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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年 ...

  •   世人传言,景国在位时间最短,却最令后人景仰、功绩赫然的君主,他亲手选定的伴侣,是一位真正的仙人。就在大婚后不久,那位仙人白日举霞,羽化飞升。帝王自此不再立后,数载之后,亦随其而去。

      不过,这些传言,对活在当下的人来说,还只是遥远的、未曾被书写的故事。

      “飞升”了的人依旧安安稳稳地躺在寝宫里。澹台烬命人把暖玉床的四周围上挡板,方便他用须弥芥子之类的小空间随身带着到处跑。但说句实话,多出来的挡板让整张床看起来像一口怪模怪样的棺材。廿白羽第一次见到澹台烬从这“棺材”里坐起来时,险些魂飞天外,用莫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原地变成一支尖叫的唢呐。

      而少主毫无吓到人的自觉,居然还一本正经地问:“你觉得加个盖儿会不会更好?防止落灰。”

      廿白羽虚弱地说:“陛下,这个……是不是得避讳一下……”

      澹台烬笑了笑。
      自微生舒沉睡,他几乎已经忘记笑是什么感觉。今天算是难得。

      “没什么好避讳的。活人不会睡一睡棺材就死,死人么,避讳了也活不过来。说起这个,孤已下令重新整修棂星殿,还选了一块不错的碑——”
      他看着廿白羽的表情越来越惊恐,觉得无聊的生活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趣味。而后者并不知道自己短暂地沦为玩具,告退离去之时,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恍惚状态。

      完了,耿直且单纯的月影卫首领如此满怀忧虑地想,少主一定是过于悲痛以致发疯了。

      然而除了他之外,似乎无人有这样的担忧。
      偶尔出入承明宫的叶二小姐对“棺材”视而不见,好似这是件十分正常的事;经常出入承明宫的大师姐会顺手给躺着的人和没躺的人诊诊脉;牧越瑶则常常带着老虎前来探望,并上贡随身携带的市井小吃——这个活动在某一次她把油炸糕带进来,弄得殿内全是糖油味后宣告终结:宫殿的主人冷酷无情地吃掉油炸糕,然后把她和老虎丢了出去。

      转眼春去夏来,蝉鸣声最聒噪的时候,谢叙请辞回乡。澹台烬没有强留,给了他最后一个任务,让他拿一笔钱去雪山那边买一块地。

      这本是顺路的事情,谢叙没有问缘由。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他没有同任何人叙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景都。

      ……
      “哥在干什么呢?”
      书房的窗户下面,牧越瑶把迷你老虎往上举,企图让它充当侦察兵。老虎最近刚刚开始学习说话,能蹦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但和桌案后的人对视过一眼,它立马紧张得忘记了如何正确发声,又开始“咪嗷咪嗷”地叫。

      牧越瑶:“……它说啥?”
      黎苏苏:“嗯……‘里面没人’?”

      事实证明,里面有人。
      澹台烬走到窗边,伸手在两个鬼祟的小脑瓜上分别敲了一记。清脆、响亮,一听就是好脑瓜。

      “嗷!”
      两个小姑娘抱头痛叫,仓皇逃窜。只不过在跑掉之前,牧越瑶一个灵活走位,在窗台上放了一个圆润可爱的胖花瓶,黎苏苏与她配合默契,见缝插针往旁边放了一个圆鼓鼓的荷包。

      花瓶里插着几支桂花,荷包里塞得满满的全是桂花糖。

      澹台烬站在窗边往远处看,恍然发觉天空已经变得辽阔而高远,浓郁的湛蓝环绕着高高低低、金黄枯黄、橘红苍绿的树。桂花的甜香弥漫,又是一年人间的秋。

      忽然,一只乌鸦从远方飞了过来,乖巧地停在窗棂上,伸出系着小纸卷的腿。

      澹台烬将纸卷取下展开,看过之后,思忖了一会儿。

      “廿白羽。”他将门外的人唤入。“准备一下,明天出宫。”

      ***

      大沧山。
      山脚下的宅邸依旧荒凉破败。在秋天的影子里,干燥、冷清,荒草萋萋。

      澹台烬跨过空荡荡的大门。灰尘从朽烂的半截门槛上震落,不知名的小虫匆匆忙忙溜向草丛。廿白羽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值得警惕的东西。他不知道这处废宅归属何人,澹台烬也没有解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齐腰高的野草往里走。碎裂的地砖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在荒草丛中尤为凄凉。很快,他们穿过庭院,走进正对大门的、倒塌了半边的殿阁。

      澹台烬停下脚步,扫视一圈后,说:“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廿白羽听命去了,结果真的在后院一脚踩出一个地窖。

      地窖并不逼仄,但里面空气浑浊,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廿白羽无声干呕了一下,小心点燃火折。

      就这一小会儿功夫,澹台烬已经走出了很远,周围的环境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廿白羽快走几步跟上去,尽职尽责地举着火折照亮。咔嚓咔嚓,脚底时而有这样的断裂声,他努力不把它们和骨头之类的东西联想到一起。

      没一会儿,他们走到了地窖尽头。

      廿白羽屏住呼吸。
      被火光照亮的地方,一堆堆灰白的尸骨乱七八糟堆叠在一起,手骨、腿骨胡乱支棱着,有些捅进了空洞的眼窝,有些从牙齿缺失的空腔中探出,像一种诡异又恶心的寄生。

      就在这时,一阵不似人声的呻吟响了起来。
      廿白羽握着火折的手猛地一抖,头发几乎要根根竖起——角落里,他原本以为是一团污渍的东西竟然缓慢蠕动了起来!

      “别晃。”
      手上一空,澹台烬取走了火折,走过去仔细地照了照。
      火光映出的面积更大了些,终于能依稀分辨出人的形状。虽然这样说,但这团东西其实已经不太像人,更像一堆烂肉。铁链从肉堆中穿过,死死锁在墙上,那些肉就挂在上面蠕动呼吸。

      “陛、陛下!”
      廿白羽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澹台烬没理他,兀自举着火折往四周瞧。没过多久,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说:“走吧。”

      ……
      天已经黑了。
      从地窖出来后,澹台烬就在破破烂烂的殿阁里找了个地方坐着。廿白羽找来干柴生了火,摇曳的火光将四周照得鬼影幢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从门前过。
      火焰陡然跳动几下,一个人影悄然出现在门边。

      廿白羽下意识将手握上了刀柄。

      澹台烬说:“无事。”

      廿白羽只好又把手放下去。

      等来人走近了,他仔细去看。
      中等个子,苍蓝衣裙,强健壮实:是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

      女人走过来,一点都不见外地坐到了火堆旁边。
      “真巧,又见面啦。”她大方地打招呼,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星子一样闪闪发亮。

      澹台烬盯着她,嘴角礼貌地勾起一点弧度,但眼中并没有笑影。
      “是很巧。上次匆匆一别,倒忘了问你的名字。”

      女人说:“端木。我记得我说过了。”

      澹台烬说:“那只是姓氏。”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隔着跳跃的火焰,端木与他对视,慢慢收起了笑意。

      廿白羽在这沉默的氛围中满心疑惑,又不敢出声,只能疑惑又警惕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但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了。

      澹台烬往火堆里扔了块木柴,慢条斯理地说:
      “梁王澹台无讳,澹台无极的异母弟,娶妻剑庄长女端木衡。二人有一独女,受封淄川七郡,十四岁下嫁洙州王氏。婚后不足一年,梁王去世,同月,郡主和仪宾失踪,郡主府中的仆佣或死或疯,偌大宅邸自此荒废。”
      “有趣的是,同一时间,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叫端木缨的游侠,擅使软剑,先后潜入海外渊教与西南苋族,其后踪迹不可知,时人多以为她已死,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回到了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廿白羽有点听明白了。他震惊地看向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陌生人。

      澹台烬继续说:“地牢里那个人,是你曾经的仪宾吧。端木缨——或者说,澹台明缨?”

      端木怔一会儿,又笑一下。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但或许那里就藏着一柄饮血的软剑。

      澹台烬淡然问:“想杀我灭口吗?”

      端木摇摇头:“我可杀不了你。”

      火堆将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她抬手拂了一下头发。窄袖的绑带有些松了,露出掩在下面的一串白玉珠。不规则的形状,油润得像细腻的脂肪。这大概是钟鸣鼎食的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除此之外,任谁也看不出她曾出身王侯之家。

      她问:“你是怎么把我和明缨郡主对上号的?”

      “所有人避而远之的鬼宅,你习以为常。我们前脚刚来,你随后便至——当然,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

      端木被噎了一下。
      “那重点是什么?”

      “是你说,‘梁王在他的独女出嫁前修建了这座宅子,供郡主和仪宾居住’。盛国的驸马都尉,景国的宗人府仪宾,细论起来,前者流传得更广些,景国的百姓也更熟悉戏文当中的驸马——那么,作为一介江湖流民,如此自然随意地说出‘仪宾’二字,难道不奇怪吗?考虑到梁王妃的姓氏,你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

      端木听得很入神。
      待澹台烬说完,她又问:“还有吗?”

      “之前一次,而今一次,你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你是在关注着这个地方。”

      说着,澹台烬轻轻歪了一下头。端木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审视自己的目光就像人偶在观赏一个从未见过的异类。这让她感觉后脖颈有些发痒。但她假装无事,继续听下去。

      “怀念?如果是怀念,你就不会任由这里荒废。”澹台烬与她对上视线,语气毫无起伏:“荒废的宅子可以掩藏一些东西,闹鬼的传说可以隔绝好奇的目光。所以我命人四处找了找,找到了你藏人的地窖。也算是打草惊蛇。否则,你未必会以真身来见我。”

      端木没有反驳。

      “二十三年了。”她说。想了想,又摇头,“不,应该说二十四年。”

      她从未对别人说过这些。倒不是为了保密,而是她觉得没什么必要去说。
      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讲一讲也没什么:可能是对面的人从始至终毫无波动的态度给了她一种面对山川或大海的错觉。有些不必对人说的话,在自然造物面前就没什么所谓。

      于是她说:“母亲早逝,父亲病故,好在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仪宾,也算终身有托——大概这就是他们给我编纂的戏本。”

      “可实际上,母亲早逝是被人投毒;父亲病故是未知真相,送我出嫁后便以为心愿了结,殉情而去;温柔体贴的仪宾更是至关重要的棋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
      说到这儿,端木停下捋了捋思绪,忽然说:“你知道景国有一支暗兵吗?”

      “暗兵?”

      “不入籍,不造册,没有名字,没有痕迹。”端木托腮看着火光,态度随意得不像在说一支至关重要的兵马。“澹台无极到死也没有掌握。因为他们在父王手里。”

      显而易见,她对这位伯父毫无尊敬;更显而易见,澹台烬对此一点都不介意。他略微想了想,就倒推出了事情的全貌。

      “恒王。”他说。

      端木看着他,笑了笑。
      “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了,澹台无极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她说:“恒王的三个儿子是我杀的。”

      澹台烬神色不动。

      端木讶异道:“难道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我不知道。但也不意外。”

      端木又笑。
      “我杀了王家人、恒王后人,只跑了王陆颉。可不管他跑多远,最终还是落在我手里。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知情不报的人,都要死。”

      澹台烬点头,很欣赏她的狠辣。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初回相遇,确实不知。”端木说:“不过登基大典,我也去了。那时我才晓得,先前偶遇的人竟是新任景王。”

      “看不出来,你对国事这么热心。”

      “不是热心,只是好奇。想见见你,看看传说中的三皇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毕竟,深受先帝宠爱这种话,骗骗老百姓也就罢了。他从不喜欢你。但这也没什么,我看得出来,你也不喜欢他。”

      这话的逻辑似乎不太符合正常人的标准。但澹台烬竟很认同。
      澹台无极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澹台无极,这件事至此扯平。至于恨意,他并不恨对方:他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情绪。

      “那么,你应该也猜到了孤的来意。”他说。

      端木恍了一下神。
      这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独属于帝王的威势。她并不畏惧,她赞叹且欣赏。

      “我自问于朝堂没什么价值,陛下来找我,恐怕是为了继承人的事。至少,我这里能为陛下提供两个选择。”

      她这话不错。虽然没有记载,但根据翩然查到的消息,她与海外渊教教主有一子梵瑄,行年十四;与西南苋族祭司有一子阿瑗,年方九岁。

      澹台烬却说:“是三个。”

      端木迷茫地眨了眨眼。
      半晌,她终于回过味来,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澹台烬不能感同身受她的惊讶。
      他说:“这个位子,只要你有能力,自然可以来坐。”

      端木不说话了。
      她长久地、长久地凝视着他,就好似第一次见到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堂弟。
      她的眼神依然明亮,却仿佛积蕴起一汪水泊了。然而这也可能只是光线变化产生的错觉,因为她再讲话时,声音平稳得一如往常。

      她问:“我有什么能力呢?”

      “你行事果决,又有狠心,但不会牵连无辜。最重要的是,你不会为情所困。”澹台烬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似乎想起了一些别的事:“居于高位的人,可以有私情,却不能拘泥于私情。权力、责任,有得必失。”

      端木觉得,他这话并不是在对自己说。
      但她不喜欢打探别人的秘密,所以只就字面含义回应:“像我这样的人,一旦离开,就难以回到那金玉堂上去了。我明白陛下的意思,可我也确实不合适。”

      说罢,她从随身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挺旧的荷包。
      “我把地址写给你。你派人拿着这个去找,他们会跟你的人走的。”

      等写完地址,她又想:也许自己该劝堂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想了想听到的国师传言,她还是决定不这么讨嫌。

      “陛下还是要多些选择才好。我那两个孩子毕竟都已经大了。”最后,她这么说。

      澹台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端木缨的孩子能用自然最好,不能用,传给其他人也无所谓。归根结底,澹台氏的血脉能否传承,于他而言并不重要。只要能护住一方安宁,这个位子留给翩然、郑德茂或是叶清宇都行。

      端木不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给很多人打过分。当然,就算知道,她也不太在意。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问一问暗兵的事。”临别之际,她说。

      “你既然厌倦宫廷,自然不会留着他们。”
      而且,供养兵马需要钱,很多很多钱。但端木缨肉眼可见地不名一钱、家徒四壁,过于贫穷。
      考虑到这话有点扎心,他就不说了。

      端木却狡黠地挤了挤眼睛。
      “我的确把他们都遣散了。但也总有些人不愿走。我和他们约定过,要为他们找一位值得追随的主君——”她朝澹台烬摊开手,手心里躺着半枚兵符。“喏,临别礼物。能不能收服他们,就看你了。”

      ***

      景王宫里多了两个孩子。

      知道内情的廿白羽守口如瓶,猜到大概的臣子们乐见其成。所有人飞快地接受了“景国多了两个小殿下”的现实。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不乐见其成、不飞快接受的少数派。但经过炽翼军首领亲切友好的上门拜访以及小黑屋一游后,所有的刺头偃旗息鼓。

      ……
      “父皇。”
      “舅舅。”

      澹台烬走进小书房,正在读书的两个小孩都恭恭敬敬、一板一眼地起身行礼。也许是江湖人不怎么拘泥小节,他们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姓氏,但澹台瑗坚持不肯改口,依旧管澹台烬叫舅舅,澹台烬也就随他去。

      “今天的课业完成了?”
      “回父皇,都写完了。我和阿瑗正在练字。”

      澹台烬随手翻了翻他们的功课,确实写得认真。
      “走吧,带你们出去看看。”和教导他们的师傅打过招呼,景王陛下顺走了一大一小两个豆丁。

      其实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出宫。

      但今天也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十二神宫一年一度的典礼正在东郊举行,彩车一路从城里走到城外,神宫巫女在前洒水净街,后面则是欢快地簇拥着的百姓。

      让两个孩子自己去玩,澹台烬自己站在神宫外的一处高台上,远远望着被一层薄雾笼罩的城郭。

      “陛下。”
      轻盈的脚步从后方来,裴世静也走到了高台上。如今她已不需要亲自主持仪式,便又换回了明光璀璨的繁复衫裙,轻软的披帛拢住一点风,又拂过几缕雾。

      “师姐。”
      澹台烬回应一声。

      两人一同看着巫女、彩车与人群慢悠悠晃上山来。

      “那个孩子有点眼熟。”

      裴世静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看。
      “她叫小铃,很有天赋。或许,以后她能继承巫的姓氏呢。”

      的确是熟人。
      但澹台烬没说什么,也没有与对方见面的想法。

      “最近妖魔的踪迹似乎多了起来。”
      他说起此行的主要目的。近几个月,妖魔鬼怪之类的异事频发,炽翼军忙着四处“救火”,大概过不了多久,那只狐狸又要跑过来假哭,胡搅蛮缠地索要假期。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变化才是世界的本质。”裴世静说,“荒渊不可能永远被结界镇压,妖魔也不会甘心被困于地下。”

      澹台烬将一个储物袋递过去。
      “这个给你吧。日后,神宫要尽可能多地吸纳新人、扩建规模、熔炼武器,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天地变革。”

      隔着布料,裴世静摸到一具小小的骨架。她没有打开。她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
      “好。你放心。”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事,而后在仪式接近尾声的时候告别。

      裴世静站在原地,目送一大两小三个人离去。大一些的孩子仰头问着什么,年轻的帝王简短却耐心地回答。恍惚中,她竟看到了几分微生舒的影子。

      迎着山风,她轻轻叹了一声。

      ***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端木的长子澹台瑄在“候选继承人”队列里脱颖而出。

      人的天赋真的很难讲,同为一母所生,澹台瑗就显得过于天真赤诚,城府甚至比不过叶夕雾。当然,这没什么不好,有人的理想是坐拥天下,自然也有人的理想是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就在群臣已经越来越习惯陛下随身携带瑄殿下到处乱走的时候,第二年秋天,面对隐藏在南境密林之中、屡生事端的南盛残部,景国终于发动了一场清理顽藓的战争。

      ……
      远处的密林狼烟四起。
      澹台烬站在山头,廿白羽在旁边汇报着战役的进程。

      预料之中的捷报让他有些走神。
      他没有亲自领兵。没了萧凛,他对剩下的残兵败将也没了兴趣。倒是作为继承人的练手材料还有些价值。
      此时,看着那些狼狈败逃的人影,他想:这里面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盛国而战?又有多少人还记得曾经的六殿下?

      善有善报?不,软弱的善良不会有任何善报。

      一旁,廿白羽终于发现了少主的心不在焉。他不敢打扰,悄悄停下汇报,陪少主沉默地吹风。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人也在吹风。
      不同的是,景国君臣哲学地吹着山风,而另一波人在狼狈地吹着海风。他们大多灰头土脸,从密林中逃出后,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了海边。

      身后追兵追得急,好在他们提前做了准备,一旦事有不测,随时都能乘船东渡。

      太阳渐渐西斜。
      一大两小三艘船缓缓动了起来。

      窈窕的身影独自靠着船舷。船马上就要驶出小港,驶入大海。

      “夫人。”嘉绣从船舱中出来,为她披上披风。

      叶冰裳垂下眼眸,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柔软的锦囊。

      嘉绣瞥了一眼。
      她知道这个。听说,夫人身边曾有一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后来为保护夫人而死。夫人一直惦记着她,还随身带着她的骨灰。

      但很快,她看到夫人松开了锦囊的带子。锦囊轻飘飘地、无声地落入水中。

      “夫人?”

      “不要随我一起漂泊异域了,让她在故乡的山水里安息吧。”

      “夫人……”
      嘉绣面露不忍,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说:“奴婢会一直陪着夫人的。”

      叶冰裳朝她一笑。

      嘉绣也笑。
      她想:能这样惦念着一个侍女的主子有几个呢?自己就是为夫人死了也无妨的。

      船体投下的阴影还在往前、往前。视线不及的所在,锦囊和里面盛着的沙土一起下落,躺在了河底的淤泥中。

      大船平稳地滑入大海。

      夕阳的余晖里,立于船首的女子向身后一望,最后看了一眼她的“故乡”。

      这一局,是我棋差一招。
      但是,我不会一直输。景国、景王——我们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
      一队人马从矮树丛间的小径穿过,为首的青年勒马停住,玄色大氅上的银色丝线反射着泠泠清光。

      “就这么放他们走吗?”落后半个马身,同样骑在马上的少年问。

      这时,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来,落在马鬃上。
      澹台烬伸手取下它带来的信,看过之后,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却道:“你知道孤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少年恭谨低头:“瑄不知。”

      澹台烬一哂,不置可否。
      “曾经有人送给我十个字,‘不可欺凌弱小、屠戮无辜’。今天,孤也把它转赠于你。”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不辨喜怒。建议、劝告还是警戒?见仁见智。说完这句之后,他便将信纸叠起来收进袖中,“都城有事,孤先行返回,收尾的事情交给你。”

      “是。我会处理好的。”
      澹台瑄面无异色地应承下来。他大约天生有这样的才能,不管多么琐碎的细务,也不会让他感到为难。

      马蹄声再起,几个月影卫跟随着少主和首领离开了。其他的士兵没有得到命令,依旧安静地留在原地。
      他们看向最前端的小殿下。可对方也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落下,夜幕升起,海天交界处,无声地爆发出一团璀璨的火光。

      澹台瑄微微一笑,拉了一下缰绳,掉头回转。
      “走吧。”他说。“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

      荒渊边上,扎起了一顶怪模怪样的帐篷。
      黎苏苏和牧越瑶坐在帐篷前面,架上了篝火烤肉。前者的打猎水平和后者的烧烤水平肉眼可见地大有长进,做出来的成品至少能吃。

      “啊,想当年我们在木屋——”牧越瑶发出感慨。
      “那时候的饭也不是咱俩做的。”黎苏苏毫不留情地揭穿,“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不要得陇望蜀。”
      “嘿嘿。”牧越瑶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企图用沾着黑灰的手和她进行一个贴贴。

      黎苏苏用一根手指把她戳远。
      指尖触到的肌肤温热,已经隐隐显露出盘踞的妖纹。或许是受当初那场大战的影响,牧越瑶提前进入了破茧期。黎苏苏此行就是为了陪她回荒渊。两人已经道别过,也约好了来日再见,但又心照不宣地互相找借口,一人说“来都来了不如顺便打打猎”,一人说“猎都猎了不如顺便烧烧烤”,就此在荒渊边缘扎帐篷滞留下来。

      “我今天下午就走了喔。”第二天早上,牧越瑶这么说。

      黎苏苏点头,“行。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但在“下午”到来之前,她又发现了几个严肃的问题:第一,她们的帐篷没拆,她一个人搞不定;第二,昨天打的猎物太多,今天晚饭的份额已经准备好了,她一个人吃不完。

      “唔……”牧越瑶假装为难,实则语气上扬:“那就没办法啦,我再多留一天吧。”

      第三天,两个人都醒得很早。
      寸草不生的荒芜土地上,冷雾飘来飘去。黎苏苏拾起木棍,戳了戳未燃尽的余火,无意识间抬头一瞥,正看到一个人影穿过雾气而来。

      “越瑶!瑶瑶!”她赶紧去叫在帐篷里收拾东西的小蝴蝶。

      牧越瑶退出帐篷,看到来人,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全扔了,欢呼一声扑过去。

      “哥!”

      澹台烬伸手接住她,“等很久了吗?”

      “没有啦!”牧越瑶很高兴地说,“你来得正好!”

      看得出两人有单独的话要说,黎苏苏悄悄走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等到雾气散去的时候,她和澹台烬一起送牧越瑶去了荒渊裂缝,等踏上归程,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这地方灵气不充裕,两人只能简单朴素地靠两条腿走出去。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是很熟络——好在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黎苏苏从送别的惆怅里挣脱出来,飞快且不着痕迹地瞅了一眼旁边的人。
      她现在已经能比较流畅地把澹台烬和魔神区别开,故而心情没什么波动,还有点心如止水。但她还是很好奇:他真的把瑶瑶当成妹妹吗?他这会儿正在想什么呢?

      澹台烬正在想牧越瑶刚刚单独与他说的话。

      “我没有和先生道别。”小蝴蝶精踮起脚跟又放下,絮絮叨叨:“先生和裴师姐都是修道长生的人。离别、相遇,不过是几个刹那。现在我虽然等到了你,和你道别,但在我心里,同样也希望你长长久久、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无论将来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记得你。”

      这就是挂念吗?他想。
      过去他没有兄弟姐妹,萧凛和萧凉也不能为他提供什么有用的借鉴。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堂姐,和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们的存在,似乎的确让他感受到了一些东西,可细究起来,又好似并没有什么东西。
      人的一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或许,这也算是“去走一走,看一看”的一部分?

      “咳,那个……”旁边一个声音将他从深思中唤醒,“今天天气很好呀。”

      澹台烬抬头看了看。
      他们已经走出了荒渊影响的范围,头顶上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天气确实不错,但这个搭话的方式也确实很烂。

      他没什么心情寒暄,想了想,说:“叶冰裳已经死了。”

      黎苏苏愣了一下。
      良久,就在澹台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她才叹了一下,轻声开口:“来这里之前,云姨娘去世了。……她病得很重,临死之前,叫了一晚上大姐的名字。”

      其实她和云姨娘不熟。现在说这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天气真的挺好的,阳光也很温暖。她望向前方,吐出一口气,道:“人的生命,真的很短暂啊。”

      ……
      自荒渊归来,过了些时日,又是新年。
      黎苏苏最近不常往宫里跑。许是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叶祖母吹了一阵风后病倒了。作为叶家最受宠爱的小辈,她自然要留在家里陪伴。

      泼寒节时,她也没有出去。失去了一同玩耍的小伙伴,热闹的场景反而徒增伤感。

      要不要去看看澹台烬呢?这种时候,他应该也会感到孤独吧。

      这么想着,在叶祖母早早睡下之后,她鬼鬼祟祟溜出叶府,光明正大溜进王宫。

      但澹台烬不在。

      廿紫凝一问三不知,廿白羽和翩然也没有踪影,黎苏苏四处扑空,一头雾水地走了。

      澹台烬正在城楼上。
      城中的烟花一朵一朵盛开,闪烁明明灭灭的五色光华。

      “从小到大,我都很喜欢烟花。”两步之外,有人与他一同站着,望着城中的热闹景象,说:“一瞬璀璨,好过一生缄默。”

      烟花倒影在她的眸中。
      她身上的风霜之色更重,但眼睛依旧明亮,燃烧着勃勃生机。看到她,就好像看到茫茫旷野,看到戈壁风沙。她并没有世人眼中的美丽,却有一种不受定义的、蛮荒自然对生长其间的生命的魅惑。

      澹台烬喜欢她身上那种旺盛的生命力:他喜欢一切有意识地去活着的人或东西。
      “你没有去看看澹台瑄吗?”他问。

      端木笑着摇头。
      “没必要。他一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认下‘澹台’这个姓氏的时候,就已经不会再把我当做母亲。”
      “而这一点——”她放缓语气,透过夜幕与烟火看向宫城,仿佛在与另一个人对话:“我与他心知肚明。”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
      “有一件事,大概你的人没有查到——阿瑄的生父是我杀的。”
      她没有说前因后果,亦没有为自己辩解。曾经那些你来我往的恩怨纠葛,最后也不过是这么寻常的几句话而已。

      “阿瑄自己也知道,但他不在乎。只要他发现,我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回到我的身边。同样的,如果你手中有他想要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从这一方面来说,他才是最像我的那个孩子。那种永不熄灭的执念与疯狂,才是澹台氏被诅咒的血缘。”

      澹台烬却说:“‘只要不因为追求力量而迷失自我,那么力量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有人曾经这么讲过,在我看来,执念也是如此。”

      端木思考了一会儿,忽而微笑。
      “或许吧。”她说。

      没过一会儿,不远处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看到城楼上站着两个人,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大大方方地对澹台烬行了一礼,然后才拉了拉端木的衣袖,问:“我们可以去看花灯吗?那里有比赛,我想试试能不能射中最大的那个。”

      端木点头,将她揽到身前,介绍道:“这是我收养的孩子,端木戎,小字执旌。”
      说完,她微笑道别,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了。

      澹台烬没有目送。他依旧看着城中。
      等烟花放完,他才下了城楼。没有让廿白羽跟随,他隐身穿过欢聚的人群。百姓身上穿的衣服更好了些,笑容也更多,他逆流而上,旁观过一幕幕平安喜乐,而后孤身骑马出城,到十二神宫去,在象征十二神的石柱旁,与裴世静喝了半夜的茶。

      清晨时分,他回到都城,去了一回棂星殿,又回到景王宫。

      这是他与微生舒分别的第二年。

      ***

      俗话说,新年新气象,对景国群臣来说,新一年最新的“气象”就是,自家陛下似乎有意识地将一些寻常政务移交给小殿下处理。难得小殿下处理得也很妥当,并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经过了这许多年的动荡,景国终于迎来了天下一统、四海承平,政务清明、欣欣向荣的好时光。

      但这一年并非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
      盛夏之时,叶府门前挂起了白幡:叶老夫人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了。
      丧仪结束后,黎苏苏去了十二神宫所在的山头长住。每天,她都会去十二根石柱那里走一走,顺便教给巫女们一些法术;神宫正在打造武器,她也多多少少能帮上一点忙。

      除此之外,她刻意地减少了与其他人的往来和联系。
      人间的生死离别太过伤感。而她冥冥之中有所预料:自己恐怕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也是在这一年的夏秋之交,十二神宫的三大圣器终于铸成。

      一盾佑生、一剑诛邪、一弓破妄,分别唤作苍生无言、山河长守、寸草春晖。

      这时,黎苏苏已经因倾世之玉的反噬而身体虚弱。她常常靠在居所外的栏杆上,静静看着外面的世界。这让她想起衡阳宗的时光。
      裴世静偶尔会来与她说话,澹台烬则从未来过。黎苏苏觉得这很正常。没有了热情地喋喋不休的小蝴蝶,真见了面,她也想不出该和对方说什么。

      但在第一场秋雨落下的时候,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王城中的身影。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这样的词句,过去她读过,却没有读懂,而今隐约悟到了几分况味。她从没有听过这样一场伤怀的雨。

      迷蒙的雨幕中,隐约能看到王城城楼的一角。
      五百年,于她不过眨眼间。可对真切地、一天一天地活着的人来说,多么漫长。

      先是微生舒,再是谢叙、阿瑶,最后是她。

      她怔怔望着王城。
      之后的日子,你又要怎么度过呢?

      摸了摸心口,她下定决心。咳嗽几声后,她艰难地拖着快要完蛋的身体,走到桌边写了一封信。

      半月之后的一天,晴空万里、秋高气爽。
      黎苏苏打开窗户,用笔杆轻敲窗框,跟着牧越瑶教她的小调的节奏,轻声哼起了“乌鸦啊乌鸦”。哼到第四遍,不堪其扰的乌鸦飞了过来,用红色的豆豆眼盯了她半天,不情不愿地伸爪抓住了信。

      “不要这么苦大仇深嘛。”黎苏苏坏心眼地揉了它一下,“反正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乌鸦当然不明白她的话。
      它也不明白,接到信后,主人脸上复杂的神情。

      ……
      澹台烬来到十二神宫时,黎苏苏已经换好了一身新的衣裙。她方才见过了叶爹爹、叶大哥和叶二弟,而后离开居所,选了一块山崖上的平坦石头,坐在那儿看风景。

      “你来啦。”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打招呼。

      澹台烬走到旁边,平静地问:“要走了?”

      “是啊。”黎苏苏说着,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吧。”

      澹台烬不语。

      “对不起。”黎苏苏仰头看他,轻缓却坚定地说:“我不后悔。但是对不起。”

      澹台烬坐在了旁边。免得她继续仰头,仰得好像要翻滚到山下去。
      “只是选择不同。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他说。

      黎苏苏又笑了一下。
      换做几年之前,她刚来这里的时候,一定想象不到,自己能这么平心静气地和澹台烬坐在一处说话。

      她看向太阳。
      太阳正在向最高处攀升。而她的生命仿佛化作倒置的沙漏,一点一点流逝、下坠。

      “澹台烬,你要活着……”
      她有些费力地喘息。阳光在她的眼中黯淡,当最后一颗沙砾落下的时候,忽然有火焰从神魂中燃起。
      温柔又决绝,炽热又冷漠,悲悯又疏离。
      火焰赋予了她最后一点力量。光阴缝隙、天地轮转,她得以从旁一窥。终于,她释然微笑,轻声道:“你要相信,那些离开的,终有一日会再次相遇。”

      有着繁复尾羽的鸟儿从火焰中腾跃而起,昂首发出一声清鸣。
      而后,所有的一切都消散了,名为叶夕雾的无名姑娘干干净净地消失在这个世间。

      澹台烬坐在原处。
      他看着山下的风景,难得什么都没有想。偷得半日清闲,下山之前,他将装着魇妖的小冰灯放在了神宫。

      ……
      数月之后,泼寒节。
      景王带着继承人出现在游行花车上,所有目睹这一场景的百姓都为他们的王而欢呼。然而彼时人们并不知道,这是他们的陛下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三日后,景王毫无预兆地宣布退位,自此失去踪迹。有人看到他清晨出城,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有人在更北的地方见到形貌相似之人,带着一只老虎、一具冰棺,独自走在人迹罕至的小路上。

      春回大地,独行的旅人却追寻冰雪的脚步而去。他为什么离开,又去往哪里?没有人知道。这是神秘而伟大的王给世人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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