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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泼寒节(下) ...

  •   景王宫。
      突然从热闹的氛围中脱离,往往使人感到无来由的寂寞。今夜的王宫亦然。

      不过微生舒并不多喜欢热闹,澹台烬也不讨厌安静。两个人依旧闲适且安然地在长而笔直的宫道上行走。
      远远地,一路宫女挑着灯走过来,轻盈地停下行礼,复又轻盈地远去,浅浅的暮青逐渐没入黑夜,像一片路过的薄云。

      “南境那边大约有点问题。廿白羽回去探亲,我让他返程时顺便过去看看,结果那傻子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去了南边。”
      “人没事吧?”
      “没事。他让鸟雀先去探查,结果派出去的一只都没回来。他觉得事情不对,先报给了我——算他聪明一回。”
      “符玉?”
      “多半是。”

      这时他们已经走回正殿,澹台烬说:“过完节,我想找个时间过去看看。”
      微生舒提出反对:“倒也没危急到‘天子守国门’的地步——是上回在山谷炸得不够,还是你觉得朝中大臣都在尸位素餐,以至无一人可用?”
      “我不放心。”澹台烬坚持道:“盛宫那夜,足以证明她身上不对劲。与其一个一个送菜,不如我自己去。”
      微生舒思索片刻,“还是我去吧。如果真的与‘那边’有关,你不会比我更熟悉。”

      澹台烬看了看他,迟疑着摇头。
      “……让我再想想。”

      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想,但澹台烬似乎打定主意要中断这个话题。恰在这时,谢叙前来奏事,给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他立刻选择处理眼前的“急务”,把没讨论完的南境问题扔到了一边。

      微生舒摇摇头,无奈地微笑着倚在柱子上,听君臣两个说话。

      谢叙奏禀的事很简单。
      廿白羽返乡探亲之后,他接手了一部分差事,头一件就是几天前的“莲子汤下毒案”。几乎不用花费太多力气,便确定了下毒的人正是那位宣城王妃。而今,人已经从扣留变成关押,他正是来请示后续该如何处理。

      “找几个人放出消息,传到叶家和盛军军营。”澹台烬说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有“怜香惜玉”这种普世的品质,“至于叶冰裳——看住她。别让她跑,别让她死,其他随意。”

      谢叙不免产生了一点点微小的疑惑:因为他这位名义上的主君看起来挺高兴的。而他并不知道被人下毒哪里值得高兴。
      不过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维持面瘫的状态,这点疑惑就像一抹柳絮,很快轻飘飘地消失。他面无表情地接受命令,又开始汇报另一件事——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前一件事的衍生产物:
      “方才在押送的时候,遇到了翩然首领。她似乎对宣城王妃十分仇视。”

      他这话说得很及时,因为下一刻,只听一阵“乒铃乓啷”的脚步声,翩然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

      一跨过门槛,她先捉住了谢叙的身影,试图与他眼神厮杀:显然,宣城王妃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一多半是后者的功劳。

      然而谢叙多年来致力于让自己的面部神经全方位坏死,是以压根不理会这份隔空投送的决斗邀请。

      翩然气了个倒仰。

      澹台烬将手往桌上一搭,态度十分随意地开口调停:“别瞪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何时与叶家老大有了恩怨?”

      翩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中另外两人,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牙咬得死紧,明显并不想说。

      澹台烬也不在意,闲闲道:“你知道的,这件事你说与不说,没什么要紧。可倘若没有前因后果,孤保证你这辈子都碰不着她一根头发。”

      深知小魔王说得出就做得到,翩然咬牙切齿地接受了威胁,破罐子破摔般炸出一句话:
      “——她拿了我的情丝!”

      谢叙顶着一个硕大的问号,迟疑片刻,把“情丝是什么”咽了回去。大家一起听翩然讲她与姜饶的故事。
      故事不长,翩然又说得简洁,没多少时间就讲完了。末了,她愤愤然再度强调:“她拿了我的情丝!”

      澹台烬:“哦。”

      原来是这个。
      魇妖说他没有,翩然有过却丢了,足见这就是个命途多舛的倒霉玩意儿。

      如果条件允许,他大概会试着给自己补一条。倒不是认为这东西多重要,单纯是“缺失”的状态让他不太愉快。但这个需求并不是很紧迫,只要看看微生舒,他就觉得心情还挺平静的,并不急需一条情丝来确保自己的“正常”。

      眼下,还是先安抚这只快要爆炸的狐狸吧。因为一条情丝而失去好用的工具狐,不太划算。

      思及此处,他摆了摆手:“人在牢里,你请自便。记得留一条命,她还有别的用处。谢叙,你盯着点。”

      翩然:“啊?”
      愤怒的情绪突然被打断,一时难以为继。她茫茫然地跟着谢叙走了,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一跤。

      ……
      殿中再没有其他人,微生舒走上前,在对面坐下,说:“你似乎对她尤为不喜。”

      这很奇怪。澹台烬确实不曾对姑娘格外宽容些,但对没惹到他的人,也从不会刻意针对,叶冰裳倒是个例外。
      因为她之前下毒?不像。因为翩然而迁怒?有一点,但绝对不是全部。

      澹台烬正从笔筒中捡出一根镶金嵌玉的华丽小棍:王宫库房里多得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廿紫凝之前专门收拾出来给他用。

      这会儿他拿着小棍在地图上比划,思绪全不在叶冰裳的事上,随口回答:“那日我与她说话,她对萧凛竟无甚情谊。”

      “女子于乱世立身艰难,你也得容许别人讲点假话。再说,就算她对宣城王无情,与你有什么妨碍?”
      微生舒支着下巴看他,开始胡言乱语逗弄人:“不知道的话,还以为陛下对宣城王一片深情,不容他人辜负——”

      澹台烬被恶心到了。手里的棍一下子在景盛的旧分界线上戳了个窟窿。
      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来,仔细回忆前些天与叶冰裳的对话,好为自己正名:“和萧凛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她提起你我之事,我不太耐烦……她竟还对我说继承人,呵,澹台氏的血脉有什么好继承的。”

      微生舒大约能猜到叶家大姑娘是怎么说的了,不过他并不准备评判对方的这种行为。

      可他什么都不说,澹台烬却又不太满意,拿着小棍在桌上邦邦敲了两下,“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我该说点什么?”微生舒微微一笑,“说她踩中的几个坑吗?你大概不想听这个。——好吧,有人想与你延续后代,我有点吃醋。”

      澹台烬回想了一下书上看到的典故,满意地收回小棍。

      也就是在这时,他心中的一个角落朦胧地意识到:话说到这里,气氛正好,是个表白心意的好时机。

      但他仍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懂得了爱,所以没有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说着喜欢,而是头一次谨慎又委婉地调整了一下措辞:“我不会和其他人延续后代。”

      微生舒点点头,眼睛里仍然盈满笑意:“嗯。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

      一击直球防不胜防。

      澹台烬闭了嘴,继续看地图。但很明显,他心情不错,头发丝儿上都透着一种洋洋得意的愉快。

      在这种情绪的包围下,他用小棍点了点景都,又比划了一下这里到盛军驻扎地的距离,意态之从容,就像敞开鱼篓的渔翁,正耐心等待着即将跳进来的鱼。

      ……
      翌日,第一条鱼出现了。

      重病在家的叶啸以可歌可泣的精神创造生命奇迹,顽强地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进宫与景王陛下对谈良久,应下了练兵的差事。

      或许这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挟女以令爹”。

      有趣的是,这条鱼被钓起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只小虾米:黎苏苏全程跟在后面,躲躲藏藏,欲言又止。

      等叶啸走了,她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整个人神游天外,满心愁苦。

      她是真没想到下毒的会是叶大姐姐啊!

      所以,为什么呢?她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对方委曲求全来到景国,忍辱负重找机会刺杀——
      唉,她这几天都没有关注这边,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说来也是自己不好,要是多盯着点,也许就能在事发之前把人救下了。

      可是每次和叶冰裳见面气氛都怪怪的。自己身上还背着“觊觎姐夫”的前科,搞得她不太好意思总往对方眼前凑。
      话说回来,本来以为叶大姐姐是那种文弱温柔的女子,没想到却是这样仗义任侠的巾帼英雄!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身边还有赵娥聂隐娘一样的猛士?实在令人惭愧——

      澹台烬无语地看着她脸上走马灯似的表情变换:“你的脑袋瓜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东西。”

      黎苏苏仍没回神,嘴上习惯性反驳:“当然是一些聪明东西。”

      澹台烬笑了一声,把批完的奏折往旁边一甩,伸手又拿了份新的。
      “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的同情心已经泛滥到要打包派发的地步了吧?知道什么叫‘风吹两边倒’吗?如果我所记不错,之前她还托你们送了封信给萧凛。怎么,你就没顺手打开看看?”

      黎苏苏十分不赞同,但她憋住了没说话。

      “知道你没有。”澹台烬根本没看她,却好似知晓她心中所想,继续说:“叶二小姐的天真善良真是令孤大开眼界——那么,孤来帮你猜一猜好了。”

      他放下笔,放松了一下手腕,俨然把这个当成了一种新的休息方式,类似微生舒摸毛绒绒,小蝴蝶逗虎妖。

      “盛王忌惮萧凛,怨恨叶啸。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在盛国都已经无处安身。所以她聪明地为自己选了另外一条路。只可惜,她在景国也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她只能大胆地赌一把。她将萧凛引诱到景都,不动声色地引他与孤对峙。如果最后萧凛赢了,她大可以说自己是来景宫做内应;如果孤赢了,她正好将昔日情人作为表达忠心的礼物。怎么都不亏。”

      黎苏苏目瞪口呆,语气虚弱地说:“不,不至于吧……”

      “不信?那你自己去问她。”

      黎苏苏犹豫着点头,很快又摇头:“不对啊,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去问她,她就会对我说实话吗?谁会把自己描述得那么坏?”

      澹台烬上下打量她,嗤笑:“如果是你,她会说的。”

      黎苏苏不解其意,半信半疑地去了。

      没一会儿——大概也就两盏茶的时间,殿门外响起脚步声,听着不太活泼,有点沉重——去探监的人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澹台烬眼都没抬。
      “这回知道了?”

      一片阴影杵在对面沉默。
      “你说,她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许久,黎苏苏轻轻地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以为你心里清楚。”
      澹台烬已经重新回到政务的海洋。在一篇不知所云的奏折上打了一个墨迹淋漓的红叉后,他一抬头,发现对面的人还满脸茫然,终于忍不住提示:
      “半枕山。”

      半枕山?
      黎苏苏顺着这个关键词想下去。

      半枕山、魇之花——
      魇妖的幻境?

      ……红豆,我早说了,别往陛下面前凑,可你不听我的。这不,挨皇后娘娘的训了吧?
      ……陛下已经纳了叶家二小姐进宫,你算什么,皇后娘娘如今不也——
      ……我告诉她这是梦,但她不愿意醒过来。

      不愿醒来,
      心魔幻境。

      皇后,
      皇后。

      原来……是这样啊。

      这世上有人想做朝堂支柱,自然也有人想做后宫之主。这没什么的。
      只是,叶冰裳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其实无关站在身边的“陛下”究竟是谁。皇后是她执着的符号,是她追求的名声、地位、权力、他人的爱慕与艳羡的化身。

      “可是,如果——”
      黎苏苏忍不住想,她也这么喃喃地说了:
      “如果她没有被欺负过,没有被忽视,如果、如果她生来就拥有想要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

      澹台烬哼了一声。

      黎苏苏抬头看他,只看到他露出一点很难描摹的笑,昙花一现,转瞬而逝:分明是微笑的弧度,却没有半点温柔;分明是讽刺的意蕴,却不针对任何存在的人。

      于是她恍然地想:是啊,他也是被欺侮、被忽视着长大的。
      为什么他不曾长成叶冰裳的模样?
      为什么她永远下意识地无视他的苦难?

      她垂下眼睛。
      偏斜的日光漫过她的裙摆,在她心上涂抹一片无意义的茫然。

      澹台烬目睹对面的柱子直愣愣地发起傻来,现场表演了一个“呆若木鸡”。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神态变化被解读出了什么深沉的人生哲理,毕竟,他刚才就只是单纯地冷笑一下而已。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叶夕雾是被现实打击懵了,不由想嘲笑一下这株瓷瓶里的脆弱小花:“怎么,发现人心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光明,失望了?”

      黎苏苏摇摇头。

      她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叶冰裳是柔弱善良的。或许直觉提醒过她很多次,但她过于依赖自己的“所见”,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所见迷惑。

      第一次,她不带任何偏见地想:澹台烬真的很聪明。他似乎天生拥有读懂人心的天赋,到现在为止,她没有看到他对苍生的敌意,反倒多见世人对他的恶欲。

      如果他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如果他能脱离魔胎的身份,他也会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君王,与所爱的人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吧。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了。

      魔神害了她所爱的一切;
      魔神,不也同样——害了他吗?

      脑袋嗡嗡作响,骤然涌上来的情绪让她有点反胃。拿脚在地上碾了几下,她嗫嚅道:“我……我想回家住几天。”

      “嗯。”澹台烬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黎苏苏垂着头转身离去。走到门槛前,她想了又想,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问:
      “现在的一切,还会让你感到厌倦吗?”

      这问题古怪且冒昧,澹台烬本不想理会。

      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不是属于“叶夕雾”的眼神。它柔软、沉重、伤感、愧疚,仿佛跨越漫漫时光传递而来,磨灭了所有属于少女的活泼轻灵,只剩下苍凉岁月与荏苒风霜。

      一刹怔愣,他隐去了即将出口的冷嘲热讽,平静道:“不会。”

      黎苏苏笑了笑,说:“那就好。”

      这句话似乎并未说完,但也没有了下文:站在日影里的姑娘提起裙摆,干脆地跨过门槛离开了。

      ***

      时间转眼来到了泼寒节最后一天。

      由于廿白羽决意要留在南边探听情况,廿紫凝便独自带着家人返回景都。这天上午,她把阿妈安顿好,刚回宫里上值,就接到一纸莫名其妙的命令,让她今晚不要安排人在正殿值守,如果有外人混进宫里,也要假装没看见。

      假、装、没、看、见。

      廿紫凝的目光在最后五个字上足足停滞了两个呼吸。

      什么外人会混进宫里?刺客?陛下的意思是给刺客放水?什么刺客这么菜?那他依仗什么来刺杀?力大无穷还是视死如归?

      大大小小的问号如同黄泥遇水,兴高采烈地在她脑袋里搅拌起一滩稀里哗啦的浆糊。
      然而迷惑归迷惑,她还是决定严格遵守命令。毕竟,她没有什么大的本领,唯有恪尽职守而已。既然是陛下的意旨,那么只要一丝不苟地执行就好。

      于是这天夜里,正殿难得清静。
      灯火通明的偌大空间金碧辉煌,以深檀为主的色调又在世俗的华丽之上再添一重神圣的肃穆。

      澹台烬坐在桌后看书。
      高旷繁复的空间成为恰到好处的陪衬。那份肃穆压不住他,反而被他的倨傲和冷淡压制,静默无声地将他奉为这至高宫阙之主。

      许是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他提起笔来,在手边的纸上写了句什么。然而最后一竖尚未落定,远处却传来“喀喇喇”的破碎声,雕花窗棂瞬间粉碎,窗纸四散——十几支利箭破窗而入,直袭而来!

      澹台烬将笔的去势一转,墨汁化作烟雾一般的金色荧光,轻描淡写地将箭扫去。
      箭头、箭杆、箭羽七零八碎落在地上,他尚有闲暇将最后一笔写完,迤迤然收了笔墨,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敌人也确实没有打算藏头露尾。他们更像背水一战。
      只听“咚咚”几声,本就残破不堪的门窗被人从外面踹开,十几个布衣人提刀跃入,气势汹汹地朝王座奔来。

      没有人蒙面。既已决定杀身成仁,容貌自然无需遮掩。

      可惜,这样的凌云壮志、破釜沉舟,终止于悬殊的力量差距。他们的眼前闪过一阵风——那是风吗?暗沉如夜的暴戾在其中铺展,他们手中的长刀发出凄楚的悲鸣——咔啦、喀拉,刀身坠地,而那阵风毫不停留,分花拂柳般轻松写意地越过飞溅的鲜血,一路朝殿门掠去。

      “——铛!”
      不知何物相撞发出金铁交击的震鸣,一个黑衣人纵身而入,直直阻上了那危险的风。

      一时间,恰如天花乱坠、水银泻地,灵光魔气眨眼绞缠、冲击、破碎、迸射——

      疾风骤雨,铁马冰河!

      鎏金云篆联结成虚实锁链,缠住此间主人的手腕;黑金烈焰蒸腾起四伏杀机,撞上不速之客的屏障。

      水火、仙魔、今昔、生死——
      呛啷——一击,火花四溅,两人错身而过。短暂的对视,熟悉又陌生。

      皇子,质子。
      盛王宫,景王宫。

      刹那间命运的倒错恍如临湖照影,交手的两人各自转身站定。他们在方才的缠斗中交换了位置,却依旧对面而立。

      澹台烬并不在意手上缠缚的锁链,慢条斯理道:“如今盛国所剩之人不多,宣城王该惜命才是。”

      萧凛神色平静。
      他看起来憔悴许多,一双眼睛却还明亮如昨。即使被逼迫到了如此境地,也没有流露出不甘与怨愤。
      面对“惜命”的劝告——抑或威胁,他只说:“国难当前,顾不得其他。”

      “是吗?”澹台烬讽刺道:“究竟是国难,还是私情?”

      话音未落,殿内狂风鼓荡。
      对峙的两人正处于风暴核心,力量冲击形成的尖啸在他们周围环绕。一时只见魔火厉焰熊熊而起,悍然与作为“修道正统”的灵力相撞:这不再是明刀明枪的你来我往,而是内化无形的大道之争!

      一声巨响,被炸碎的木屑、纸片纷扬落下,又被风卷起。在进入风暴圈的刹那,它们突然被“凝结”了。
      不,或许不是凝结,而是延缓:时间在对冲的巨力下被扭曲拉长,让人陡生凝固迟滞的错觉——

      澹台烬陡然陷入一种奇妙的内视状态。

      他能看到对面的人额角见汗,能看到妖丹提供的妖气在自己的经络中游走,还能感知到仙魔之气对撞产生的无形界域反常地向内收缩。

      当它收缩到极致,耳畔忽地传来一声隐约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阻碍,引导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眼睛流动到理论上的丹田。积蓄的妖魔之力流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涡旋。它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甚至开始吸取周围逸散的灵气。

      就在这一刹那,他隐约有所明悟,以往他只能吸收妖魔之力,但现在不同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此时的对手当做戳破那一层关键的养料,就像当初的魇妖——

      但他放下了手。

      萧凛尚不知自己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他的剑锋已经直指澹台烬的脖颈,但奇异的是,他也没有再往前几寸,就只让剑锋悬在那里。

      呼啸的狂风停歇了。

      除去被粉碎的桌案,殿中并没有多么狼藉。十几个布衣人仍躺在地上,只是与先前不同,他们的头顶多了一根根尖利的石刺,它们像是从最沉秽的深渊中诞生,黑中吞吐着岩浆的红,看起来十足凶戾不祥。

      “你的性情还是没有改。”澹台烬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总会被这些可笑的理由牵绊。”

      “可笑的理由。”情势恶劣如此,萧凛反而释然一笑,将手中的剑垂了下去,“如果换作微生公子在此,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澹台烬不言不语,静静凝视他许久,黑漆漆的眼睛里冷意森森。

      不过这点杀意终究没有凝成实质,他的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定格为并不热情也并不礼貌的假笑。

      “我相信他不会像你的手下一样饭桶。”他说。
      “不过既然你说起他,那么不妨猜猜,他为什么不在这儿呢?”

      萧凛神情一变。

      ……
      “叶大小姐!”

      孤身行走在宫道上的叶冰裳听得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唤,随即被一双手拉到了石柱后面。

      “嘘,是我。”那人露出头脸,竟是庞宜之。再看看周围戒备的几人,分明是一直跟随在宣城王身边的潜龙卫。

      “你们——?”

      庞宜之没有解释,急急催促道:“没时间了,殿下让我们来救你,快走吧。”

      然而叶冰裳没有动。

      庞宜之疑惑看去,不料,周围的一切像镜面一样破碎了。

      “来都来了,怎么这么急着走呢?”
      “叶冰裳”笑着说。她的面容也在破碎、扭曲、重组,最终定格为一张略显熟悉的脸——是之前在盛都有过几面之缘的蝴蝶妖!

      “庞博士。”
      就在这时,石柱侧面又走出一个人。身姿挺拔,长发半束,鸦色外衣织绣星辰。
      “此处相遇,算不得有缘。但诸位若是空手而归,未免显得主人家有失待客之道。你说对吧?”

      ……
      殿中,澹台烬转身走回桌子的残骸前,丝毫不在意身后的“刺客”。

      “如今两国战事初定,乱局渐平。今日你杀了我,明日两国便会重陷混乱,血流漂杵。这笔账,你比谁都清楚,所以你根本不会杀我。”

      说着,他转过身去,逼视阶下之人。
      “退兵也好,放人也好,你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蒙君漏夜来访,孤岂有怠慢之理。——谢统领,请宣城王下去休息吧。”

      ***

      黎苏苏已经无力震惊。
      盛都被攻破时,她震惊;在景王宫看见叶冰裳,她震惊;发现后者是下毒主谋,她震惊;现在宣城王又成了被抓的刺客——
      谁家好人经得起这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啊!她是真的调动不起情绪了!

      “唉……”
      叶府,花园小亭。她托着腮半趴在石桌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复杂的情绪还没有理清,变故就接踵而至。她想见宣城王,就得去见澹台烬,可她现在脑子一团乱,不太想这么快和对方照面。

      要说别的办法,自然也有,比如潜入宫中,撒一把迷药偷出令牌……但这办法实在有点猥琐。再者,经过上次花厅惊魂,她对自己的厨艺已经失去了信心,连带着对经过自己手的东西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万一什么地方没弄对,迷药用出毒药的效果,那也太惨了。

      “在这儿干嘛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险些没把她吓得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穿戴整齐的叶泽宇。

      “是你啊。”
      黎苏苏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要出门?”

      “是啊。”叶泽宇看上去挺高兴。“爹不是去军营了吗?我寻思着,在家也是无聊,就求陛下也给我找了个活。先不和你说了,我赶时间——回来给你带吃的!”

      黎苏苏一句话都没插丨进去,便宜大哥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

      真有活力啊。
      不过……等一下。

      黎苏苏忽然受到启发,想到了一个很棒的主意:她也可以上书请求探视呀!这样就免去了面对面可能产生的尴尬!至于她不是朝臣不能上书?没关系,她现在顶的是侍女的缺,所谓近水楼台——

      说干就干,她窜回自己的小院,翻腾出叶夕雾多少年没有动过一下的纸笔。春桃以为她要努力向学,热泪盈眶地给她磨墨。黎苏苏没忍心戳破她的幻想,咬了一会儿笔头,谨慎落笔:

      “尊敬的陛下,”

      唔,然后怎么呢?申请探视总该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黎苏苏苦思冥想,终于灵光一闪:
      之前澹台烬不是说,“如果他能投效,孤倒履相迎”吗?她就说自己是去劝降的好了——对,就这么写!

      ***

      大抵牢房都有一种令人畏惧的魔力,冠以“天牢”之名尤甚。

      一跨进门,外面的阴晴雨雪、四季交替全部被隔绝。人从自然中剥离,进入同类制造的囚笼。
      这里空气滞闷,因常年不见天日而阴冷异常。如影随形的滴水声,挥之不去的铁锈味,织成一张细密罗网,裹在人身上,迈一步便收紧一寸,勒进骨血,扼住咽喉。

      看过令牌的狱卒指了路,贴心地避开,不知走去了哪里。黎苏苏一个人扛着包袱往关押宣城王的地方去。

      脚下的石板路是深深的黑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陈旧的血渍。不过,五百年前见多了残肢断臂,也目睹过万人丨尸丨坑,牢房里这一点点精神不适,也就是毛毛雨洒洒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轻手轻脚往前走,开始还能隐约听到一点他处传来的人声,慢慢地,就只剩下衣裙摩擦的窸窣轻响。如此又走了一会儿,她终于看到今天要探访的正主:萧凛坐在一个单独的囚室里,看起来精神尚可,还在看书。

      黎苏苏走到栏杆边,探头看了看牢房里的环境:不错,比当初她被绑架到船上时好多了。澹台烬有时候会故意气人,但好像真的没有故意折磨人的癖好。

      这时,大概是觉察到有人靠近,牢房里正在看书的人很有礼貌地说:“多谢了,饭食放在那里就好。”

      黎苏苏:“……殿下,不是送饭的,是我啊。”

      “二小姐?”萧凛惊讶地放下书走过来,本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却被对方扛着的巨大包裹吸引了目光,“呃,这是——”

      “是爹爹和祖母托我带给你的!”
      黎苏苏一边说,一边努力想把那个大包袱塞进去。栏杆有点窄,包袱的规模又着实有点超标,导致最终目标看起来遥不可及;但包袱这玩意是软的,可以随意挤压变换形状,用力塞一塞似乎又有点希望——于是她跳起来硬挤。

      萧凛:“……”
      此时拒绝这包袱已经不太可能,他只能配合着外面的人,把包袱往里拽。终于,巨大的包裹成功被塞了进去,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此情此景,这笑里有多少苦涩,又有多少无奈,就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了。

      “庞博士没事,你带来的潜龙卫也只是被关起来了,没有性命之忧。”
      黎苏苏先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说。想提起叶冰裳,犹豫一瞬,还是把扎心的真相咽了回去。国家被打没了,自己被关在牢里,这已经很惨了,她实在不忍心雪上加霜。
      “我大姐……”她含混地说,“她也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萧凛竟也没有再问些什么,似乎听到身边的人安好就已经心满意足。“牢里到底阴寒,二小姐还是快些回去吧。”

      黎苏苏背着手,脚尖碾了碾地面,并没有走。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个问题。”她说。“压在我心里许久了,我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所以想来请教殿下。”

      话题转折得突兀,萧凛却依旧很温和、很耐心地说:“二小姐请讲。”

      黎苏苏便问:“杀一人而救天下,可以吗?”

      萧凛有些意外地看她。黎苏苏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一时间无人说话,直到滴答水声打破了沉寂。

      “若这人是我,我自愿赴死。”萧凛低声说。
      “如果是他人……也许我还是会认为‘可以’。我情愿以命相抵,也会安排照顾好他的家人。

      站在对面的姑娘却并没有得到答案的喜悦。

      她继续问:“那么,两个人呢?三个人呢?”
      她说:“殿下,累加到哪一个数字,你会觉得不值得?”

      萧凛沉默片刻,苦笑道:“二小姐冰雪聪明。之前,我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黎苏苏回以同样的苦笑:“我不聪明。所以才想来问你。”

      两人隔着栏杆面面相觑。

      良久,萧凛说:“其实,你不是叶夕雾吧。”

      黎苏苏没有回答。

      这大概算是一种默认。萧凛没有细究的意思,转而道:“我想,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大抵就已经错了。世间究竟有无宿命?如果没有,那么天地不会被一人之生死左右。如果有,那么这个人也只不过是被书写的符号,他死了,自然有其他符号代替。他的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黎苏苏点点头。
      这话很有哲理,她深受触动,险些就要以为栏杆对面站着的是自己的师兄。
      不过这联想太可怕了,可怕到让她一下子清醒,整理过复杂的心情,这才说:“看起来,有些事,也不必我来劝殿下了。这几天,澹台烬可能会过来,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和他说说。他这个人,虽然脾气坏,嘴巴又毒,但是有点吃软不吃硬。你这么有才华,换个地方一样能实现理想的。”

      萧凛不语,只是微笑颔首,目送她离开了。

      ……
      黎苏苏并未瞧见,她这边前脚刚走,那边牢房的拐角处就走出一个人来。

      “你刚才的话,也就能骗骗那傻瓜。其实你根本没打算改换门庭,对吧。”

      萧凛努力让自己忽视掉“堂堂景王听壁角”这个行为,平心静气地问:“殿下又何故屈尊来此?”

      澹台烬踱到他对面,没有指出他称呼的错误。所谓礼法,贤人奉如圭臬,小人以此遮羞。而他呢?他不在乎。殿下、陛下、阁下,没什么区别。相反,如果萧凛像萧凉那样卑微求存,他才会觉得失望至极。

      所以这会儿,萧凛不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别的。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该对你说一句抱歉——我是说婚宴那件事。”

      虽然这么说,可他从语气到神情都看不出什么歉意。
      然而反过来讲,虽然语气和神情都不对,但说出口的话确实是一句道歉。至少,萧凛从未想过会在如此情境下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茫然地说:“……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恢复了之前的波澜不惊,缓缓道:“殿下倒是变了很多。”

      他显然是在回应昨日殿上那句“你的性情还是没有改”。澹台烬便问:“你觉得这改变好还是不好?”
      不过很快,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不重要。”

      萧凛看着他,发自内心地微笑了一下。

      与之相反,澹台烬一点都不想笑。
      他说:“我知道你这次来是心存死志,但就算你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萧凛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也知道,盛国大势已去。所以,任何人投向景国,我都可以理解,但唯独我自己不行。既然享受了皇子的尊荣,自然要承担为国殉难的责任。所有人都可以降,唯独我不能降。若殿下还愿顾念旧日情谊,就给我一个痛快的结果吧。”

      澹台烬心想:放屁。
      萧凉也享受了皇子尊荣,怎么不见他为国殉难,反而跪得比谁都快。萧昳还是一国之君呢,治国治成那个鬼样子,不也理直气壮地称赞自己的文治武功?

      这时他忽然有些理解微生舒之前的话。原来,有的时候救一个人比杀一个人更难。而世间的规矩仿佛只为约束好人——什么君臣父子、伦理纲常,他从不会放在心上。只有眼前这个傻子会。

      他冷冰冰地说:“你想做公子扶苏,还要看萧昳有没有那个命数做秦王。”

      萧凛眨了眨眼睛,问:“谁是公子扶苏?”

      澹台烬险些被这神来一笔的打岔气死。

      他实在懒得解释,倒是萧凛先反应过来,含笑道:“想来,是微生公子故乡的人物吧。”

      说这句话时,他的精神很放松,在牢房里反而比在军营里更自在些。昨天与今天短短两日,长久以来束在身上的框架短暂地消失了,让他得以触摸到生命最初的自由滋味。
      于是他也抛去了那些繁文缛节,抛出了刚刚闪过心头的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

      这假设挺无聊的。他没想过会得到回答。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人看他一眼,说:“如果我是你,萧昳卡我粮草又催我进军的时候,我就掉头打回去了。”

      萧凛一愣,良久,摇头笑了笑。
      真是一个很澹台烬的答案。可惜,他做不到。

      他明白刚才那个小姑娘的意思,也明白澹台烬的来意。他们劝他活下去,可对他来说,生死、宿命,已经不重要了。他清楚地知道,他在螳臂当车,他在违逆人心的洪流。时间的车轮终将碾过他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这是他选择的结局,他安然接受。

      “其实你很清楚,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殿下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说罢,他拱手一礼:“凛在此,愿陛下早日山河一统,还苍生海晏河清。”

      ……
      天牢另一侧。
      一身素衣的女子倚在牢房一角,静静地看着狭小的透气口漏下来的一线天光。

      她伸出手去,指尖苍白到近乎透明。她的脸和身体都在光线所不及的地方,苍白中浸着入骨的怨毒。

      但她什么也不说。或许是觉得话语无用,或许是不屑于向狱卒开口。

      天光慢慢转移到了别处。她收回手,像一个坏掉的人偶一样,不言不动地靠坐在墙角,直到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听步伐的节奏,不像送饭的狱卒。她终于肯转一转头,往外面看去。
      只一眼,她面露讶色,“……是你?”

      微生舒客气点头:“贸然来访,王妃见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泼寒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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