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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二神宫 ...

  •   黎苏苏也像旋风一样旋进了牧越瑶的卧房。这正是近朱者赤而近墨者黑。

      “瑶!我刚刚碰见我大姐了!”她在跨过门槛的同时大叫,“出大事了!”

      “唔……你大姐……”牧越瑶顶着一头乱毛冒出来。口水撕拉,睡眼惺忪。

      黎苏苏扑过去晃她,“快醒醒!听我说!盛都被攻破了!盛王宫烧没了!盛王跑了!”

      牧越瑶睁大眼睛。
      睡意自然是没了影。她下意识往上一挣,想从床上跳起来,然而两人离得太近,她猛地撞上黎苏苏的头,两个人哇哇痛叫着滚成了一团。

      ……
      “那边是不是有两个人?”
      从皇陵回来,刚进中庭,澹台烬就看到殿前台阶上窝着两团黑乎乎的影子。

      走近了再瞧,原来是小蝴蝶精和叶夕雾头碰头挨着坐在一起。想来,当他们在皇陵闲聊的时候,这两位就蹲在这儿抱团取暖、顽强坚守,凄凄惨惨地着吹东南风。可惜终究没挡住睡意的侵袭,这会儿全都打着小呼噜去会了周公。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微生舒轻声道。
      他没吵醒两个小孩,召出纸人傀儡把她们从台阶上端走,放回正经睡觉的地方。否则这样睡上一夜,第二天一定会风寒。

      至于他们两个,今夜多半是没有睡觉的空闲。难得盛王头脑发昏弃城而逃,若不乘胜追击,岂不枉费了对方这一番“馈赠”?

      ***

      黎苏苏醒来时,天还是黑的。
      烛台上一点残烛半明半暗,她坐起来,感觉头有点晕,后脖颈子也僵僵的。但现在顾不上这些,她短暂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跳下床。

      这里并不是叶府,而是牧越瑶住的地方。但对方这会儿不在,不知去了哪里。黎苏苏一心只想着没打探到的消息,也顾不得那许多,三下五除二穿好外衣,将头发随手一挽,飞快地跑出了小院。

      她先去了议政殿。那儿灯火通明,热闹极了。身穿不同服色的官员进进出出,忙碌又紧张,一些人的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梦幻神情。她没找到进去的时机,只好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然而书房没人,廿紫凝铁面无私地把着门口不让进;微生舒所在的偏殿热闹程度与前殿不相上下,她根本挤不进去。

      看得出来,昨天的确发生了大事——如果这件大事她能知道就更好了。

      憋着一肚子问号,黎苏苏在王宫里一通乱转。
      终于,在路过班房的时候,她逮到了一只看上去比较清闲的幸运狐。

      “今天天气不错哎——”她瞅准时机蹭进去,“你在收拾东西吗?要我帮忙吗?”
      “小嘴儿还挺甜。”翩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我看你不是想帮忙,是想打听消息吧。”

      黎苏苏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吧。”翩然这会儿心情不错,不介意透漏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
      “昨天晚上,确实发生了大事。不过具体的细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陛下带着两队亲卫深入腹地,打到了盛王宫里面去。盛王率众南逃,盛国就快要灭亡了。”

      她越说越开心,眉飞色舞,喜气洋洋:“等这事儿一了,说不定我就能被放走了呢。”

      黎苏苏:“……”

      翩然:“呃,我是不是太高兴了?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你是盛国人了……”

      黎苏苏抽了抽嘴角,尴尬道:“没、没关系。”
      她也险些忘了“自己”还是盛国人呢。算了,还是换个话题吧。

      “我来的时候看到很多官员,忙忙碌碌的,是在做什么?”

      “肯定是有活儿交代给他们呗。”
      翩然对这个不感兴趣。她回头继续收拾东西,随意道:“盛王这一跑,大半国土都归了景国,肯定要安排人过去接手。”

      事实上,以妖兽傀儡为主力的先遣军已经连夜进驻了,就等着凡人军队赶路过去。不过这些是军事机密,作为一只聪明的狐狸,她可不会随便往外说。嗯,关系再好也不行。

      自认今天也做到了“是非分明”的狐狸小姐心情轻快地哼起歌。旁边,黎苏苏抱臂沉思。

      她有些理解方才那些官员脸上的梦幻神情了,因为这会儿她也觉得如坠梦中:虽然她对凡人的事的确没那么了解,可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以及,澹台烬为什么突然发疯去搞盛王?之前两国不还在有来有回地进行攻防战吗?为什么就毫无预兆地奇兵突袭直捣黄龙了?还有宣城王呢?现在怎么样了?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翩然头都大了:“小姑奶奶,你问我,我问谁?”

      没办法了。黎苏苏辞别离去,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偷偷溜出景都去找一下萧凛。
      首先,这几日澹台烬一定会很忙,她留在景都也刷不了好感。其次,宣城王怎么说也顶着师兄的脸,有天然的亲近感加成,她不太希望对方出事。再次,她大姐可还在等萧凛的消息——他可千万别死在战场上啊!

      既然下定决心要如此行动,那么问题就来了。

      试问:找到宣城王需要几步?
      答:三步。一、偷溜出宫,二、偷溜出边境,三、偷溜进盛军军营。

      又问:以上计划中道崩殂需要几步?

      “哎?苏苏!”
      小蝴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黎苏苏停下即将迈出宫门的脚步,在心里对自己说:好的,完蛋了。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没错。
      虽然很多时候,牧越瑶都是八卦的急先锋。但也有少数时候,比如现在,她会变成一个合格的拖油瓶。

      “我就去看看——看一眼——马上回来——”
      “不行——敏感时刻——瓜田李下——会被怀疑——通敌——”

      黎苏苏拼命往前挣动,牧越瑶顽强地挂在她腰上阻拦。一时间,黎苏苏只觉得身后吊了个千斤坠,勒得她快要断气的同时让她寸步难行。

      “我悄悄——地去——不让——别人发现——”
      “只要你——这么想——就一定——会被——发现——”

      她们一边拔河一边打嘴架,庆幸的是,两个人都没忘了要压低音量。但这也直接导致她们只能在来回拉锯的同时用气声“嘶嘶”,活像两条打结的蛇。

      终于,半刻钟后,这场奇怪的战局尘埃落定。黎苏苏没能拗得过力大无穷的小蝴蝶,在距离宫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含恨落败,被后者拦腰拖走了。

      ……
      景王书房就这么迎来了两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坐。”澹台烬往后一靠,两手闲闲搭在一起,“有事吗?”

      虽然不是自己的本意,但是来都来了。
      黎苏苏勇敢发问:“我听说盛都被攻破了,是真的吗?你怎么会——”
      突然想到去打盛都?

      牧越瑶比她更直接一点。
      荒渊长大的小妖精从不讲委婉和含蓄,好在她总会让自己的好奇保持在礼貌的限度之内。这时她把矛头对准盛王,“是那个老东西惹到你了吗?他是不是又干什么坏事儿了?”

      “算是吧。”
      萧昳的“计策”没有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澹台烬并不避讳提起这件事。但他没有讲故事的天赋,更没有此类闲心,三言两语就把昨晚的事说完。表述十分干枯,叙事性约等于无。

      “哇——”
      然而这似乎不妨碍牧越瑶脑补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下一刻,黎苏苏就瞥见小魔王的嘴角疑似往上勾了勾。
      然后他说:“其实,我最后用的幻术,也受到你的一点启发。你知道的,上次我们去墨河的时候。”

      闻言,牧越瑶抿抿嘴巴,努力想作出谦虚的样子。实际她的眼角眉毛已经飞到了天上去。
      “你真有眼光!”她喜滋滋地说:“这一招可好用了!”

      澹台烬真心道:“我也这么觉得。”

      黎苏苏:嗯……有点怪怪的。

      想想看半枕山结界里险些把她吓飞的“惊鸿一瞥”,墨河行船上杀人诛心的“临终关怀”,以及最后的同归于尽式连环爆炸,现在的澹台烬竟如此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毕竟,盛王这么下作卑鄙,也没见他一剑把这老头的脑壳掀了。

      神奇,小魔王的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又或者是她先入为主而臆断有无?是她对澹台烬的要求太多了?换做其他人,这已经是以德报怨的范畴了吧?

      并不知晓澹台烬打算拿盛王当鱼饵和拖把的黎苏苏默默陷入此类迷思。而牧越瑶已经开始光明正大地递交外出申请。

      “去找萧凛?”
      澹台烬重复一遍,语气耐人寻味。
      他用余光扫了扫又在一旁发傻的叶夕雾,已经明了想找萧凛的人到底是谁。

      不过,也没必要阻止就是了。

      “好啊。顺便替我送封信给他吧。”他说。打定主意让这两个精力过于旺盛的小孩儿替自己跑腿。
      写完信装在信封里,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如果待会儿还有别人想让你们送信,答应下来也无妨。”

      牧越瑶不明所以但答应:“哦。”

      ……
      出了书房,黎苏苏心情复杂。
      所以说,她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找萧凛了。
      早知道澹台烬这么好说话,她何必偷偷摸摸搞什么计划啊!

      “我们现在就走吧!”牧越瑶不知道她的纠结,在一旁欢快地说。

      “……好。”
      左右思考不出什么头绪,黎苏苏干脆向小伙伴学习:想不明白的就不要去想,行动起来,行动起来就不会有那么多毫无意义的念头了!

      两人达成一致,立刻启程。只是还没离宫,又遇到了叶冰裳。

      牧越瑶在假扮九公主时见过她。时间过去挺久,对方好像没怎么变。牧越瑶看得有点呆。她喜欢漂亮的东西,可她本能地不太想靠近这位漂亮王妃。她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但叶冰裳先停下打了招呼,总不能不做理会。好在两个人里总还有一张嘴巴可以用。黎苏苏过去与她说了几句话,结果又收获了一封信回来。

      “是大姐要送给宣城王的。”
      绕过一个拐角,黎苏苏把信拿出来,举棋不定,“你说,这是澹台烬刚才说的那个‘别人’吗?”

      “大概吧……”牧越瑶也不确定。

      “难道不会泄密吗……”黎苏苏继续问。

      “不会吧……”牧越瑶仍不确定。但她决定相信聪明人的智慧。

      黎苏苏伸手比了个“一”,“那个可能是劝降。”然后又比了个“二”,“这个呢?劝降?求救?聊表相思之情?”

      牧越瑶:“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去见他?”

      黎苏苏:“我大姐是凡人耶。凡人身体很脆弱的,路又那么远。”

      “……”沉默片刻,牧越瑶小心地问:“你……不也是凡人吗?”

      黎苏苏:对哦。

      ——呸呸呸!对什么对啊重点又跑偏了!

      “不说这个了。”她心累地结束话题。
      反正已有的道德水平不支持她们做出私拆他人信件这种缺德事,她干脆把两封信都往袖袋里一掖,拉着牧越瑶一道往宫外去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在她们身后,叶冰裳依旧立在原地。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跟随在身后的侍女像个只会听令而动的偶人,她没有浪费心神去理会。
      天气晴好,她轻敛裙裾,拾级而上,沿着廊道往书房去。

      在书房门口,她被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官拦下。
      “陛下不在,此处不可擅入。宣城夫人有什么要紧事吗?”

      “倒也并不十分要紧。”叶冰裳自觉退开一步,柔声问询:“姑姑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廿紫凝一板一眼:“不知。”
      “若陛下回来,姑姑可否遣人告知于妾?”
      廿紫凝公事公办:“不可。如果陛下想见夫人,自会传召。”

      面对这种不近人情的答复,姣花照水一般的女子倒也没有强求。她温柔地表示理解,然后离开了。

      廿紫凝又站了一会儿。
      她对这位宣城夫人本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如今却添一条“莫名其妙”抑或“居心叵测”:说是没有要紧之事,却又好像很希望见到陛下,更兼无缘无故窥探帝踪——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刺客?
      美人计?
      该不会是细作吧?

      廿紫凝的神情渐渐严肃,打定主意要更加严密地监视这位异国来客。

      ***

      虽然阴差阳错之下,廿紫凝对叶冰裳的警惕之心大起,但她并没有刻意欺骗对方。此时此刻,澹台烬确实不在宫中。牧越瑶和叶夕雾离开后,他也同微生舒一起出了宫。

      他们去了东郊。
      那里正在举行一场仪式。

      晨光熹微。
      通往郊外山林的长街光洁无尘,两侧香花香草束起春幡,每有风过,便晃下点点水珠,干净、清凉,无端让人觉得心中安宁。

      巫女们自长街另一边走来:那里曾是景国大巫的居所,而今,他们全都要搬迁到新的地方。在这个将明未明的清晨,神巫开始了新一轮传承。

      澹台烬与微生舒隐去形貌,跟随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巫女分成两列缀在为首的司巫身后,自长街出城,缘林间石路登上神宫。千级石阶并未刻意铺砌,透露着历经风霜打磨的沧桑。青草从石板的边缘冒出,细小的野花如同散落的星辰。

      这时,朝暾初升。穿越林野的风送来野鸟啼鸣,洒落的晨辉漏下斑驳树影。抬头望去,能看见建筑的一角飞檐:经过一段时日的整理修缮,当初落笔在图纸上的十二神宫已然落成。它像石阶一样古朴,岁月在一砖一瓦间描摹出肃穆和厚重。

      很快,人们来到了它的面前。
      只见清净无尘的正殿四门大开,正对庭中祭台。环绕祭台的又有十二根石柱,一眼望过去,神秘玄奥的符号在石柱上闪烁熠熠明光。
      它们有的锋锐、有的柔软,有的像火焰、有的像叶脉,还有一枚宛如长戟,寒意森森,却并不让人觉得畏惧。覆满柱身的篆文刻印着鸿蒙之始的故事,从阴阳分野至神魔之争,从诞生与守护,至陨灭与牺牲。

      司巫登上祭台。

      绛襦紫裙,玄绮纱衣,平绣天地四时。
      梁带金饰,佩玉鸣珠,雕镌日月山川。

      但于观者而言,外物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先一步被她的气势慑服。
      她站在那里,就与祭台浑然一体,宛如洪荒未辟时走出的女神,她用目光叙述平和与宽忍,她用存在诠释悲悯与守护。

      无人能发一言。
      一片静默中,司巫起手焚香,祭告天地。

      咚咚的鼓声响起,所有人的心跳也随之搏动。恍若有一根无形的弦被轻轻触碰,刹那间,彩霞漫卷,瑰丽明艳。九霄之上,似有一扇高旷耸立的大门缓缓开启,云霭从其中涌出,落在地面上,化作氤氲的青雾,轻盈地、温柔地,无孔不入。它驱散一切阴霾,强大又不倨傲,近乎神迹又从容平易,不是在告诫世人神的威能,而是告诉他们,凡人之躯亦能攀登的巅峰。

      “嗡——”钟声低沉。
      巫女开始祝祷,无人注意远处有两人悄悄离开。

      不同于来时,下山的路上基本没有其他人,显得格外清静。

      “你是怎么说服你师姐做这个的?我以为有门派的修士很少会为其他地方主持司祭。”澹台烬问。

      没错,临时执掌神宫的司巫正是裴世静。

      “你的力量、我的力量,都不适合这里。再则,虚弥山没有这些规矩。师姐说,这同样是修行的一种。”

      澹台烬停住脚步,回望十二神宫所在。
      “你曾经说,它是一个起点。——你看到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我不会再去‘看’了。因为我心里有了希望。”微生舒说。他不去看神宫,却去看身边人。“如果世道不公,不该坐等别人给予公正,要自己为自己发声。倘若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就千百人、万万人。这其中的道理,还是你教给我的。”

      澹台烬回以疑惑的目光。

      “我曾经努力想改写看到的一切,但我最终失败了。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自己输给命运的原因。”
      微生舒与他对视,感受着爱意在胸腔中肆意蔓延,如春草蔓生,如烈火燎原,让他快乐,又让他痛苦。

      可是,爱如果到了极致,痛苦也同样欣然。

      所以他微笑着,继续说:“我想改变,但他们不想变。只要命运的主体一如当初,局外人的努力注定只是水中捞月,可望难即。要想改变命运,就不能只以弱者的身份躲在别人身后。说到底,命运……在每个人自己手里。”

      “这很难。”澹台烬坦言,“我有过任人宰割的时候,我知道没有力量的生命有多么脆弱。”

      “的确如此。战争、灾疫,许多存在可以将他们摧折。可天下有生于无,多少强大的存在,都是从弱小生长起来的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微生舒遥望山下,田野、农舍、道路、城池,在视野中依次向天边延展。那里生活着数不清的人。他们活着,然后死去,可谁能说他们的存在毫无意义?

      “百姓无知吗?凡人柔弱吗?不,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有掌握命运的权力。看这芸芸众生,在神魔眼中不过蝼蚁,但我想,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能造就奇迹。”

      澹台烬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道:“我相信你。”
      他也望向山下,那是他的国土,他的子民。“我会给他们庇护。就让我看看,你所说的奇迹。”

      他们沿着石阶走下山去。

      山脚下,新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没有难解的篆文,也没有晦涩的古书,石碑上雕刻的是最浅显不过的文字:

      神宫建成,立此碑记。感念为天地陨身的神明,人世间亦有热血传承。
      十二神宫,继前人遗志,护天下安宁。望四海无冻馁之苦,黎民明荣辱之分。更盼后来者,坚守本心,崇德向善;不为妖鬼所迷,不受虚名奴隶;可以信仰但不可卑微,可以祈求但不可贪婪。
      当你走进神宫,所求的首先是自己。命途坎坷,凡庶脆弱如苇草。天地浩大,生民短暂如蜉蝣:然而,那又如何?
      莫嫉、莫妒,莫自弃、莫嗟怨。沧海一粟,无妨朝生暮死。浮云朝露,何惧以卵击石——
      我们以蒲苇之躯对话神明。

      ***

      过了多日。又一场雨后,叶清宇换防回京。
      澹台烬听他汇报过边关事宜,放了他回去休息。

      不过,大概是被这件事触动了记忆,澹台烬终于想起另一个被遗忘了好几天的人。

      “廿紫凝。”他唤来女官,“叶冰裳呢?”
      “宣城夫人还住在明霁轩。陛下要见她吗?”
      “嗯。”

      廿紫凝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你看起来还有别的话想说。”

      “是。前几日,宣城夫人曾来书房找您。”
      这件事她曾经奏报过。然而后面发生的事的才是重点:“在那之后,她打听过您与微生公子的事情。”

      澹台烬挑起了眉毛。

      “承天殿和承明宫的宫人不会多说。但她或许会从别的地方听到些风声。”
      毕竟王宫太大了,她没办法掌控每个人,而陛下与微生公子的关系又从没有刻意遮掩过。

      澹台烬轻轻点着椅子扶手,片刻后,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难得今天有时间。让她过来吧。”

      廿紫凝领命离去。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环佩之声由远及近。
      月白轻罗扬起又落下,窈窕纤弱的美人走进门来。

      澹台烬仍坐在那里,冷眼端详。

      “陛下。”美人盈盈一拜,弱柳扶风,不免令人心旌神摇。

      澹台烬却没有反应。
      他观察一会儿,确定自己真的对眼前的人没了情绪波动。就像消失在江水里的那个平安符,过往的一切不能再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听说,你想见孤。”他终于说。

      ……
      “啊——终于回来了!”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进城,牧越瑶伸了一个懒腰,大声感叹。黎苏苏相对矜持地没有作声,但也诡异地有了一种“回到熟悉的地方”的安心感。

      一定是错觉吧。
      她后知后觉地露出死掉的眼神。

      不过,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她们一进城来,就看到处处张灯结彩,好像有什么节庆活动。牧越瑶若有所思,掐指一算,眼神闪亮地说:“真巧,后天是泼寒节啊泼寒节!”

      果然小蝴蝶对吃喝玩乐最是在行。黎苏苏问:“那是做什么的?”

      “大概,类似盛国的七夕?晚上会很热闹呢!”牧越瑶抢先发出邀请,“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玩好吗?”

      “好啊。”黎苏苏爽快答应。
      很快,她又想到了别的方面:“你说,如果我在泼寒节的那天请大家吃饭,成功的可能性会不会大一点?”

      不错,这是回来的路上她们商量过的事情。

      黎苏苏想探一探口风,看澹台烬准备怎么对待盛国残部,但这话直接问又很怪,倒像是她在替盛国做说客。
      于是牧越瑶给她出了个主意:凡人常说,酒桌上好办事,她们完全可以汲取这样的智慧。

      黎苏苏觉得这办法相当靠谱。即将到来的节日更是恰逢其会——让澹台烬保持好心情有助于达成她的目的。她们可以在节日那天开宴,然后在酒酣之际,超不经意地旁敲侧击、探听消息。

      牧越瑶对此没有异议,虽然她还是觉得直接问的效率会更高一些。唔,真不明白苏苏为什么总有一种警惕防备的紧张心理,她那年纪小小的哥明明是一个很坦率也很可爱的人呀。

      因为还有任务在身,两人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聊。牧越瑶要进宫去送宣城王的回信,黎苏苏也要进宫去送宣城王的回信,只不过她的是语音版——通俗一点讲,就是传个口信。

      两人在宫门口分别。黎苏苏问了好几个宫人,终于找到叶大姐姐住的明霁轩。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口信内容,确定不会传错话之后,她敲门进了屋子。

      屋里有一种很清淡又很好闻的花香。
      叶冰裳坐在榻上,正拿小剪子拨弄一盆红色的花。见她进门,转过头来说:“二妹回来啦。”

      “啊,是啊。大姐姐这几天还好吗?”
      黎苏苏被迫开始并不擅长的寒暄,努力地在五句话以内道明来意,开始进行口信的传递。

      这个口信牧越瑶也听过的,无非就是表达一下牵挂和担忧,再安慰对方自己无事,希望对方保重自己之类的,没什么特别。因此黎苏苏传完信就告辞离去,没有注意到美人垂首时骤然晦暗的眼神。

      “萧凛……”
      屋中没有旁人,叶冰裳手抚花瓣,轻声呢喃。

      她想起并不遥远的曾经,又想起昨日书房中遭到的拒绝。

      她已经许久没有遭到过这样难堪的拒绝了:无论她怎么奉承都不被理会,就算回忆起过去,对面那个冷冰冰的男人也毫无触动。

      她久违地感受到被轻视的滋味,这让她迫切想要毁坏什么。她已经受够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为什么站在那里的就不能是她呢?

      “既然这样,就不要怪我了……我得不到的,也不是很想让别人得到呢。”

      她手上用力,轻而易举地把一朵盛开的花掐碎。红色的汁液粘在她手上,黏腻又肮脏。但这样的毁灭让她愉悦。

      她轻声笑起来。

      ***

      两日后。

      黎苏苏从午后就开始忙碌。
      她先在叶府准备好要用的菜品,继而大包小裹地运进王宫。牧越瑶替她借了一个小厨房,里面锅碗瓢盆齐全,甚至还有一个储存冰块和腌菜的小地窖。

      “腌菜腌菜——”
      汤煮到一半,感觉少了些滋味。她想起地窖,便撇下勺子,跑到里面去找腌菜坛。

      回来的时候,汤已经咕噜咕噜烧滚了。
      黎苏苏站在门口,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似乎多出一点不属于饭菜的香味?然而细细探查一番,那香味又没有了。她谨慎地四处翻找过,无果,只好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她把汤盅端下来,盖上一旁的盖子。

      ……
      “请客?”
      “是啊。说是她亲自下厨。一起去吗?”
      “可二小姐请的是你。”
      “有什么关系。我把叶清宇和翩然也留下了。”

      微生舒摇头失笑。
      好嘛,这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主打的就是一个都不放过。
      “好吧,”他合上书起身,“那就一起去。”

      黎苏苏也得到了消息。
      她并不介意私家小厨变成多人团餐。还是那句话,把气氛炒热,才好浑水摸鱼。
      撒上最后一点芝麻,她信心满满地请宫女姐姐们帮忙上菜了。

      花厅。
      等众人过来的时候,菜已经差不多上齐。
      分餐的小桌变成了大圆桌,桌子上琳琅满目五光十色:
      例如惨淡的白、滴血的红、发黑的绿和荧光的黄。

      “……”
      翩然开始默背今天轮值的太医名单。

      不过说实话,忽略那些奇异的色彩,菜肴的造型还不错,飘散出来的气味也并不诡异。因此,虽然心有疑虑,大家还是落座了。

      “我来盛汤!”
      黎苏苏热情起身,掀开了汤盅的盖子。

      汤,是蓝紫色的。
      众目睽睽之下,它鼓了个泡。泡破了之后,一颗颗莲子浮了上来,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厅中一时寂静。

      “哇,真可爱!”牧越瑶打破了沉默,赞叹道,“我之前从没见过!这是什么汤?”

      翩然:“……原来这是汤。”

      黎苏苏尴尬地微笑,“啊,这个……在灶上煮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端过来就这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回想:难道刚才她一不小心把紫茄瓜丢进去了?不会吧她这么瞎的吗?还是说王宫里的汤盅掉色——

      这时,微生舒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只见他舀了一勺汤到面前的小碗里,轻轻晃了晃,然后说:“孔雀胆。”

      黎苏苏:“啊?”
      什么胆?孔什么?

      微生舒便拿勺子搅了一下,随即,一小片酸菜叶子飘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明智地忽略了“莲子粥里为什么要加酸菜”或者“酸菜汤里为什么要放莲子”之类的问题,淡定转回重点:“孔雀胆,一种盛国的毒药。无色无味,食之立毙,但不能与酸的东西放在一起,否则会失去无色的特性。应该是有人把毒药涂在了盖子上,等蒸汽凝结落下,也就把毒药混进了汤里。”

      澹台烬支着下巴,看着傻傻的叶夕雾,意味深长:“哦,是毒药啊。”

      黎苏苏浑身一激灵,立正发誓:“我没下毒!真的!做汤的时候我自己还尝了好几口呢!”

      澹台烬对她的反应感到无聊。
      “啧,逗你的。”他懒懒翻了个白眼,“就你那点胆子也做不成这样的事。”
      说罢,他摆了摆手。廿白羽对这个流程已经非常熟悉,上前端走汤盅,去追查下毒的人。

      黎苏苏只能腹诽:我的胆子怎么了?我胆大起来吓死你!倒是你,怎么对被投毒这件事这么平静?一国之君的生存环境这么恶劣吗?

      可在场所有人都是如此平静:牧越瑶和翩然仍然保留着妖族弱肉强食的习惯,叶清宇在战场上见多了各式各样的死亡。黎苏苏环顾一圈,发现只有自己在大惊小怪。而澹台烬已经伸筷子去夹别的菜了。

      微生舒以目示意:你确定?

      澹台烬回了一个“无妨”的眼神。

      他真不觉得这有什么。以他如今的修为,寻常毒药无用,厉害些的毒药也不过是难受一会儿。所以他对刚才的意外事故无甚感觉,食欲尚可。

      微生舒:不,他想说的不是毒,而是味道……他许久没体会过直觉如此疯狂的示警了,仿佛眼前的菜不是菜,而是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然而澹台烬没有领会到这层含义。
      不过,有蓝紫色的汤为前车之鉴,他还是保留了必要的谨慎:选来选去,他夹了一片理应是醋溜白菜但看起来更像红烧白菜的……白菜。
      凭借早年间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出来的经验,肉出事的可能性更大,菜相对保险一些,就算馊了——不,应当不会,或许他该对叶夕雾更有信心一点——

      这么想着,他吃掉了那片白菜。
      ……他放下筷子。
      ……他错了。叶二没有味觉。

      黎苏苏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味道怎么样?”

      “挺好吃的。”
      澹台烬按住微生舒也想拿筷子的手,面色如常,语气真诚:“二小姐难得下厨。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大家都尝尝。”

      翩然假装自己耳聋。叶清宇神情放空,看上去好像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只有牧越瑶不疑有他,欢呼着举筷:“我想吃那条鱼!”

      ……
      小蝴蝶想要。
      小蝴蝶得到。
      小蝴蝶咕咚一声栽倒。

      叶清宇大惊:完蛋了,二姐的厨艺终于把人毒死了——!

      黎苏苏也大惊:她手忙脚乱去抢救自己的小伙伴——!

      “……啊,雪山……海……蓝、月亮……”牧越瑶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捞起来。她躺在黎苏苏怀里,大着舌头喃喃自语,“烤呼……喇挖……阿巴阿巴……”

      众人:——走马灯了啊!

      “快吐!快吐!”翩然眼疾手快将她揪住,试图把她提起来抖。

      “等、等……刺……”
      牧越瑶慢动作挣扎,一边咳咳咳,一边吐泡泡。

      盘子里的鱼眼睛在菠菜的簇拥下闪着诡异的光,目视第一个夹走它的勇士像它一样翻起了白眼。

      ***

      就在花厅因为一条菠菜妙妙鱼而人仰马翻的时候,端着汤盅出去的廿白羽正好遇到了廿紫凝。

      “又有人投毒?”后者问。

      廿白羽点点头。

      廿紫凝说:“正好,我这边抓到一个可疑的人。有人看见她偷偷进过小厨房。”

      “是谁?”

      “那位宣城夫人。”廿紫凝想了想,又说,“是叶小将军和叶小姑娘的姐姐呢。”

      廿白羽说:“是玉皇大帝也没用。”
      他已经看明白了,少主在乎的人就那么一小撮,叶小将军和叶二小姐加起来勉强能算一个。但这点特殊绝对不会爱屋及乌到宣城夫人身上。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廿紫凝感动的目光:……?

      “没什么。”面对弟弟的疑惑,廿紫凝只是微微一笑。

      没想到啊,士别三日,弟弟居然开始长脑子了。好欣慰。

      她动作很假地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人还扣在我那儿,我领你过去。”

      廿白羽:不是,先别走,明明就是有什么吧?总感觉自己被微妙地歧视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十二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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