我的爱会被区区生死隔断?”

      “我从没这样想过。”微生舒说。
      “如果我不信你,我就不会特意拜托大师姐拦住你了。”

      澹台烬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平淡地问:“其实我不该生气的,是吗?”

      没有人能比微生舒做得更好了。
      他帮景国快速结束了战事,留下了一个稳定的朝局,修建起了十二神宫。那些掩埋在时光中的过去,他也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自己。他有很多的“不可说”,但他一直在尽最大努力做到坦诚。

      如果有一个人,舍身为他人铺就道路,那么为此付出的牺牲自然被归为大义,任何不满都形同不明事理的苛责。

      可是,就算明白这个道理,他仍然无法说服自己。只要一想到,微生舒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剩余的时日,却被命运所限,只字不能对自己提起,无名却激烈的感情就一拥而上,梗住了他的咽喉。

      这应该是生气吧,他想。
      但他又认为自己不应该如此。不合情理、没有资格,不能够,不可以。

      微生舒却说:“你当然可以生气。”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爱不需要讲道理。我们之间,无关神与魔,臣与君,无关命运和因果,就只是你和我——只是微生舒和澹台烬。你可以恨我,可以不原谅我。在这件事上,你没有任何过错,是我对不起你。”

      澹台烬只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但你也要知道,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就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这话倒是不错。微生舒当然知道,他爱的人有多么纯粹而执拗。

      “可是我并不会死。”他低声解释,带着几分哄劝:“我只是沉睡。转换道途需要漫长的时间弥补,与其陪着我虚度这些岁月,我更希望你能在人间多留片刻,去走一走,看一看。等我醒来的时候,或许你能对我讲讲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

      澹台烬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床头摆着的琉璃球却在这时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小鱼甩了甩尾巴,溅起几点水珠。

      微生舒忽而想起一些旧事。
      说是旧事,也没有多旧。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但其实他们相遇至今,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光景。回想起当初那个人偶一样美丽却淡漠的小质子,再对比现在这个会生气、会发火,会直白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的年轻君王:哪一个更幸运?哪一个更不幸?他不知道。他不后悔自己选择的路,但他切切实实地后悔,不能多陪伴对方一些时光。

      旁边传来细碎的响动,一个金线盘绣的小袋子落在他手里。微生舒愣了一下,打开袋子,提溜出一具小小的、琉璃似的骨架。

      “我在下面,见到了你的师妹。”澹台烬岔开话题,说。“她走之前,把这个给了我。我想……她可能会希望有一场告别。”

      微生舒在心中轻轻一叹,却不是叹师灵姝。
      大概澹台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他已经在不自觉地将心比心。这种情感的飞速增长理应令人喜悦,可此时此刻,他只感受到阴雨般连绵的痛楚和伤感。

      “咳咳。”
      或许是一瞬间的情绪起伏太过剧烈,他低低地咳嗽几声。澹台烬立时其余念头全部抛开,催着他躺下休息。

      微生舒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休息与否其实并不要紧,左右不会让情况更糟。

      “你收着吧。”他把小袋子推回去,“她一直都是一个爱与恨都很直接的人,这一点与师兄一模一样。既然她送给了你,就是随便你怎么用的意思。她一直不喜欢被束缚,想来,她的骨头也不会想埋在地下。”

      说罢,他往上拉了拉被子,将两个人结结实实地罩住。
      “你想听听神魔大战的故事吗?”他说。

      澹台烬不太赞同。
      但微生舒看起来很想讲这个“睡前故事”,他最终也没有出言反对。
      “你要从哪里开始讲?”

      “为免与般若浮生重复,我们就从魔神开始吧。”

      ……
      梅花纹錾金刻漏中的水线晃晃悠悠漫到初更。

      澹台烬听完了魔神、魔器和魔胎的故事。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并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

      “所以,现在的叶夕雾为我而来,你的计划因我而变。般若浮生,也是为我创造的幻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当初,你说你换给我的眼睛失去了窥探命运的能力,其实,你只说了一半——是你故意封住了它的力量。你让魔神以为,你只是想用一部分命运大道的气息屏蔽祂,祂不会想到,你是要在命运大道被斥出体外的时候,让它被我吸引,从而使它们两败俱伤。”

      谁会想到有人能拒绝大道加身的诱惑?谁会想到有人能舍弃一步登天的捷径,去谋划一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棋局?寻常人难以想象,从罪业中诞生的神明或许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

      微生舒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心口:那是被灭魂钉穿透的九处穴窍之一。
      “这不是牺牲,而是选择。”他没有试图去遮掩,坦然道:“磨灭自我,对我来说比死亡更可怕。所以这些伤,不是因为你。这是我与命运决裂的代价。”

      澹台烬伸出手,隔着衣服,碰了碰那仍然有些凸起的伤痕。
      良久,他说:“谢星篱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既然你只是沉睡,我当然没必要陪你一起死。”

      微生舒:“……”
      怎么说呢,澹台烬答应得这么快,他应当感到欣慰,然而心中的某个角落却在疯狂敲响警钟。他忍不住仔细端详对方的神情,可是澹台烬神色平静,仿佛嘴里说的完全就是内心真实的想法。

      而当他再想说什么时,澹台烬先一步截断了这个话题,问:
      “在生死之间,我看到了你的过去。那个时候,你的意识也在,对吧。”

      微生舒只能暂且将忧虑按下,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他自己敞开记忆,外力没有那么容易突破他的识海。只是当时,他的意识无法回归躯体,也就无法做出行动上的反应。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我也想告诉你,从很久以前,你就已经是我的确信无疑。”

      “你做了这么多,可如果以后我依然成魔呢?你会失望吗?”

      “不会。是魔,还是仙,亦或是鬼,都只是不同的路,它们不能定义一个人。倘若你不违本心,不伤无辜,在思考之后依然如此选择,那也很好。重要的是你的选择。”

      大约是在生死之间经历了一场破而后立,澹台烬体内的经络已经大改,如今,他既能修炼灵力,也能吸收妖魔之力和幽冥之气。但微生舒仍然认为力量本身无关善恶,所以也不会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澹台烬终于舒展了眉头,抬手熄灭近处的灯烛。
      他在痛苦中觉得安定,又在安定中辗转反侧。殿阁四角,几点暖光摇啊摇,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风声渐起又渐歇,然后“滴答”一声。

      下雨了。

      在渐渐连绵的雨声中,他说:“微生舒,我们成婚吧。”

      这是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

      第一次,微生舒答应了。他对成婚并不反对,也无意出尔反尔。但现在澹台烬的架势似乎是要搞个大场面,他不得不担心影响对方作为帝王的名声。
      心中这样想着,可当劝说的话到了嘴边的时候,他对上了那双仿佛被雨声润湿的眼睛。这一瞬间,他再没有别的话能说出口。

      “好。”他说,“我们成婚。”

      ***

      第二天上午,趁澹台烬被他劝去上朝还没回来,微生舒单独见了裴世静。

      休息了一晚上,他基本走坐无碍,单看外表,与寻常人没什么不一样。裴世静试着给他输了些灵力,全如水落空涧,激不起半分回音。

      “最多也只能让你维持这个状态了。”尝试过后,她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微生舒倒不在意。他请裴世静来也不是为了疗伤。
      “师兄这几日就要离开了吧?”

      “战事已平,他要去别的地方寻觅杀机。不过你放心,我会留下来的。”

      “看来师姐已经知道我请你来的真正原因了。”

      裴世静点点头。“运送粮草,其实不必我亲自过来。只是在你离开之后,需要有一个对前朝后宫都足够熟悉的人来帮忙。正好我需要在凡人间游历,恰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还是这样,做事喜欢未雨绸缪。”

      微生舒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说:“过几天,我们就要成婚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不过裴世静并没有很惊讶,只是有些忧愁地轻声问:“那么,你走了,他怎么办呢?这可不是负责任的做法。他也不像是能够豁达到放下过去往前走的性格。”

      “我已经劝过他,他也应承过我。”
      这句话说得不太有底气。微生舒犹豫片刻,又说:“既然话到此处,我想托师姐帮我多看看他。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他好像另有计划。”

      “在这件事上,我可真没什么信心。”裴世静说。但这无疑是答应的意思,微生舒便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转而与她说起小师妹的事情。交谈了没一会儿,后窗那里突然传来蹊跷的响动。两人一扭头,发现窗户正在被人撬开,随后,两颗鬼鬼祟祟的脑袋一上一下冒了出来。

      “早、早上好啊。”
      刚打开窗户就迎接了两轮目光洗礼,黎苏苏只能干笑着打招呼:救命,久违的尴尬感又凶猛地袭击了她!
      然而身边的同伙一点都不尴尬。牧越瑶撑着窗框翻进来,又伸手拉她进来。

      微生舒欣赏了这番精彩的表演,等她们关上窗户走过来,才问:“怎么不走正门?”

      牧越瑶大大方方地说:“门外有人守着呀。”
      黎苏苏在一旁补充:“陛下说不让别人来打扰你。”

      微生舒:“……”
      对,他忘了,澹台烬去上朝之前,把廿白羽和谢叙留下了,眼下正在外面充当门神。

      裴世静适时递了个台阶,用灵力拉过两个凳子。待两人落座,她才说:“你们过来做什么呢?”

      “主要是越瑶——”
      “主要是苏苏——”
      黎苏苏和牧越瑶几乎同时开口,最终后者凭借敏捷的身手拔得头筹,高高举手道:“苏苏的心现在还在我眼睛里,师姐有办法取出来吗?”

      心脏都化成神女泪了,取肯定取不出来。
      但是来都来了,裴世静顺手给她们把了个脉。

      总体来说,消息不好也不坏。
      虽然失去了原装的心脏,但黎苏苏的身体暂时没有问题。唯一忧虑的,是使用倾世之玉后终将到来的反噬:或许是几个月,也或许是几年。
      牧越瑶的情况有些复杂。通俗点来说,神女泪压制妖血的同时,也在催化她的成长。很快她就要进入破茧期:同样,或许是几个月,也或许是几年。

      听闻这样的结果,两个小姑娘都很镇定。
      黎苏苏本来已经做好了牺牲性命献祭仙髓的准备,没想到还能再睁开眼睛,不但自己没事,勾玉也没事,积攒的灵气随时能送她回去,想想简直一点坏处都没有,多活一天都是赚到。
      牧越瑶也没什么忧虑。就算她要回到荒渊破茧,能不能再次醒来不确定,再次醒来是什么时候、什么状态也不确定,但这些都不算什么。能活着当然要努力活着,尽了最大努力结果还是死掉,也没什么可说的:妖魔本就是天生天养,她对生死很看得开。

      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自己身上的问题,转头关心起微生舒的身体。

      善意的谎言在此情景下并无必要,不管是微生舒,还是裴世静,都没有要隐瞒的想法。于是理所当然地,了解实情后,殿中陷入了一片不知所措的寂静。

      “可是,你们不是要成婚了吗?”
      这个原本让她感到震撼的消息此时都显得无关紧要了。黎苏苏喃喃道:“澹……他知道这件事吗?”

      微生舒抬眼看向前殿的方向,好似能以目光穿透宫墙,看到御座之上的那个人。

      “他知道的。”他说。

      ……
      但澹台烬没有对任何人说出真实情况。早朝上,他扔了一个“封微生舒为国师,择日与王成婚”的大雷之后,就立刻开始逮人干活。

      他先逮住了郑德茂。后者对此并无怨言,自从澹台烬将承载着郑庄贞灵魂的一截养魂木交给他,他便已经超脱传统的“君臣相得”,向着“誓死以报”极速冲刺。接到任务,他就认认真真地开始翻阅典籍,筹划婚仪。

      第二个被逮住的是翩然。她对此有一点点怨言,因为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放过假。但澹台烬的态度很严肃,她也就识时务地闭上了嘴,重又做起了老本行。情况比她想的好很多。震惊过后,多数朝臣都没怎么真心反对,还有极少数偷偷松了一口气:新王即位后表现得太正常了,反而令人惴惴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憋个大的。今天迎来的“晴天霹雳”反倒让他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没错,就是这个脾气!更感动的是,雷没炸在自己身上,既然劫后余生,自当明哲保身,闭嘴为妙!

      翩然:……真是搞不懂你们景国人。

      ***

      不论内情如何,婚礼还是顺顺利利、热热闹闹地筹备起来了。

      灾难过后,百姓都想要一场热闹的庆典。而且那日城中的结界大家都看到了,对主持修建十二神宫的微生公子十分感激,在翩然率人巧妙控制了一下舆论后,这俨然成了上天降兆的天作之合。

      牧越瑶跑来借走了装着魇妖的小冰灯。孤独院、十二神宫和夷月族人聚在一起,在魇妖的指导下,开始制作婚服。黎苏苏和牧越瑶从来没干过刺绣这样的精细活,裁布料的手艺也相当蹩脚,保险起见,两人不敢靠近绣架,在一边帮忙搓金线、数珍珠、穿玉石。几十号人流水作业,硬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一针一线绣出了两套婚服。

      这之后又过两日,便是婚期。

      傍晚,晚霞将云染上金红色的光,云霞之上,天空蓝得像澄净的海水。连绵宫阙被夕光霞影镀成琥珀色,悬挂的红绸与宫灯交映,将青砖地面映得暖意融融。

      王宫正殿之前,文臣武将分列两班,在一片喜庆的肃穆中,看着丹陛之上,年轻的帝王与他亲手选定的眷侣拜过天地亲师,而后交拜礼成。风吹过他们牵着的红绸,礼服上垂下的缨穗与缠枝莲纹交错,恍惚间就是白首一生。

      鼓乐声再起,与城中渐渐响起的鞭炮声连成一片。度过一场灾难的人们尽情地将热情抛掷,欢声笑语汇成一座不夜城。

      ……
      承明宫。
      处处点缀着喜庆红色的寝殿中,所有宫人都被遣了出去,红绡罗帐里只余两人。

      红烛垂泪,夜色绵延。
      微生舒还如往常那样,给澹台烬解开发辫后,用梳子轻轻梳理。待他梳完,澹台烬回身对着他,问:“好看吗?”

      两人早已换下繁复的礼服,此时澹台烬穿的是一件石青外袍并丹雘长衫、杏白中衣,领缘处露出最里面的一抹赤红。吉庆如意的团花纹样排布在领口袖口,米粒大小的宝石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俨然是半枕山旧梦重温。

      “好看。”微生舒说得真心实意,“我们阿烬就是最好看的。”

      澹台烬笑了笑。
      这一点笑意很浅,转瞬便风过无痕。他看着微生舒的眼睛,突然说:“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奇怪的问题来得毫无铺垫,微生舒简直怀疑自己继道基损毁之后五感也开始不灵,不由茫然反问:“什么?”

      “灵孽附骨花。我知道你有。”

      微生舒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调侃道:“怎么,这么早就开始考虑继承人的事情了?可惜以我现在的状态,用不了这花。”

      澹台烬诧异看他一眼,大概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当然是我用。”他说。“和继承没有关系。当年谢叙不行,我未必不可以。如今我已有灵根,这点损耗,还承担得起。”

      微生舒摇摇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孩子不是为了寄托思念,也不是为了弥补遗憾。附骨花阴损太过,我不许你用。后代也好,血缘也罢,没有什么比得过你的平安。”
      他抬手摸了摸那编过发辫而略有卷曲的长发,手指在发扣边缘擦过,坚硬而锐利的金属在指尖留下一点刺痛。不过他没在意这个,温声道:“阿烬,信我一次。我说过不会丢下你,就一定会做到。不管多久,我都会回来找你。”

      澹台烬盯着他看,半晌,才轻轻一点头,说:“好。”

      夜还很长,但两人没有睡下。他们靠着床头坐在一起,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夜间私语。他们从现在说回过去,又从相逢说到命运。

      “生命,从来都是痛苦的。”
      微生舒像讲故事那样,轻缓地说:
      “知道命运会痛苦,不知道命运也会痛苦。生命就是骨骸上开出的花。但是,别畏惧离别,别害怕失去,对花儿来说,每一片朝阳、每一缕清风都是得到——人终究还是要往前走。”

      澹台烬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微生舒似乎有些疲倦,说完这些话后便闭上了眼睛,隔了一会儿,又轻声道:“若有一日,你做完了要做的事,想离开这里去别处看看,就带上虎妖,送我去一趟白门城吧。”

      澹台烬又说一句:“好。”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些轻微的簌簌声。他凝神半晌,才恍惚意识到,下雪了。

      握在掌心的手忽然一沉。他唤了一声:“微生舒。”

      周围还是寂静。于是他的第二句呼唤便再也没有出口。他知道,此去不知多少年,再不会有人回应他了。

      ……
      细细的雪粒变为片片大雪,从夜幕纷扬落下。
      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迎来了一场不合时宜的迟来的雪。

      一墙之隔,团聚与离别。
      一宫内外,欢声与静默。

      祈天台上,朱衣紫裳的司巫似有所感,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落雪敲响银铃,她在空灵悠扬的铃音中哼起一支没有词句的歌谣。素衣道人站在高台下,静静地聆听着,向远方眺望。腰间长刀轻鸣,恍如一场遥远而无言的送别。

      ***

      这场飘然而至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晚上。
      轻软的白色的雪落在轻软的红色的绸上,碰撞出一种薄而坚硬的质感,像不知名的存在以万般柔情锻造出的冷酷刀锋。

      翩然终于晚一步得到了消息。等她赶到承明宫外,东方的天空已现出一抹鱼肚白。

      牧越瑶和黎苏苏已经在那儿了。再远些地方立着廿白羽和谢叙。雪已经停住,风也已经止歇,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比这场风雪更加冷肃。

      没有一个人说话,整座宫室一片死寂。
      翩然张了张嘴,终于是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几不可闻的吱呀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在场的人同时一个激灵。担忧、紧张,还是期盼?谁都说不清。
      他们太明白微生舒对澹台烬的重要性了。他们不知道,从门里走出来的,会不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门里的人走了出来。

      朝阳的辉光抚过敞开的门扇,勾勒出一道修长而消瘦的身影。除去未束发,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只是因为脸色苍白,衬得一双眼睛在日影下更黑更沉。

      “都站在这儿做什么。”
      澹台烬环视一圈,淡淡地说:“散了吧。谢叙留下。”

      没人敢在这时提出疑问或反驳。他们目送着谢叙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进入殿内。而后,“砰”地一声,厚重的门扇无风自动,又紧紧地关上了。

      ……
      殿内并不昏暗。
      澹台烬自顾自走到了床边坐下。谢叙自然不可能离得太近,就在几步之外停住。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看到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的人。他知道那是微生舒,但并没有要走过去的想法。他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也早已经习惯了离别。
      但他不知道澹台烬为什么要特意留下自己。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听到了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名字。

      “况后御凉。”坐着的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想再见一见你的妹妹吗?”

      谢叙心神大震。
      “你怎么会知道——”

      澹台烬打断了这个无聊的问题。
      他盯着谢叙,眼神森沉冷郁,语调却柔软而轻缓,像暗处捕猎的鬼魅。微生舒的沉眠,似乎带走了他身上为数不多的几分人气儿。

      “许多年前,一场火烧没了整个况后氏,只留下你一个人,为什么?”他轻柔地问。“你就不想知道,你妹妹最后想对你说什么吗?”

      谢叙的手微微颤动。
      他嗫嚅几下,没有说出什么,但是站住了脚。

      ……猎物被引诱了。

      ***

      山谷。
      无名却有名的山谷。
      在这里,澹台明朗结束了他的一生。在这里,符玉召唤了红月,成为它的第一个祭品。

      而在这天上午,这里又迎来了两个不寻常的客人。

      不需要鲜血,也不需要献祭,为首的人只是随意地在地上描绘了一个阵法。
      阵法隔开了他与身后的人。看着升腾起的丝丝缕缕黑色雾气,他说:“况后海月,你想见你哥哥么?”

      黑色雾气往回一收,凝成了一片扁扁的阴影。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问哥哥想不想见我,又问我想不想见哥哥——这位漂亮的小公子,你是两头通吃啊。”

      “这不正是你期待的吗?”

      阴影嘻嘻一笑。
      它或许不完全是况后海月。它只是承认了这个名字。
      “好吧。让他过来,我和他说说话。”

      ……
      澹台烬没有去听兄妹之间的谈话。

      许多年前,面对降临的咒诅,况后氏毫无还手之力,整个焚谷弹指间灰飞烟灭。唯一幸免于难的人却失去了那个晚上的记忆,从此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现在,他应该可以得到答案了。但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或许无论如何都是痛苦的。人要学会在痛苦里活着。

      日近正午。

      谢叙沉默地走出阵法笼罩的范围。
      虽然沉默,但他看起来与往常并不一样。他好像放下了一些沉重的东西,却又为这骤然的松快而迷茫。
      他走过来,认真地对澹台烬行了一礼,而后知趣地离开了。他知道,后面的事情不是他可以参与的。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澹台烬才走回法阵里去,同时从虚空中拖出了一具暖玉做成的床。

      阴影顺着床腿往上攀缘,仔细地瞧了瞧床上的人。
      “啊,我本来想说,为了表示感谢,可以帮你一个小忙。”阴影失落地滑了下去,“但这个不行,你找我也没用。我也救不了他。”

      “我不是找你救人。就用你最拿手的诅咒吧,把我们两个人的生命连在一起。他的生死就是我的生死,但我的生死与他无关。”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阴影震撼地停滞了一瞬。

      “你死了,对他没有影响,但他死了,你也会死,你是要这样的诅咒?”它不得不确认一遍。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它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你们人类真奇怪。你知道吗?诅咒成立的那一刻,反噬就会降临,这是规则,我无法更改,你很可能会先一步死在反噬之下——你真的不是想换个花样自杀?”

      “我有我的办法。”

      阴影只能慷慨地满足召唤者的心愿,丢出了一条似实似虚的细绳。

      “这条绳子,名为‘咒生’。你要检查一下?好吧。其实没必要,我和红月可不一样,我一直很有信誉……”
      它嘀嘀咕咕地说着,又忍不住提醒:“如果挺不过反噬,等咒印蔓延到心口,你肯定会死。如果他不是睡着了,是真的死了,那绳子连接你们的一瞬间,你也肯定会死。你确定吗?”

      澹台烬说:“再见。”

      阴影非常拟人地发出一声叹息。
      “唉,其实我还挺喜欢你们的。如果你没死成,记得回来找我玩哦。”

      澹台烬无所谓地点点头。
      一个柔软的、滑滑的小触手从阴影里探出来,在他的小指上绕了一圈,又慢吞吞缩回阴影里去了。划在地上的阵法随即被一阵风卷走,空旷的山谷中恢复了寂静。

      “是真是假,是安慰还是承诺,我都不在乎。”澹台烬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沉睡的人,“你要我等着你,我便会等着你。无论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我等你回来。”

      说罢,他并指切下一缕头发,将它和咒绳编在一起。一端系在微生舒手上,一端系在自己手上。刹那间,长绳自动从中间断裂,变成了两个绳环。

      “咚、咚。”
      他的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心跳声。
      诅咒的反噬同时降临。他并不在乎席卷而来的剧痛,却顺着这反噬的力量吐出一口血,刻意放松自己,往旁边倒去。

      比他想象得更早一些:灵光闪过,一道身影出现在旁边,伸手扶住了他。

      ……
      澹台烬睁开眼睛。
      不需要四处张望,他已经能确定自己躺在寝殿里。微生舒仍然在他旁边。

      当然,他并没有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相信微生舒不会骗他;他相信对方只是沉睡,而不是死去。可他竟又有些失望。他说不出原因。

      不远处几声响动,有脚步声轻轻往这边来。

      澹台烬给身边的人掖好被子,自己从床上起身,正好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裴世静放下手里的药和水,无声一叹。
      小师弟的道侣实在是敢想敢做,她感到久违的头痛。上午,她刚送别了李红尘,就得到了殿中三个人全部不见的消息。循着气息找到山谷,就看到要找的人吐着血倒下去,当场给她吓了一跳。

      “我先给你诊一下脉,好吗?”
      短暂的思索过后,她决定先处理最重要的事。

      澹台烬却并没有依言坐下。

      “我想请师姐帮个忙。”他说。
      “微生舒分离神性时,师姐曾出手将他与本命星图连结在一起。我想,换一个人,应该也可以。”

      裴世静立刻猜到了缘由。
      “看来,生死之间告诉了你很多。”

      “确实。”
      他看到了焚谷的真相,掌握了召唤咒诅的方法,也看到昔年裴世静是如何用天地来仪辅助师伯,完成了分离神性与人性的仪式。在那时,他就想好了整个计划:诅咒可以让他单方面地与微生舒同生共死,而星图可以克制诅咒的蔓延。

      但裴世静不知道这些。她摇了摇头,劝阻道:
      “将人与命星相连的过程漫长而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事情未必要到这一步——阿舒很爱你,你也要好好爱自己。”

      澹台烬错开视线,轻轻笑了一下。

      爱。
      他当然相信爱。
      他当然相信微生舒是爱他的。
      他们处在天平的两端。微生舒把爱给他,让他得以降落到地面,自己则孤身一人奔赴生死不明的未来。

      他怎么能不相信爱呢?
      他又怎么能——不怀疑爱呢?
      爱,究竟带来什么,又决定带走什么?他不知道。可是,他从不是一个坐在那里等待裁决的人。

      他要掌握主动。不管棋局对面,是魔神,还是命运。

      就算微生舒不高兴,那也得先醒过来才行。至少现在,微生舒管不了他。

      “师姐。”
      他拉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咒印,狰狞的黑色焦痕正在一寸一寸向心口延展。他漠然看着,表情反而很轻松:
      “你看,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

      南境,群山。

      一个单薄纤弱的女子站在悬崖边。裙角的轻纱微微拂动,她则出神地望着崖下绕着山向远方流淌的江水。

      没过一会儿,身后走来了另一个人。他将一件披风披在女子的肩上,为她挡去仍有些寒意的山风。
      女子对他一笑,柔声道:“殿下。”

      “最近你常来这里。是心情不好吗?”来人温声关怀。

      女子摇了摇头。想了想,她问:“殿下还是决定要带着遗民渡海?”

      “是啊,已经开始准备了。只要我留在这里一天,盛国旧部永远会抱有希望,但这‘希望’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我宁愿放弃身份,只要天下一统,复归太平。”

      叶冰裳便微微一笑。
      “那妾与殿下同去。”

      萧凛替她拢好披风。他原本想说什么,几番犹豫,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山上风大,我们回去吧。”

      “再待一会儿好吗?嘉绣说,这条江里有人鱼,妾还没有见过人鱼,想看看能不能找到。”

      萧凛无奈道:“山这么高,就算有也看不见,我陪你到江边走走?”

      叶冰裳也没再坚持。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突然看到了什么,指着远处,惊喜地说:“殿下,你看那儿!”

      萧凛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突然,背后一痛,长而锐利的发簪深深没入他的体内,随即,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几息之后,“咚”地一声,像巨石坠入水中的声响。
      有些时候,人和石头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叶冰裳取出帕子,轻轻拭去手上的一点点血痕。

      “殿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悬崖自言自语,“这是你欠我的。”

      萧凛给不了她想要的。可她也真的想过与他共度一生。可惜,她并不想南渡,而萧凛居然对萧昳的死产生了怀疑。
      果然,谁都不能永远依靠,她得自己去拿想要的东西。只有她会永远爱自己,不会背叛,不会辜负,不会因为可笑的天下苍生将她弃之一旁。

      叶冰裳松开手,薄薄的帕子立刻被风卷走。
      她一如开始时安静地站着,只是看着江水。

      ……
      数日后,密林深处的城池已经是一片缟素。

      叶冰裳安然坐在主位,看着来访的几个臣子告退离去。

      “看不出来,有这么多人不想走呢。”她轻笑一声,说。

      没有人敢回这句话。
      殿中侍女齐齐俯首,好一片被大风吹折的花儿。

      叶冰裳也不在意她们如何。
      她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只有她知道,那里并没有孕育什么生命。但是没关系,只要她需要,她当然会“有”。她不在乎血缘,不在乎爱与不爱,她只要牢牢抓住自己拥有的一切。谁都不能夺走,谁都不能让她输——谁让她输,谁就去死。

      ***

      “哥,师姐!你们看我和苏苏钓到了什么?”

      牧越瑶举着一块巨大的琥珀走了进来,黎苏苏跟在后面,拿着断成两截的钓竿。

      澹台烬正在和裴世静说话。
      数日之前,为压制诅咒,裴世静终于还是为他刻印了星图,那之后他修养了一段时间,昨天才开始正常处理朝事。如此一来,承明宫里已经有两个危重病人,裴世静实在放心不下,隔几日便来给他们诊治诊治,今天便是如此。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两人停下了交谈,都往声音的来处看去。

      牧越瑶将巨大的琥珀轻轻放在地上,邀请大家观赏。

      澹台烬看了看,忽然从那半透明的固体中发现了一些熟悉的轮廓:“那是个人吧?”
      裴世静:“……是个人呢。”

      不仅是个人,还是个熟人。
      四个人围着琥珀研究了半天,终于确定里面的人是宣城王无疑。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死了,但胸口却卧着一枚小小的蚌。一点点微光从蚌壳里蔓延出来,将他裹住,形成外面一层琥珀色的硬壳。

      既然是熟人,就不好随意处置。好歹相识一场,澹台烬便让力大无穷的小蝴蝶再把这玩意扛出去,找块好地方埋了。裴世静及时拦下,毕竟里面的人是“似乎已经死了”,而不是“确实已经死了”,万一安葬变活埋,岂不是一桩惨案。

      “那就交给师姐吧。”澹台烬松松手把这块宣城王形的琥珀转赠了出去。“不过我想,有人很快就要上门了。”

      ……
      景王陛下一语成谶。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个打扮得很潇洒的道士找了过来。

      “裴道友。”他的礼数很周全,连挎包里的猫猫也咪咪喵喵地冒出头打了个招呼。待看到那块琥珀,也没有大惊失色,反而像早有预料似的叹了口气。

      “我这小师侄,命该有此一劫。也许他的缘法终究不在逍遥宗。”

      裴世静觉得有趣。
      “道友倒是很相信命数。”

      “唔……其实我不怎么信。”
      年轻道人摇头笑道:“但是,命运哪有那么容易违逆?如我这般怠懒之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顺其自然的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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