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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泼寒节(上) ...

  •   说回蝴蝶与鱼。

      因为一根顽强的鱼刺,狐狸小姐的急救宣告失败,幸好微生舒做这种事已经非常熟练。最终,虽然鱼不是很瞑目地死掉了,吃鱼的小蝴蝶却幸运地睁开了眼睛,她用可歌可泣、敢为人先的精神向大家证明:眼前的饭不能吃。

      敢于尝试且安然无恙的第一位勇士突然变得可敬而珍贵起来。

      “我去厨房看看好了。”
      微生舒潇洒起身,准备去解决一下大家的午膳问题。没走几步,他又回头对翩然和叶清宇说:“二位——”

      “啊,我们刚好准备出去吃。”借着桌子的遮挡,翩然踩了叶清宇一脚,微笑着说:“前天我发现一家很好吃的饭馆呢!”

      叶清宇忍住了没有嘶出声,只是默默点头。
      很明显,生活已经十分艰难,他们并不想再给自己增添一些无意义的苦难。如此这般寻得借口,两人一起快快地溜了。

      微生舒:?
      他刚想说让他们再等一等。但两个人跑得好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算了,那就少做两个人的饭吧。

      ……
      结果,剩下的四个人一起去了厨房。

      厨子见他进来,手里的菜刀开始抖,再看到澹台烬,简直要大惊失色到呱唧晕过去。

      澹台烬嫌弃地挥手轰走了厨房里的所有人。

      没了帮厨,刚刚创造“辉煌历史”的叶二小姐惨遭排挤,沦为切菜工;牧越瑶在试图往蛋羹里加花椒后也被剥夺做菜权,沦为烧火工。只是她们毫无“自己厨艺稀烂”的自觉,反倒担忧起拿着锅铲的微生舒,心惊胆战地准备迎接焦炭或者爆炸——

      出乎意料,没有起火、烧糊、怪味、炸炉。

      微生舒娴熟地掌握着锅铲,往旁边一伸手,“把盐给我。”

      澹台烬摸了盐罐递过去,问出了在场的另外两人也很想知道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学了做饭?我记得上次你还让纸人傀儡帮忙——”

      “只是觉得这点小事没必要用灵力。小纸人做饭的时候我看了看,差不多就会了。”
      微生舒轻描淡写地说。很有一种智珠在握、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风范——假如忽略掉他手里破坏气氛的锅铲。

      一旁,黎苏苏心口中箭。
      天啊,如果能回到宗门,她再也不会对师弟师妹们说“这个很简单,看一眼就会”了!原来学渣在学霸面前竟会如此痛苦!
      可是这话只能想不能说。她努力深呼吸,化扎心为力量,愈发悲愤地用力切菜。菜刀与砧板相撞,发出“哐哐”巨响,而牧越瑶天真地从灶台后面冒出了头:“不是说,君子远庖厨?”

      “小孩儿,别信那个。”
      微生舒产生了一点“熟人变傻”的惆怅:“那是希望君子心怀仁德——”

      澹台烬:“以及君王能行王道。总之,不是逃避做饭的借口。”
      他背这些玩意儿已经很熟了。但古语又云,物物而不物于物。所以他嘴上这么说,实际懒得动,光明正大地站在旁边指挥:“多加辣。”

      懒死你得了!
      黎苏苏忿忿腹诽,认命地把菜篮子拖过来,换了一个小菜板,开始吭哧吭哧切辣椒。
      笃笃笃,咔嚓咔嚓。红艳艳的辣椒碎堆积起来,像一滩不怀好意的岩浆。

      估摸着切得差不多,她放下刀,举着菜板走过去,“这些够——”

      了吗。

      最后两个字还没出口便胎死腹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呲呲啦啦的爆响:一双筷子突然出现,把所有的辣椒末全拨进了锅里。霎时,水分与热油相撞,混杂着辣椒与麻椒的呛人气味猛然炸开。

      受害者一号举着菜板,僵直在锅边。火辣的气息扑面而来,火辣的眼泪喷涌而出。

      “啊!澹台烬你混蛋啊啊啊!”
      短暂的寂静后,她猛然后跳,闭眼惨叫,两步并作一步冲出去找水。

      “咳咳啊啊啊好辣好辣——!”
      忘记用妖气护体也被无差别攻击了的受害者二号扔下柴火,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
      一片混乱中,只有炒锅四周被始作俑者提前套了一个透明的防护罩,隔绝热辣的空气。
      微生舒好笑又无奈,放下锅铲,拍了一下旁边拿着筷子的手,“阿烬。”

      “好吧好吧。”
      澹台烬将手一摊,慢悠悠地晃出去了。

      厨房外,水缸。
      黎苏苏正在疯狂洗脸,一边洗一边在心里大声痛骂,深恨自己骂人词汇的匮乏。
      好不容易感觉没那么辣了,她水淋淋地抬头,吸着鼻子等待风干。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多半像个水鬼。

      好在水鬼并不孤独。水缸里,还有一只蝴蝶在飘飘荡荡,看起来已经死了有一会儿。

      一阵小风嗖嗖吹过,黎苏苏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时,眼前多了一条手帕。她惊讶地看过去,心如死灰地发现眼前站着的正是罪魁祸首小魔王。
      ——他居然还笑眯眯的!

      “抱歉,一时手滑。”

      谁信啊!这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幼不幼稚啊你!

      黎苏苏愤愤然扯过手帕,故意超大声地擤鼻涕。
      然而这一招实在没什么攻击力。澹台烬摆了摆手,从水里把蝴蝶捞出来,转身就要回厨房去。

      “喂,你——”
      黎苏苏叫住了他。

      “怎么?”

      黎苏苏咬了咬嘴唇。
      厨房外的空地,又香又呛的气味,一墙之隔的油锅爆响——明明是一个与“严肃郑重”毫不沾边的场合,可不知怎的,迟疑了许久的问题,就这样流畅地问了出来:
      “你一定要杀宣城王吗?”

      “原来你就想问这个啊。”
      澹台烬看上去并不意外。他把蝴蝶摊在阳光下晾干,漫不经心地说:
      “如果他能来投效,孤自然倒履相迎。如果他自觉心灰意冷,想要离开,孤不会阻拦。可是,如果他仍然抱持那可笑的资父事君之道,那么,孤与他便只能以生死论胜负——就看他够不够聪明了。”

      说罢,他又像来时一样慢悠悠地走了。

      黎苏苏攥着手帕站在原地,许久,慢慢扬起一个小小的笑容。

      牧越瑶说的没错,原来,坦诚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温暖的烟火气的包围中,她欣慰地长舒一口气,不料下一刻,竟“啵儿”地吹了个鼻涕泡出来。

      “……”
      很好,感动瞬间消散了。

      ***

      又过了几天。牧越瑶去叶府玩,回来后就开始像仓鼠一样东刨西找。

      “你要找什么?”
      澹台烬偶然路过,问了一句。

      “找先生之前从雪山那边给我带的书——”
      牧越瑶顶着一片蛛网回头,“今天是苏苏的生辰,我之前竟然不知道!”

      闻听此言,澹台烬神情古怪地笑了笑。
      “放心,她自己也未必知道。”

      “啊?”
      牧越瑶一脸呆滞。有心想问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话的人却已经走了。
      犹豫片刻,她没跟上去追问。聪明的人会有很多想法,而善于放弃的妖会获得很多快乐。

      不过,说句实话,她其实挺想问问对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可是回想当初在魇妖幻境中所见,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那个时候大约是冬天,还久得很,微生舒一定有办法搞清是什么日子。到时候她跟着一块送礼物就行,没必要现在问来问去让人伤心——没错,她就是这样善解人意的小蝴蝶啦。

      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澹台烬完全没有产生与自己相关的任何联想。只是在晚上照例修习夷月秘术的时候,他记起白天的事,随口问了问廿白羽平时都是怎么过生辰的。

      廿白羽不明所以,老实回答:“阿妈和阿姐会做寿面,可能还有一件新衣服。”

      澹台烬恍然点头,“是了,你家中还有阿妈。”
      翻过一页书,他想了想,又说:“准你们三日假,回去看看吧。之后不妨把家人接来景都奉养。以后每个月影卫都是如此。”

      廿白羽的眼神欻地亮了起来。难掩激动地行礼拜谢后,迈着不是很沉稳的步伐走了出去。
      他迫不及待想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至于这几日他们都不在,宫中的防务问题?换做之前,他可能还会有这样的担忧,但现在宫中还有微生公子和谢叙,实在没必要杞人忧天。

      他所想不错。几乎就在他迈出殿门的同一时间,一道黑影默不作声地出现在书房一角。就像过去跟随在微生舒身后一样,谢叙沉默地抱剑而立,履行自己当下的职责。

      “谢统领要不要休假回去看看家人?”

      谢叙短暂地出神。意外,或是别的什么,毕竟他与这位年轻的君主算不上熟悉。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摇头道,“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这话似乎太过冷硬。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这么多年,我不过是想找一个答案。”

      “关于你的家人?——你跟随微生舒,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

      “是。”

      澹台烬没有再问什么。
      “这么多年,你在他身边,”他提起一个新的话题:“应该会知道,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吧?”

      话题的转换有些奇怪,但谢叙还是诚实地回答了。澹台烬点点头,让他叫了翩然过来。

      ……
      翩然摸不着头脑地来了。
      更摸不着头脑的是,叫她来的人竟然只是为了问生辰礼物?

      这她怎么知道,妖怪又不怎么过生辰。至于凡人——就算闲得长草她也不会去观察凡人怎么送礼吧。

      或许,当年她与姜饶——
      啊,胸口有点堵得慌。罢了,伤心往事莫再提。

      因为回忆起过去,翩然心情不算太好,对这个问题就不怎么提得起劲儿,丧眉搭眼地敷衍道:“你就送他喜欢的东西嘛……再说点甜言蜜语……”

      澹台烬想了想她口中的“甜言蜜语”,眉毛拧了起来。

      嗯?有古怪。
      也许是八卦带来的力量,翩然精神一振,从活人微死变成了死人微活。

      “不是吧不是吧,你们都这种关系了,你连甜言蜜语都没对人家说?”仗着澹台烬不能当堂殴打炽翼军首领,她凑过去,故作惊讶:“诶?该不会你连句喜欢都没说过吧?”

      澹台烬面无表情地用桌上的竹简把她怼远了。

      说过的。他想。
      离开般若浮生后的那个夜晚,他说过的。
      但那时他的喜欢,更似对自己的东西的占有与宣告。那时,他并未觉得这两个字有如此沉重的分量,温暖,却又惶惑;让人想靠近,又想逃离。

      “孤要是什么都知道,要你何用。”
      他压下情绪,继续面无表情:“如果没有别的主意,就一边呆着去。”

      嘿。
      翩然不服地支棱起来。

      她,堂堂狐妖,会搞不定这点感情小问题?
      说真的,她本以为这人是“一点真心只交给所爱之人”的纯情设定,没想到竟然是“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爱情白痴!

      “现在的重点不是生辰礼物,而是感情交流啊交流!”她一拍桌案,气势如虹,“这几天正好是泼寒节,快点行动起来,约人出去玩!你不至于天天晚上挑灯夜读吧?听我的,到时候你就这么说……”

      ***

      于是这天晚上,变成了难得的“休息日”。
      景王宫上上下下,或休假探亲,或外出约会,或结伴游玩。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你——”
      走到南城一处桥上时,澹台烬犹豫着开口。

      “嗯?”微生舒停下来,回头看他,等待下文。

      澹台烬仍在迟疑。
      在此之前,他从没觉得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然而——

      “今夜的月光就像你的眼睛”?
      “为你放下千盏明灯,只盼你平安喜乐”?
      这都是些什么?他早该知道那只狐狸的脑袋里塞不进什么正经东西!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他果断叉掉了狐狸的不靠谱建议。

      ……
      澹台烬随手一指的“那边”,正是这几日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好几条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欢腾熙攘的气氛扑面而来。街上的游人带着各式各样的假面具,穿着兽皮彩衣,打扮成神仙道士、妖魔鬼怪的模样,仙气渺渺与群魔乱舞和谐交融,汇合成一片欢乐的洪流。

      这其中自然有战场大捷的影响。景国百姓似乎打定主意,要将憋了好一段时日的热情都投入整整七日的欢庆活动之中。街旁茶馆,说书人枕木一拍,讲起十二神的故事;被团团包围的空地,杂耍艺人身姿灵巧地攀上叠在一起的桌子,在观众的喝彩声中,将一个个瓷碗抛成首尾相接的圆;售卖各类东西的货郎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像一尾尾灵活的游鱼,带来香料的气味或糖果糕点的诱人甜香。

      微生舒没忍住又开始给身边的人买糖。

      澹台烬沉默地接过纸袋子。
      虽然他不讨厌糖果点心,然而此情此景,总有种被当成小孩子看了的感觉。

      有点微妙的不爽。
      但点心确实很好吃。
      可还是不爽——

      “想什么呢?”嘴里突然被塞了一颗裹着糖壳的山楂。微生舒举着剩下的糖葫芦问:“好吃吗?”

      澹台烬淡定地咬碎山楂。
      “嗯。”

      小孩子就小孩子吧。反正他没怎么有过当小孩子的机会。

      说来也巧,这个念头刚刚飘过,不远处就响起真正的小孩子的叽叽喳喳。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十几个年纪不大的幼童。他们穿着统一制作的粗布衣服:不怎么好看,胜在干净、整洁、耐穿。两个年轻妇人与两个护院打扮的汉子——两人身上都有残疾,像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兵——跟在旁边照管,看模样,大约是孤独院组织孩子们出来活动。

      就在澹台烬盯着他们看的时候,其中一个穿着蓝裙的妇人正好转过头来,看到了这边。她先是一愣,好似有些不可置信,而后这点不可置信迅速变成了激动与热切。孩子们已经往前走了,她放慢脚步,缀在队尾,俯身朝着这个方向遥遥一拜,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队伍离开。

      澹台烬咯吱咯吱咬着糖壳,深感莫名其妙:“她为什么拜你?你认识她?”

      “她拜的是你。”微生舒把糖葫芦递过去。“你忘了?那是之前在倚红楼抚琴的姑娘。”

      澹台烬“哦”了一声,直接且冷酷地说:“没记。她拜我做什么?”

      微生舒已经习惯了他的“不解风情”,只是轻声说:“大概是感谢你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吧。”

      孤独院不仅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收容了无处可去,有家胜似无家的人。这里面,便有被迫沦落风尘,又随着官府对花街柳巷的打击而重获自由的姑娘们。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隐约能望见那烟柳繁华所在。曾经招摇的红灯笼在泼寒节灯火的映照下已经黯淡,可就算它黯淡了,也如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死而不僵。

      “有光就有暗,阴晦为人不喜,却终究难以断绝。可人总该有挣脱泥泞的机会,而不是一朝陷落,永难翻身。”

      澹台烬对此不置一词。

      他仍然不认为弱肉强食有什么不对。但是,凡人终此一生不过数十载春秋,让他们安享这短暂的寿数又有何妨?所以他提供了机会,但也只是机会而已。

      “我尽君王的本分,与同情和怜悯无关。有人能抓住机会,也有人继续沉沦,与我而言,两者并无不同。我不会接受这样的谢意,因为挽救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

      “是啊。”微生舒负手远望,“谁说选择命运的就不能是自己呢?”

      远处传来喧闹。
      人流由远及近,长街另一头缓缓行来一架彩车。车架上系着的五色绸带随风飘扬,正中神台前站着一个年迈的巫师。他头戴羽毛,手中握着的法杖像一根虬结的老树藤,藤上还挂着鸟兽的尾羽,坠着古朴的铜铃。

      牧越瑶目眩神迷,连声赞叹:“哇,好大,好漂亮——好漂亮——这就是游行花车吧?”
      “什么花车啊,”黎苏苏拉着她站到茶楼前面的台阶上,避开拥挤的人群,“是游神彩车。这个习俗倒是挺有意思的。”

      牧越瑶伸手塞给她一颗剥好的栗子,自己兴致勃勃地伸着脖子张望:“待会儿是不是还要选神女?”
      “是吧?”黎苏苏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说:“大概就是个祈求吉祥的好意头……”

      就在两人凑头私语之时,彩车忽然停下了,周围欢呼的人群充满期待地安静下来。
      下一刻,只见老巫师抬起法杖一指,正正指向了侧边的茶楼。

      黎苏苏:哎?

      “是你呀是你呀!”牧越瑶快乐地说,一手使力推推推,把幸运的小伙伴推了出去。

      黎苏苏还没回过神,就稀里糊涂地被周围的人簇拥到了彩车上。

      然而这还没完,旁边,老巫师又开始扫视四周,然后抬杖往人堆里一指,准确无误地把其中一个挖了出来——

      是澹台烬。

      黎苏苏:……哎?!!

      但是这会儿她疑惑也没用了,彩车上的年轻巫女们一拥而上,给“神女”带上花冠,披上彩衣,给“邪魔”带上面具,拿上荆棘。一番动作行云流水,让人眼花缭乱,等她们退去,黎苏苏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焕然一新”,手里还多了一把道具剑。

      “……”这啥啊?咋整啊?她要拿这个和澹台烬互殴吗?

      这时有巫女贴心地过来讲解,黎苏苏大松一口气:原来只是舞个剑,然后演个戏——幸好幸好。否则,以她现在这具身体稀烂的修为,游神时神女不慎被打趴,会很煞风景的。

      这样想着,她斜觑一眼,澹台烬似乎并没有不耐烦,反而挺有兴致地把弄着手里的荆棘枝。

      随着巫师将法杖重重一顿,铜铃响起,彩车前后的巫女齐声吟哦。

      百姓们跟随着彩车继续前行,仰头看着“神女”与“邪魔”衣袂飘飘,在方寸之间来回斗法,宛如真正的仙人降世。在这一刻,仿佛有无形的伟力施加在所有人身上,于是他们也一同唱起了古老的歌谣。那些神秘的音节从岁月深处缓缓流淌,壮阔又苍茫。

      黎苏苏慢慢垂下了剑。
      她看到无数盏灯火,无数张脸;她看到灯影里的喜怒哀乐,她看到那些脸上淳朴的祈愿。

      神女。
      邪魔。

      是亘古的宿命,还是冥冥之中的谶言?

      澹台烬就在对面,扫过一眼后便不再看她。大概是面具没有系紧,一阵风过险些掀飞,他干脆单手把它摘了下来。面具之下的容貌如此熟悉,可黎苏苏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难从对方身上找到魔神的影子了。

      巫女的吟哦停下了,变为一种轻柔的哼唱。
      百姓们也渐渐安静下去。人群里,一声冒出来的“陛下”就显得格外突兀——应该是哪个朝臣认出了彩车上的人。

      黎苏苏亲眼目睹所有人的眼神因为这两个字而变得狂热,不由庆幸她的面具还在脸上。趁着大家的注意力全放在澹台烬身上,她机智地猫腰后退。
      “你自己扛着吧,我先走啦!”撂下这句话,她很没义气地丢下短暂的搭档,三两下挤进了人堆里。

      “这里这里!”牧越瑶踮着脚朝她挥手。
      “快走快走!”黎苏苏努力挤过去会合。在众人开始高声欢呼“陛下”的时候,两人手拉手溜之大吉。

      当然,她们都没看见,澹台烬对彩车下雀跃围拢的百姓们礼貌又疏离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抬手召了一片氤氲的云雾。待雾气散去,他已经站在了高高的楼阁之上,垂眼看着街上的人们对着空空如也的彩车叩拜惊叹。

      “好玩吗?”身旁的人笑问。
      “嗯。”众人的欢呼与簇拥,古老传承的仪式,以及叶夕雾脸上那些奇妙的小表情,都很有意思。
      “给。”微生舒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烟花棒,分给他一半。

      这处楼宇很高,虽比不得宫中高台,却也可以俯瞰小半都城。两人坐在屋顶,烟花棒噼里啪啦地冒出火星,绚烂地,一瞬即逝地,热闹又快乐。

      微生舒抬抬手指,短暂的火星被“凝固”起来,在他们身边一闪一闪地跳动。这处屋脊实在很好,他向后一仰,躺在了上面,夜空就在眼前铺开。

      澹台烬也学他躺了下去。
      庆典的队伍向前行进,已经快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喧嚣的人声随之远去,周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安静。
      仰望头顶,夜色广袤,远星沉默。那些闪烁的光点,越过无尽时空,落入人的眼睛,尤其令人觉得天地浩瀚而个体渺小。

      澹台烬抬起手腕,红绳穿过的星骸依旧闪耀着星辰的轨迹,仿佛它从未死去。方才热闹的余韵还未消散。暖意盘踞在他心口,让他忽然想要回忆一下往昔。

      “年幼的时候,我偷听宫人闲聊。她们说,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所以有段时间,他曾专注于寻找属于柔妃的那颗。当然他很快放弃了这种徒劳无功的做法,因为他发现数星星除了让自己眼花之外并不会有其他的用处。

      这听起来惨惨的。
      微生舒摸索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澹台烬反过来抓住他。两只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无声较量了一会儿,最终双双歇菜,安稳地交握在一起。

      微生舒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论起对星辰的了解,没人比得过白门城。但他不打算戳破凡人浪漫的想像,委婉地换了个说法:
      “或许你也可以认为星星是活着的……因为星辰原本就是世界啊。”

      这样说着,他伸手在虚空中拂过。
      天幕忽然亮起,周围悄无声息地换了一番天地:屋顶已经不见了,但他们并未坠落。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承托着,将他们安放在虚无之中。

      放眼望去,远方一道璀璨的银河,横亘过幽昧、暗淡、绚丽、闪耀的无穷的时空。

      栗留黄、海天霞、孔雀蓝、暮山紫。言语无法描绘的无数色彩凝聚成团团星云,在无垠的空间中逸散,在无尽的时间中旋转,粘稠又轻盈地流淌在时间与空间的角落。它们包容着新生的微粒与陨灭的尘埃,爆炸的火光仍然在色彩中留存;它们静默而宏大地见证着历史——从原初到未来。

      生命在这样美丽的荒芜中诞生,所谓三千世界、恒河沙数,就是眼前这一片片闪耀的星辰。它们像尘埃一样,多如牛毛,又像一捧细沙,被不知名的存在随手一扬,不甚均匀地洒落在漆黑的底色上。

      他们从星星旁飘过。
      它远看渺小,近看巨大,大出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怖。

      “那是垂暮。”
      微生舒说。星环的光辉温柔而沧桑。
      “那是朝阳。”
      红色的星光炽烈夺目,像流动的燃烧的火。

      遥远的银河尽头,星辰对撞,星云扰动。
      世界终结、天地初开——破碎、陨灭、重组、新生。黑色的空洞吸收一切,又从另一种意义上将它所吞噬的一一倾吐。

      这里没有声音,却又能感受到奇异的振荡。看不见的弦轻轻拨动,如同风穿过石罅,海涌起潮汐。宏大、宁静、嘈杂、和谐,充斥着广袤而空洞的诡异。

      云起云灭,飞泉漱玉。
      花开花谢,黄钟大吕。

      数不清的星辰温暖而孤独地存在着,有的死去,有的新生,生生灭灭,轮回不休,在最深沉寂寥的黑暗里,点亮最绚烂蓬勃的光明。

      “那是什么?”澹台烬指向一些星辰周围变换不定的白色光晕。

      微生舒说:“是连接大千世界的天门。”

      宇宙的图景渐渐消失了。熟悉的夜空、屋顶重新出现,微风送来隐约的喧闹。

      “天门?什么样子?真的是一道门吗?”

      “唔……”微生舒迟疑片刻,无奈摇头,“我描述不出来。”

      懂了。是“不可说”的那部分。
      澹台烬转移话题:“你刚刚用的是什么法术?”

      微生舒读出了他的潜台词:要学。

      ——所以一次好端端的游玩怎么又变成了教学相长呢?

      虽然情难自禁地产生了此类迷惑,微生舒还是有问必答地教了。优秀学生不仅很快学会,还举一反三地尝试把无垠宇宙压缩成一个小球。很快,澹台烬心满意足地在手上把玩着星空球,漫无边际地联想起十二神的故事。

      “那条龙曾经说,世间并无真神,而真神都在‘星海’。大概此星海非彼星海,但是——”他拖长声音,分了一半注意力去思考,并没有完全集中在自己说的话上,“可能神更适合你,而魔更适合我。”

      微生舒逗他:“因为你自认从不心怀慈悲?”

      澹台烬赞许点头。又说:
      “在那些濒死的‘梦’里,我不止一次见过魔神的眼睛。冰冷、傲慢、强大,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我不喜欢它。但或许,有朝一日,我会取代它。”

      微生舒揉了揉他的手,不语。

      “你知道它怎样称呼你吗?”澹台烬继续说,“它说你是‘天意的代行者、天命的守门人’。”

      “那祂说得还挺准。我曾经的确是。”

      “现在不再是了?”

      微生舒往上摩挲他手腕系的红绳。
      “不再是了。我的命星已经不在星河之中。我不再是守门人。我是反叛者。”
      ——反叛无形的存在赋予他的命运。

      澹台烬转头看他。夜色下,那双眼睛像冬日的湖水,透着冰冷的澄澈。
      许久,他慢吞吞地开口:“其实,我并不爱这个世界。过去不爱,未来大概也不会。”

      “那又怎样。”微生舒依然平静。“我不会因为你不爱他们而失望。”
      “爱不是你做个好人得到的奖励,也不是让你为了他人的期待而磨灭自我的诱饵。你就是你,我爱你,从不因为什么厚德向善、君子立身。”

      澹台烬安静地盯着他瞧。

      微生舒想了想,问:“还记得盛都的荒宅吗?在那里,你曾经对我许下承诺。”

      澹台烬很快又很轻地说:“不可欺凌弱小,屠戮无辜。”

      微生舒笑了,起身拉他起来。
      “只要你记得,那么我永远会在你这边。”

      “就算人人说我残忍嗜血,歹毒冷酷?”

      微生舒毫不在乎:“我何曾听信过人言?”
      “按你想的去做吧。我可能会反对你、阻止你。但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不爱你。——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了,也绝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澹台烬并不喜欢最后一句话。
      但在他说什么之前,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左眼中滑落。

      微生舒抬手接住了那一点水渍。
      他说:“别哭。”

      澹台烬反驳道:“是你的眼睛在哭。”

      “是吗?”微生舒往前一步,吻去那一道泪痕,低声说:“劳烦你替我落泪。这可不是我的本意。”

      澹台烬挪开了视线。
      有些事情不能提,他知道。所以他退回了安全的领域:“你依然相信,这样无爱的我,会成为一个好君王?”

      微生舒心领神会地对他微笑。
      “我还是那样认为,好人不能等同于好君王,评价一个君王的标准,也不在于他究竟有没有爱。”
      突然炸开的烟花打断了他的话。长明灯冉冉升起,街道上游人如织,处处欢声笑语。
      他指了指街上行人,“他们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吗?”

      “不。我知道载舟覆舟的道理。我会让天下太平,让他们安居乐业。但究其根本,我是为我自己。”
      他要稳固地位,他要证明自己,他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澹台烬勾了勾唇,直白道:“我不爱他们。我只是利用他们。”

      微生舒摇头笑叹:“一定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坏吗?”
      随即,他跃下屋顶,伸手示意仍在上面的人跳下来。接到人之后,他说:
      “有人说着爱却袖手旁观,有人说着恨却雪中送炭。万事论迹不论心,只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没人在意遥不可及的人一句轻飘飘的爱语。”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陛、陛下?!”

      刚刚还在讨论哲学问题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又有人认出你来了?
      ——我怎么知道这些人还没走!

      眼见被这一声吸引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澹台烬对着那个认出自己的老大臣微微一笑,抓起微生舒就跑。可怜老大臣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后面围拢的人群又慢了一步,自然追不上风驰电掣的君臣兼情侣二人组,只能对着飞速远离的背影望洋兴叹。

      “从古至今——被朝臣和百姓追着跑的君王——也算是凤毛麟角了吧?”
      “闭嘴——看路!”
      两人跑进一条无人小巷,终于能停下来歇口气。也不知是谁开的头,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作一团。

      微生舒平复了一下呼吸,笑问:“你现在还觉得,世人皆不喜欢你吗?你看,百姓们喜欢你,我喜欢你,阿瑶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谁,而是因为你是你。”

      澹台烬一愣,而后也轻轻一笑。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口淌过,把那些此消彼长、层出不穷的阴冷熨平。

      早在盛都时,他就觉得,微生舒对待一切都如清风过耳,入眼不入心。可后来才明白,其实对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他记得自己在梦境中的自弃之语;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地模仿萧凛,只是为了让别人喜欢;记得自己被人欺辱,因而纵容那些以牙还牙的报复。

      心中的空洞不曾再传出风声了。仿佛它终于被温柔地填满,像一道坚实地藩篱,守卫着他的灵魂。

      ……
      以防再次被人围观,两人用法术模糊了容貌。然而走出巷口的时候,却被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拦下。小女孩看着孤苦伶仃,提着一个几乎和她一般大的篮子。澹台烬蹲下丨身与她讲话,微生舒便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起了一阵微风。
      随着风而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冷淡声音:
      “你又用灵力干什么了?”

      微生舒微笑道:“看了看星空。”

      “封印破损在即,你倒很悠然。如果你真想保下他,就该干脆些,把人带回虚弥山或白门城,为什么还要继续加深他与这边世界的联系?”

      微生舒转头看向几步之外的街市。
      “虽然爱总是排斥异己,可我不想让他的生命中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告诉他,这世间,除了我,还会有其他人对他抱有善意。”天地辽阔,众生百态,有人恨你,也有人爱你。这样,他才不会囿于一隅,为一个人而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是吗,那你真大方。”谢星篱语气平平,“我还以为你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才急于安排后事呢。”

      微生舒依然只是微笑,并不回应。
      谢星篱也没有再说话。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一如来时。

      等澹台烬安排好了那个失去亲人的小女孩,走回来时,微生舒仍在注目巷外长街。他顺着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
      “你在看什么?”

      “看这人世之爱。”微生舒回过头,温声道。
      游人如织的街上,父母牵着儿女,兄弟姐妹笑闹打趣,年轻男女柔声细语。还有咫尺之间,爱人眼眸中盈着的晚风。

      澹台烬不疑有他。
      “那么在你眼里,爱是什么?”

      “是一颗星望见另一颗星,一朵花触碰另一朵花——是与毁灭相反的新生。”微生舒拉着他往外走,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两人一道回王宫去。

      “你和翩然说的不太一样。”

      “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吧……”

      爱到底是什么呢?
      它是理智的沉沦,又是灵魂的觉醒。它是喜悦的同盟,又是嫉恨的伴侣。但它不该是痛苦,不该是忧愁,不需要自证真心,不需要抹杀自我。它是一种力量,托举着人们往更高处而去。

      ……
      “苏苏?”牧越瑶走了几步,发现身边人掉了队。转身寻找时,却见对方正站在一条巷口,表情奇怪地握着手腕,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关心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
      黎苏苏回过神,摆出一个标准的笑脸,牵起了她的手。“我们去买吃的吧……你不是想吃梨膏糖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泼寒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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