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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盛王之死 ...

  •   围栏分割内外。暗沉与腐朽洇出陈旧的铁色。

      叶冰裳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微生舒也没有再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显超出“客气”的范畴,不过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不合适。

      微生舒说:“王妃不必担心。陛下并未将下毒与行刺之事明文宣告。”

      “是吗?那我还真幸运。”
      换个人讲这句话,大约会变成含讽带刺的挑衅。可叶冰裳总有一种特殊的本领,她不会怨恨、不会憎恶,她永远温柔似水。

      于是这一刻,她也只是柔软地、凄楚地说:“大人又何故来此呢?”

      微生舒说:“叶家希望王妃留下,宣城王大抵也如此。我便来问一问王妃的意思——是想留在景都,还是与宣城王一起回盛国。”

      叶冰裳咬了一下嘴唇。

      过去,每当她这么做的时候,身边就会出现殷勤的讨好、温暖的劝慰。但现在只有潮湿的稻草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

      有什么情绪在她心中翻腾。

      情丝带来的热情不过虚无幻象,充其量是镜花水月一场。没有人会再捧着她、护着她,她什么都没得到,却先一步把所有的都失去了——

      不。
      她不认命,也不认输。

      她绝不会回叶家。可她还有萧凛。
      萧凛承诺过会保护她的。而她也会陪伴他、帮助他,与他一起走到那至高的位置上去。

      既然如此,没什么可犹豫的。
      她也明白了对面的人为何而来。

      叶冰裳理了理铺展开的裙摆,低敛眉眼,轻声开口:“那么,先生希望我付出什么,来换取去盛国的机会呢?”

      ……
      微生舒走出天牢。
      狱吏一路送他出来,又说了些什么。多半是一些场面话,他没有听清,也没太在意。耳边阵阵轰鸣,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等到了无人处,他终于靠在墙上,吐了一口血出来。

      殷红的血在地上浸出一片深色,代表命运玄奥的鸿蒙紫气从里面蒸腾出来,又很快地消散了。

      微生舒站了一会儿。
      他本以为谢星篱会再出来晃一晃,然而没有。不至于是有什么事抽不开身,那大概就是被自己找死的行为气到不想出现。

      这么说也不对。
      谢星篱从来不会生气。他就是一块人形的石板,对石板讲七情六欲无异于鸡同鸭讲。

      微生舒愉快地腹诽了一下万里之外的“同伴”,十分从容地又吐了一口血。

      他并没有感觉到痛楚,相反,有什么存在温柔地抚过他的身体和神魂,像故土的风、故园的月,轻声呼唤着离家的游子。

      回来吧。它对他说。
      接受你生来就该拥有的一切。回来吧。

      所见一切覆上薄雾,迷蒙又堂皇,仿佛周遭多出一个冰凉的太阳。有人路过眼前,头上顶着玄奥文字书写的“十三”,眨眼间,又变成“七千三百零五”。似乎是觉得有人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很是奇怪,“七千三百零五”投来视线,微生舒礼貌地点头回应,走出了这个僻静的角落。

      街上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是实体,每个人都是虚像。一个个重叠的“十三”颠来倒去跳跃成不同的数字,起起伏伏,带来舟行海上、天地倒转一般的眩晕。

      这感觉并不舒服。但苦也好,甜也罢,人总归是适应力很强的动物。
      他可以习惯这个。又或者说,他其实不需要“忍耐”很久——

      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拭去唇边血痕,微生舒缓之又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神色如常地挺直身体,一步一步走进那似乎要将人融化的刺目眩光。

      ***

      这天下午,澹台烬没见到微生舒。
      两个人经常分开去处理各自的事,短暂的失踪并不值得额外关注。但薄暮时分还不见人,他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

      廿紫凝正好在旁边,小声请示要不要由她出去寻人回来。澹台烬认为她脑袋很灵,然后拒绝了这个提议,打发她去做别的事。

      只不过几个时辰没见,又没有什么紧急要务,何必忙着找人。微生舒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如此想着,他拿过放在一边的书,翻到昨天没有看完的位置。许是天气日渐燥热,看了几页,他心中烦乱。思忖片刻,还是合上书,决定出去走走。

      ……
      傍晚的王宫很安静。还没到湖边,已经听到了琴声。

      澹台烬穿过含苞吐绿的花木,顺着曲径一直往前,终于在丝柳掩映下看到了坐在湖畔小榭中的身影。对方背对湖面,面朝自己来的方向,正在弹琴。

      驻足听了一会儿,直到一曲奏罢,他才缓步走过去,“这曲调之前没有听过。是在想你的家乡?”

      微生舒抬手轻轻按住犹在颤动的琴弦,笑问:“你听出了什么?”

      澹台烬说:“山涧流水,花开叶落。”

      微生舒在琴上信手一拨。
      月光从他的袖口流动到指尖,又顺而划过柔软坚韧的丝弦。

      琴音跳动起来,泠泠淙淙,轻快欣悦,像小溪流下山岩,阳光洒下林梢。

      “苦海、飞瀑。虚弥山。”

      而后小溪汇入汪洋,大鱼跃入深海。黑暗中铺开一片美丽的、广袤的、神秘的、孤独的永恒。

      “星辰、白塔。白门城。”

      话罢,微生舒停了下来。琴弦犹在颤动,缓缓、沉沉,令人生起几许低回的惆怅。

      澹台烬略有一点兴趣,伸手按了按最细的一根弦。他对故乡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但他很愿意理解正常人所谓莼鲈之思。
      在绕梁余音里,他说:
      “哪日赋闲下来,我陪你一起回去。”

      微生舒只是笑。月光下,他眼中的情绪难以分辨。

      澹台烬更仔细地看他。可微生舒先一步别开了视线,语气温和地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说着,他收琴起身,“且不提这个。南境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这话一出,澹台烬又变成了赏心悦目的锯嘴葫芦。

      微生舒好奇之心大起:三番两次躲开话题,这可不常见。其中究竟有何缘故,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只好信口胡诌,调侃道:“你难道是不放心我?”

      “放心你?”沉默片刻,澹台烬忽地反问:“我该放心你吗?”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地一扬手,爆裂暴戾的妖气瞬间凝聚成一根锋利长锥,冰冷的火焰吞吐着赤红的岩浆,转眼迫近面门。

      微生舒没有躲。

      冷冽燃烧着的黑芒在距离眉心只有半寸时突兀停住,须臾,重新崩解为无形的妖气消散。

      澹台烬冷声道:“这些天我隐约觉得不对。对修士而言,灵力护体应该是本能,方才你却根本没有反应。——你的灵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态度非常严肃,奈何被质问的人并不配合。微生舒伸手揽了他的腰,偷袭似地亲了他一下。

      “……”
      澹台烬顿时觉得手痒,想真的拿锥子扎他一扎。

      微生舒见好就收,及时松开手,“别担心,只是必经之路罢了。不想让实力增长太快,难免要过几天‘返璞归真’的日子。”

      大抵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被多数人趋之若鹜的境界提升竟会变成少数人口中令人烦恼的负担。微生舒用从容的语气说完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还附赠了一个淡定的微笑:“你知道的,就算不用灵力,寻常人也伤不到我。”

      澹台烬不是很想和他辩论这个。

      微生舒只当他默认,又说回之前的话题:“古人云,未雨绸缪,防微杜渐。南境的祸患已然存在,避而不提不能让它自己消失。咱们总是要解决它的。”

      澹台烬凝目不语。

      微生舒坐到一旁的秋千上,逗他:“别这么严肃嘛,来坐。”

      澹台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秋千,颇为怀疑王宫里这些华而不实的累赘东西会不会偷工减料。
      不过怀疑归怀疑,片刻之后,他还是缓步上前,坐在了空出来的那边。

      秋千晃了一下,出奇地一声不吭,四平八稳地彰显自己的优良性能。

      澹台烬随意往后一仰,微生舒环过他的肩。月光慵然照着,投下一对亲密无间的影子。
      缠绕着藤蔓的秋千架不言不语,几片疏懒的嫩叶抚过微风,几点寥落的星子在枝蔓间闪烁:是与过往许多年都不同的一个春夜。

      “你去见叶冰裳了?”
      “嗯。”
      “你也知道我其实没想杀萧凛,对吧。”
      “嗯。”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去见见他。”
      “没有必要。从始至终,我们想要的就不同。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见面也只是相对无言,何必多此一举。”

      澹台烬挑眉看他,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微生舒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与以往都不同。倒是莫名让人想起他们初见时的光景。

      “海清河晏,是理想主义者的夸父逐日。我看到历史的年轮一圈一圈描绘相同的风景,我见过重复的命运碾过不灭的欲望和贪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人性如此——世间不过轮回的怪圈。圣人沧海一粟,理性昙花一现。”

      “所以没有必要插手,没有必要涉足,人总会将自己毁灭,人总会让自己重生。重复过千百次的英雄传奇变成朽烂的渣滓,高扬的人性赞歌徒然引人厌倦。一切终将被庸俗淹没,褪去光环,人不过是动物的一种,毫无价值地在它们的文明里自得其乐。”

      这是微生舒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冷酷到极致的漠然。如同高天之上的神秘存在俯瞰尘寰,一切一切简化为枯燥冗长的符号,一页一页复述着毫无新意的故事。

      他这样说完,转头去看身边人。
      澹台烬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一双眼睛干净剔透,只是隐约多了些和洽的底色。微生舒叹了口气,拥住他,问:“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不像人们心中该有的模样?”

      “无所谓。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模样,我知道你就是你。不过我觉得,你方才说的,和心里想的,其实是两回事。”澹台烬毫不客气地伸手戳了戳他的心口,“在我面前伪装无情已经晚了,微生舒。如果你真的认可‘没有必要’这类的话,当初就不会拉住我。”

      微生舒更紧地抱住他。
      几个月的安定生活并没有把怀里的人养得胖一些。轻易就能环过的腰劲瘦而有力,永远不可摧折,永远蓬勃着生命和野心。他听到近在咫尺的血脉搏动,微不可闻、又如惊雷炸响,为自己这苍白的生命赋予同样的温度和重量。

      澹台烬突然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微生舒松开手。方才那瞬激烈涌动的情绪被妥善掩藏,他又恢复了以往从容不迫的样子,有条不紊地说:“就今夜吧。我带着那只虎妖一起去——再不活动活动,它就要被阿瑶喂成球了。”

      “喜欢尽管拿去养。”澹台烬站起身,伸手把微生舒也拉起来,“反正它在宫里就没干过除了吃喝以外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两个人谁都没动。他们只是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对视。

      只有他们两个人。

      什么身份来历、旧事前尘,都在这样的月夜里消融。他们只是天地间的两个生命,亘古不变的月光柔润清淡,照透这副皮囊,温柔地剜出两颗真心来对望。

      澹台烬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
      他想,自己可以有很多话说,也可以没有什么话说。总归只是暂时分别,大可不必搞得像生离死别。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地跳出来。很奇怪,之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此时却觉得这点突兀的闪念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于是,他也用合情合理且顺理成章的语气说:“等你从南境回来,我们成婚吧。”

      微生舒有些意外地一愣。
      很快,他回过神来,笑道:“好啊。”

      ***

      萧凛离开景都时,是个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澹台烬允了叶家人来送别,然而由于身份的变换和景盛二国当前的形势,送别的和被送别的心情都很复杂,表现在神情上,便比一般的送别更肃穆几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黎苏苏的错觉,在场脸色最差的竟然是澹台烬自己——他就差把“老子心情不好”几个大字顶在脑门上,一张脸黑沉沉的,格外生人勿近。

      不是吧?他和宣城王关系有这么好吗?而且,奇怪,怎么没见着微生舒?
      这些念头在黎苏苏心里打了个转,但被怀疑的对象已经走开了:大约他只是来走个过场,并不是真的想过来打个招呼。

      萧凛望了望他的背影,轻轻一叹,把一个盒子给了叶清宇。黎苏苏听了一耳朵,似乎是他托叶二弟转交给澹台烬什么东西。但现在的场合不适合问问题,她努力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没去管那盒子,只看看宣城王,再看看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旁站着叶大姐姐,叶祖母正在那儿和她说话。她踌躇了一会儿,没有上前。一部分的她怅然于亲人的别离,另一部分的她却抽离在外,冷静地盘算着自己的计划——那个还没成型的、艰难的、计划。

      可是最终前者占据了短暂的上风。她目送马车远去,心想:大约这一生,他们不会再见了。

      ……
      马车闪电似的穿过平原、越过山川,直奔南方。

      车上只有两个人,驾车的也只有一个护卫。剩余的潜龙卫被托付给了庞宜之,去收拢原本属于盛国的流民。庞宜之走前十分担忧:倒不是担忧澹台烬出尔反尔,而是担忧小师侄这一路上的人身安全。毕竟路途遥远,万一遇上强盗劫匪山魈鬼怪,旁边还有个完全不能打的叶大姑娘,听起来就很容易马失前蹄。因此他慷慨地贡献了符纸,让马车字面意义上地风驰电掣起来。

      叶冰裳看着车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山林。它们模糊成一条浓绿的色带,偶尔夹杂几缕土黄。
      风吹起她落在颊边的头发,萧凛替她拢了拢披着的斗篷。叶冰裳依赖地望向他,小声问:“留庞博士一个人在那里,不会很危险吗?”

      萧凛摇摇头。
      “只是寻个借口罢了。”而今景国承平,哪里还有什么流民需要收拢?只是小师叔已助他良多,他不该让对方牵扯更深。
      这样想着,他又去看坐在身边的人,颇有些无奈地说:“你实在不该与我一同回去。你的家人都在景国,回去难免又受我牵累。若是你改变主意,我们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殿下。”叶冰裳轻柔地打断了他的话。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紧贴手腕的纸包,露出安心的微笑:“殿下不要说这样的话。不管到哪里,妾总会陪着殿下的。”

      ……
      “——陛下!”

      瘴雾弥漫的丛林里,隐蔽着一座城池。时值正午,阳光终于穿透浓重的雾气,落下些温暖的光线。
      一个内侍匆匆穿过内廷,走进辉煌的宫殿里。他恭谨地上前,在帝王耳边说了什么。

      盛王拍案而起。
      “他居然还有脸回来!”
      四周寂然。昔日宫人如云之景如同黄粱一梦,而今只留下一个华美的外壳:空荡荡的殿中仅有帝王与内侍二人。盛王踱了几步,眼睛眯起,冷呵道:“该不会是替澹台烬探听消息来的吧。”

      内侍小心道:“宣城王素来忠义……或许……”

      盛王转头逼视。
      “怎么,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
      此言一出,内侍扑通跪了。盛王犹自烦躁,继续说:“忠义?哼。与他交情甚笃的叶清宇举家降景,先前,孤屡次催他进军,他却只会推诿。澹台烬夜闯王宫时我就有所怀疑,若非内贼相助,景军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地长驱直入——而今,他在景国被擒,却又全须全尾地回来。抓了敌国的皇子,不杀不间、完璧归赵?澹台烬看起来像是那种日行一善的傻子吗?”

      内侍讷讷不敢言。

      盛王又踱几步,目光沉沉。那并不是一个父亲的眼神。

      “传旨。”他看着落进门槛里的一点阳光,语气并无温度:“宣城王居府不得外出,王妃叶氏入宫侍奉皇后。两处皆严密监视,如有异动——”
      “杀。”

      ……
      “娘娘。”
      小宫女搀了身形单薄的美人一把,忧心忡忡地说:“您这几日本就有些发热,今天又为宴会忙碌了这么久,奴婢还是去请太医来为您看看吧。”

      叶冰裳摇摇头。
      “这种时候,不要多生事端。”

      嘉绣只替自家主子觉得委屈。在她看来,再没有比王妃娘娘更温柔和善的人了。偏偏宫中上下因为叶家的事存心刁难,为夏邑王举办的宴会竟也要娘娘去做些宫人才做的琐碎小事。

      但叶冰裳没有再说什么,她也就不敢多言。估摸着时间已经不早,她轻声告退,自去提膳。

      叶冰裳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
      当然,她并不是在等晚膳。

      不知过了多久,嘉绣没回来,外面却喧闹起来——隔得很远,听不分明,却可以想见喧闹中心是如何地沸反盈天。

      叶冰裳看着暗淡破损的铜镜,微微一笑。
      她知道、她可以想见宴上的光景。大约该死的人终于要死了。不枉她在这金玉其外的王城被拘了十几天。

      说起来,这一切还真像是昨日重现。想当初战场不利,她也是这样被召回宫里磋磨。
      但终归是不同了:皇后已经病得要死,没有心力来折腾她;她也不再是过去那个软弱而愚蠢的女人。

      “有时候,迈出关键的一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她近乎无声地对镜中的自己说。“盛王?不过一介凡人而已。”

      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它在说,“萧凛……萧凛”。
      然而这个声音很快就被掐灭了。叶冰裳抓了一下椅子,破损处的木茬刺痛了她的手心。

      本就是萧凛先辜负了她。

      他说着深爱,却什么都给不了她。在他心里,国家、百姓、手下,甚至欲置他于死地的盛王,哪个都比她重要。所以,他顾念的血脉亲情,原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叶冰裳轻抚着鬓边垂落的金珠。金珠已经有些暗淡了。她活下来,可不是为了继续过这种委曲求全的日子。

      她会得到她想要的。谁都不能阻拦——谁都不能。
      谁拦她的路,她就要谁死。
      她宁愿做人心的妖魔,也不做被情摆布的神女:她绝不会成为第二个天欢。

      又过了许久,天已经黑透,门外终于传来响动。叶冰裳谨慎地将匕首掩在衣袖下,听着脚步声走近,而后门从外面敲响。

      “王妃娘娘。”
      是熟悉的潜龙卫的声音——那个驾车送他们回程的护卫。
      “宴会出了变故,似是刺客潜入宫中投毒。情况紧急,殿下已经被请来主持大局,特命属下来看顾娘娘。娘娘可安好吗?”

      “无事,请传话殿下,让他安心。”
      叶冰裳安然地回应。屋中并没有其他人,她合了合眼,将一切暗昧的情绪从容掩下。再睁开眼时,妆镜中的女子依旧纤弱娇柔。

      ***

      南境。

      昔日偏僻却安宁的小山村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血泊将土壤染成深色,腐臭的腥味弥漫每一处角落。
      太阳许久不曾升起,苍白覆盖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怪异的嘶吼随着僵硬的脚步声暂时退去后,断壁残垣之下,一点微弱的荧光悄悄亮了起来。

      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瓦砾一点一点移动,从下面伸出一只脏污的小手。小手的主人轻巧地爬出来,把找到的食水抱在怀里,眯着眼辨了辨方向,小心地朝村口跑去。
      荧光从她胸口挂着的铃铛里漾出,一圈一圈向外涤荡,坚定地将不属于人间的恶雾驱逐,默默为小女孩照亮前方的道路。

      忽然,雾气里露出了一点模糊的轮廓。森白、尖利,像堆叠的巨大骨架。

      女孩停下脚步:这是来时还没有的东西。
      无数次危机教给她,“不要有过分的好奇心”。所以她愣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地后退,想避开这个未知的存在。

      然而,那东西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女孩退避不及,视线由平视慢慢转为仰视。终于,她看到了它的全貌,不由自主地露出惊骇的神情。

      ……
      廿白羽熄灭了燃烧一夜的火堆。

      他面前有一棵树,树身一半消失在迷雾里。分割的界限如此鲜明,好似用墨线画成,笔直精确到令人心生恐惧。

      一只蚂蚁顺着树皮的纹路爬上来,用触角左右嗅探。小小的脑袋并不能支撑它进行复杂的思考,它一头扎进了迷雾。随后,半截蚁尸掉下来,落进草叶缝隙——伸进迷雾的头部消失了,仿佛被无形的利刃齐齐斩断。

      廿白羽叹了口气。
      他背在身后的两把刀里有一柄锈迹斑斑,像在泥沙里腐蚀了几百年。这是他日前把它伸进雾中试探的结果。只能说,幸好当时伸进去的不是自己的手。

      不过这会儿他并不是在叹蚂蚁,也不是在叹自己的刀。他满怀忧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迷雾。

      昨日睡前,那条分界线离他还有七八颗树的距离,只一个晚上,那些树便已经瞧不见了。他不知道是雾气在扩张,还是有目的地移动,只能收拾好东西,后退出足够安全的距离,然后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愁闷又百无聊赖地望着远方。

      这时,一只乌鸦从视野边缘飞过,稳稳地落在高处的树枝上。廿白羽注意到它有一对红色的眼睛。

      “来。”他说。

      熟悉的鸦用红色豆豆眼瞥他。廿白羽莫名感觉那里面有一丝人性化的嫌弃。这可能是他一个人呆久了产生的幻觉,但乌鸦确实振翅飞走了。好在它没有一头扎进迷雾,而是朝着来路飞了回去。

      那里还是正常的林间景色,晨光透过自然的薄雾形成几道金灿灿的光柱。由远及近地,什么东西踩在树叶上,“嚓、嚓”地往这边靠近。廿白羽警惕起身,却见视线尽头,身着素衣的人坐在一只巨虎上,一人一虎穿过灌木小径而来。

      “微生公子。”廿白羽惊讶道,下意识又往他旁边和后边瞧。

      “别找了,就我一个。”微生舒下到地上,充当坐骑的虎妖摆了摆头,娴熟地把身体缩小,顺着衣角攀上去,窝在他肩头。

      “哦。”廿白羽反应慢了一拍。等点完头,微生舒已经走到了迷雾跟前。他急忙提醒:“微生公子,这个雾不能碰——”

      然而微生舒已经把手伸进了雾里。
      半晌,他抽回手来,神情自若,手上也没有半点伤痕。雾气似乎变得乖顺了,好似它从未吞噬过半只蚂蚁,也没有锈蚀过任何一把刀。

      微生舒思索了一会儿,抬手往天上一招。
      “嘎嘎”几声,乌鸦老老实实飞了下来,停在他手背上。

      廿白羽:……
      好。不愧是少主养的鸦。

      微生舒当然不知道乌鸦在之前还玩了一把区别待遇。他取来传音灵符,略想了想,低声叙述起当前情况。总结而言,问题并不严重,只是处理起来有些琐碎,或许会耽搁一段时日。

      在他说话的时候,廿白羽很识时务地退到了一边,等乌鸦叼了灵符飞走才走回去。微生舒摘下身上的小老虎递给他,而后随手一点,转瞬就让那锈了的刀光洁如新。

      “你们先回去。我进雾里看一看。”

      廿白羽下意识地说:“我陪您一起。”

      微生舒摇头阻止了他。“这雾寻常人进不得。早些回京,这段时日或有变故,守好你们少主。”

      提到少主,廿白羽立时放弃坚持。然而当他收好东西,准备带虎妖离开之时,终究还是败给自己的好奇。
      “这雾……”他忍不住问,“真的是雾吗?”

      “不是雾。但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微生舒说。“只是被污染的时空而已。”

      “污染?”

      “墨锭掉进池水中,水就被污染;蜜糖翻在宣纸上,纸就被污染——只要接触,就会产生关联。只要侵入,就会产生污染。”

      廿白羽似懂非懂,但明智地放弃了追问。
      他目送着微生舒的身影被迷雾吞没,随即转身往林外走去,一刻不敢耽搁地踏上归程。

      ……
      嗡。
      低沉奇异的嗡鸣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响起,像无数丝弦在同一时刻发出震颤。

      微生舒并不理会。
      他的身上覆着一层濛濛清光,隔开了无处不在的雾气。长久以来被压制的灵力于此刻毫无顾忌地倾泻,随着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他的神情愈发冰冷,失去情绪的眼瞳因淡漠而纯粹,宛如无心无情的大道化身。周围错乱的时空无法阻挡他,命运强势地开辟出一条道路,任他在这颠倒的世界中行走。

      忽地,不远处传来铃铛轻响。微生舒转头看去,穿透遮眼雾障,他看到了一副巨大的骨架。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骨节白而锐利,上面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有些眼熟的小姑娘。

      虽然这时的心中并不能产生故人相逢的欣喜,他还是停下脚步,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骨架迈着乱七八糟的步伐靠近了。小姑娘瞧见人影,先是防备,待看清了人脸,防备便迅速转为惊喜:“先生?”

      微生舒点点头,“小玲。”

      小玲既高兴又不敢相信。
      她先拍了拍坐着的骨架,让它停住,随后自己翻身下来,轻巧落地,抱着怀里装食物的篮子跑到近前。
      “先生怎么会在这儿?”

      微生舒不答。他看了看她怀里的篮子,又看了看旁边的骨架,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的,阿爷阿奶也在,还有邻居家的婶婶和哥哥姐姐。”
      小玲这么说着,注意到恩人先生在看身旁的大家伙,赶忙解释:“这是一个好心的姐姐借给我的,有了它,就不用害怕雾里的怪物了。”

      微生舒摸了摸她的头。

      小玲顿觉受到了鼓励。她张开手,展示似的让一小团灵光在掌心跳动。
      “先生你看。”她说。“您临走之前教给我的,我都学会了。我还学会了布阵,可以隔开一些雾气——虽然维持的时间很短,但我以后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微生舒难得有些意外。
      当初在小姑娘眉心点的那一下,只是传给了她一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修炼功法,寻常人多觉得枯燥无聊,能坚持者寥寥。可眼前的孩子眸光清正,体蕴灵光,竟是一日未曾懈怠,已经入了修行的门槛。

      他不自觉柔和了目光,道:“如今,你已经可以保护你的家人了。”

      “嗯!”
      小玲笑起来,摸了摸铃铛,用力点头。
      “不过,您是怎么来的这儿?”她忽地想起这个问题,“这地方进来可就出不去了。快到怪物出现的点儿,您还是跟我一起去避一避吧。”

      然而对面的人摇了摇头。
      小玲不解其意,待要再问,却见对方朝自己挥了挥手。顿时,她眼前发晕,身体发飘,一阵天旋地转。等双脚再次踏上地面,她晃了晃晕眩的脑袋,睁眼一瞧:

      雾气——没有了!

      周围是陌生的树林、月光,溪水虫鸣。回望身后,远远的视线尽头云雾缭绕——她居然从群山环抱的山村眨眼间来到了山外平原!

      “小玲?”不远处有人颤巍巍呼唤。小玲扭头看去,一下子被喜悦击中:“阿爷,阿奶!婶婶!”

      这时,更多声音响了起来:突如其来遭遇天地大挪移的不止是小山村中的几个幸存者,这片空地上还歪歪斜斜地倒着几十个年岁不一、打扮各异的男男女女,这会儿正“哎呦哎呦”地揉着脑袋醒过来。显然之前他们也遭了灾,不知藏在哪里才躲过一劫,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等到悠悠转醒,见到周围的环境,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茫然呆坐许久,才互相搀扶着站起,人群里,渐渐传出又悲又喜的哭声。

      ……
      “带我去找你的主人吧。”
      微生舒送走了雾中仅存的活人,拍了拍身边的骨架。那些支撑的骨头哗啦啦地散落没入地下,飞快地在土中涌动,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而去。

      时隔数月,微生舒再次来到了山坡上的破庙。

      它比之前更破败了。因为雾气的破坏,仅剩的几间屋舍也垮塌下去,只剩几堵残垣歪歪斜斜地戳着。微生舒没有进去,只站在小半截门槛外。叮呤当啷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跃上了断墙。在它脚下,白森森的骨殖从泥土中钻出,一点一点重新拼合。

      微生舒心有所感,转头看向身后。

      一个少女穿过雾气走近。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裙,淡紫色,点缀几串深深浅浅的藤萝。

      “灵姝。”

      “师兄。”
      黑猫一溜烟跑过去,师灵姝弯腰把它抱起来,盈盈一笑:“我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却不曾想过是师兄。看样子,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

      她说得自然,仿佛师兄妹之间从未分别过。

      微生舒也不提旧事。他不问师灵姝怎么来到这里、为什么来到这里。灵力愈向巅峰攀升,他心中多余的情绪越少,关心和好奇也只作平淡的语气:“有凡人在,不好动手。你比我早进来几日,找到污染的源头了吗?”

      师灵姝点点头。带着他一起往右边走。
      浓雾像是接近凝固的琥珀,浓重,粘稠,行走在其中,没有半点声音,连时间都渐渐模糊。
      但这一路又并不平静,常常有阴傀探出头来袭击。不过大部分都被师灵姝的傀儡骨架一脚踩碎,少数漏网之鱼,被她隔空点过后,也像断了线的偶人一样栽倒下去。

      “师家人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他们死后,秘籍散落,我清理了许久,还是有漏网之鱼。”师灵姝用处理垃圾一般的口吻说:“仔细想想也罢了。反正这个世上很快就不会再有傀儡师氏,失去了源头,这些东西终会慢慢消亡。”

      这话不太吉利。微生舒却只是微微一顿,没有说什么。
      师灵姝侧头看看他,笑说:“师兄如今越发像谢师兄了。”
      微生舒说:“我和他本就是同一个人。”
      “是么?”师灵姝慢慢敛去笑意,垂眼道:“如今这样,你许多年来的挣扎又算什么呢?”

      微生舒却笑了。虽然笑意还是淡淡的不达眼底,却已算是此情此景下难得的情绪波动。
      “佛曰,不经苦痛,不证如来。没有这几十年的挣扎,我也寻不到自己的心。——倒是你,之前既然让猫帮忙找国玺,怎么不顺路去见见大师兄?”

      师灵姝搓了搓猫头。黑猫细声细气地喵了一下,在她怀里舔了舔爪子。
      “没有必要。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我明白,他也明白。”说着,她看看微生舒,促狭一笑,“好吧,方才我说错了,师兄其实也没那么像谢师兄……谢师兄从来不会关心这些的。唉,这么想来,还真觉得有点遗憾,要是没进到这儿,师兄想必还能温柔得多。我却无缘得见了。”

      面对小师妹的调侃,微生舒摇头不做理会。雾气已经浓郁到让人无法行走,他抬手轻推雾墙,霎时,迷雾像被煮沸的水一样剧烈翻滚起来,涌起无声的惊涛骇浪,日光隐匿,天地变色,仿佛被擦去最后一层伪装,没有任何预兆和提示,两人同时直面了一轮猩红的月亮。

      【红月】
      【红,不是颜色】
      【红月,不是月亮】

      刹那间,无数嘈杂的呓语疯狂涌入见证过它的脑海。先天命运与后天傀儡两条大道同时震动,鸿蒙紫气应激而发,直迎红月而上;巨型白骨变换形体,像盾牌一样挡在后方。一番变故电光石火,被牢牢护在中间的两人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犹有余力近前端详。

      “像是深渊里出来的东西。”师灵姝轻声说。“可惜,你我的大道,和生死没什么关系。”

      生死大道更能抵御深渊污染,这是修士的常识。然而命运和傀儡,实是与它八竿子打不着。眼见巨大死寂的红色天体离地面不过三尺,近得伸手可触,师灵姝虚虚描摹了一下它表面的坑洼沟壑。
      “这里也有深渊吗?我从未听闻。”

      “或许,同一个来处能衍生不同分支。又或者,我们对世界本质的理解,从来只是盲人摸象,略见到几个片面而已。”微生舒说。“那些我们见过的、听过的,像尽头一样的存在,可能有着更深刻也更隐秘的联系。譬如,深渊,荒渊,日落地,万劫谷,灾疫之城——”

      他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师灵姝同样若有所悟,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生死之间。”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红月大概只是投影。昔年冥域之主血祭无数生灵,也没能召唤出完整的红月;况后氏倾全族之力,勉强只打开生死之间的一道裂隙——”话到此处,微生舒毫无征兆地抬手攻击,凝固的雾气如刀切羊脂般一分为二,从中狼狈地跌出一人。
      微生舒朝对方点点头,继续说完剩下的半句:“我不相信换个人来就能轻而易举地大功告成。”
      然后他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跌出的人影呵呵怪笑起来。
      它已分辨不出容貌,脖颈上赫然顶着一轮缩小的红月。月面上的明暗起伏扭曲成线条尖利的眼睛,浓稠的液体在其中翻涌不休。

      师灵姝问:“你们认识?”
      微生舒说:“素未谋面。但我和这位道友的尸体比较熟。”

      师灵姝:……?

      微生舒没有为她解惑。他转向人影。
      “那个失败的传送阵把你送去了雪山对面。你去过焚谷,得到了遗留的密卷。为什么你不再多看一看他们的结局?”

      人影依然在怪笑。红月在它脸上凝出怨毒的光。

      微生舒身边的紫气更加凝实。命运大道与深渊意志本就互不相容,感受到威胁,命运的力量开始急遽增长,隐隐在他身后凝成一副天地为局星辰为子的棋盘:那正是命运道统的无上灵器,河洛星盘!

      “从见到红月开始,你确定你做的事仍然出自你的本心?”星盘虚影一出,周遭红芒立退。微生舒接着说:“符玉,这究竟是你的意愿,还是它想借你降临世间?红月本身就是侵蚀,不妨问问自己,你还是你吗?”

      人影转了转脑袋。
      它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却不能用现世的语言理解。始终悬在旁边的红月投影似乎在两条大道的夹击下选择离开,它逐渐变得扁平,像陈旧红纸剪出的拙劣圆形,慢慢飘落在地上,一点一点融进了土地。

      同一时间,在它影响之下的人影猛然抽搐,毫无预兆地爆裂开来。红色的血肉溅进雾中,激荡起数不清的、沉重的脚步声。以神识放眼望去,看不到头的阴傀大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师灵姝反应极快。她将手一招,只听叮呤当啷、叮呤当啷,空气中荡起无形的涟漪。涟漪扩散之处,无数傀儡丝拔地而起!

      隐隐透明、貌似柔软的丝线,如同见血的毒虫,瞬间钻入阴傀的身体。无数阴傀就这样在同一时刻微微一滞。它们安静地放下手臂,躬身退后。很快,它们的身上燃起火焰,将这些本不该属于人间的东西收敛。

      ……
      迷雾散去,红月消失。
      他们站在一片荒芜之中。
      被异界力量污染过的土地,只能是一片荒芜。

      雾中时空混乱。而今既已出来,师灵姝随手用了一个法术显示时间。
      “居然已经过去十几天了,”她略感惊讶,紧接着拿手拍了拍大骨架,后者变成一个拇指大的吊坠回到她的袖中。“你刚才说的那个——符玉,分身舍弃得如此干脆,多半在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主意。你应该知道她会去哪儿,我们该往哪里走?”

      出乎意料的是,旁边的人动也不动。

      师灵姝不由迷惑起来:“她明显是特意将你引来。有心算无心,师兄一点不着急吗?”

      微生舒不语,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前方:那是景国国都的方向。

      师灵姝蹙眉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猫的尾巴卷上她的手腕,她摸了摸它的背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积德累功,慈心于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

      城外军营,牧越瑶正在努力地背书。
      现在她觉出一点离先生太近的痛苦,而且这份痛苦无人可以倾诉。她的好朋友苏苏可会背书了,“多读几遍就会背了呀!你一定可以的!”

      啊,何不食肉糜——她真的不可以!
      当然,苏苏也提出要陪她一起背,然而牧越瑶实在不能理直气壮地浪费对方的时间,只好忍痛拒绝了。黎苏苏对此十分同情,约定了要用弟弟和狐妖小姐的最新八卦来安慰她。

      等等,说起这个,她就更背不下去了呀。
      牧越瑶百爪挠心地在凳子上挪了几下。

      “专心。”李红尘在闭目修炼,一听凳子腿的声音就知道有人开始坐不住。

      “哦。”
      牧越瑶丧气地继续背。先生依然是超棒的先生,这一点点美中不足并不影响她的敬仰之心。但偶尔她也会想,如果先生能咸鱼一些,偶尔放她一马——

      不知道是不是诚心动天,牧越瑶背了两句,忽然有东西从窗外飞进来,停在她手上。是她撒出去探听消息的蝴蝶。

      蝴蝶一碰到手就变成了小纸卷。牧越瑶打开一瞧:盛王遇刺身亡。夏邑王昏迷未醒。宣城王欲率臣民南渡。宣城王侧妃有孕。

      “先生,我收到了四条大消息!”她唰一下站起来,“我去送个信,回来再背——”

      李红尘没反应。
      牧越瑶知道这是默许。她高兴地溜了。

      ……
      “什么动静?”
      翩然放下手里的竹简,疑惑道。

      旁边的人侧耳听了又听,疑惑道:“首领,属下没听到有什么响动。”

      “不对。”翩然示意他不要说话,定下心神仔细感受。两息之后,她倏地睁开眼睛,丢下一句“西北角城门”便飞遁而去。

      她去得恰是时候,刚刚好拦下突破城门的女道士。可对方只有一人,无法解释她方才感受到的警兆缘何而来。
      她谨慎地想:难道是这女冠尤为厉害?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样热闹。”她一面偷偷传信给小魔王,一面用讽刺的语气出言试探:“孤身一人来闯景都,阁下未免也太过自大了吧。”

      “是吗?”
      符玉依旧是之前的模样,身形瘦削,双臂完好。她盯着对面的狐妖,忽地一笑,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

      轰——
      隆隆——
      地下传来沉闷的回响。

      “怎么回事?”
      “地震了?”
      “地龙翻身——”
      “快、快跑啊!”

      城中很快响起嘈杂声。与此同时,北城门外,牧越瑶怔怔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原本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瞬间聚起阴云,白昼入夜,悲风四起。脚下的泥土涌动起来,大地震颤着发出哀鸣,当中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浓黑色的死气从缝隙中翻卷而上,伴随着昏惨惨的尖啸,无数条手臂破土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盛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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